《恶鹫》月影小狐

54、第五十四章

　　有人在那儿。

　　鹫儿看见了。

　　高瘦的影纹丝不动，与暗相融。

　　是谁？莫非是林安派来盯梢的？鹫儿猜想。她有些看不起林安了，既然要离就离得干净些，偷偷摸摸派人盯着她，实在太没气度。

　　鹫儿转过头，视若无睹。回到含淑苑，喂小狸吃点鱼餐，她也就睡下了。

　　临睡之前，鹫儿突然想起什么，起身拿来百宝箱，将里面的首饰一一捣腾出来堆在面前。

　　金山银山，心之向往，只是在日子大不如前，这堆首饰里好久没添新货了。

　　鹫儿叹息，从中挑了几根心仪的簪子一一戴上，再找了三副臂钏套在手里。缨络圈、长金链……凡是喜欢的全往身上堆，重到戴不下方才止住。

　　鹫儿走到衣镜前扶鬓细照。镜中人被金银首饰包裹着，滑稽得可笑，可她倒觉得分外好看，抱拥着这堆冰冷的首饰，赤着足跳起舞，欢愉地听着珠宝碰撞时的叮铃声，天籁之音不就如此？

　　跳着跳着鹫儿累了，她就这样躺回榻上，穿着一身的金银入梦乡。

　　梦里又变冷了。

　　天乌黑，还在滴雨。

　　她坐在搁浅的破船里焦躁地等待着。

　　终于，有人来了。他灵巧地跳上船首，慢慢走近。

　　“宝哥哥！”

　　她轻唤，声音激动得轻颤。走上前，那人立在甲板上拉着短袄。短袄袖上有个洞，他便把袖子卷起，洞往内折，掩住了寒酸气。

　　“宝哥哥。”

　　她又唤他。他抬起头，一张脸好似银月盘，白得发亮却没有五官。

　　鹫儿惊醒了，仓惶地弹起身，没想脖上的链子太重又把她压了回去。

　　鹫儿胸口闷得要命，动弹不了，她只好叫着：“青莲，救我，青莲……”

　　青莲闻声来了，十分紧张，可见到她穿戴这滑稽的一身又忍不住笑了。

　　“娘子这是在做什么呀。”

　　青莲边问边把鹫儿身上的金链金镯摘了，而后扶她起来。

　　鹫儿虚弱地倒在她肩头，像条蛇，软绵绵的。

　　青莲不由探了下她的额头。哎呀，真烫！

　　“娘子你病了，快快躺下。我去找个大夫来。”

　　“不。”鹫儿拉住她。“先替我把这些首饰摆好，再藏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去。今时不同往日，说不定哪一天，他会把送我的东西全都收走。”

　　鹫儿迷迷糊糊的，却不忘给自己备后路。青莲也是知道的，之前林安三天两头往含淑苑跑，如今有好事他都不会想到鹫儿。曾几何时，他这么宠爱她，真是捧在手里怕飞，含在口里怕化，这才几天的功夫，才几天……

　　天下男儿皆薄性！青莲不由生气起来，然而转念间，她更加担心鹫儿的未来，无父无母也无人可靠。

　　青莲很心疼，自愿担负起照顾她的责任，替她端来热茶喂着她喝。

　　鹫儿头晕目眩，浑身乏力。她迷糊地抓着青莲的手，喃喃道：“杀人要诛心，记得，杀人诛心……”

　　青莲以为她是烧得糊涂了，于是就抓起她的手轻轻地放到锦衾里。

　　“娘子好好歇息，我在你身边候着呢。”

　　鹫儿眨了眨眼，呢喃一声：“宝哥哥。”

　　青莲听见了，没问。她轻轻地摸下鹫儿的额头，还是很烫。

　　“我这里还有些药，我去拿。”

　　青莲匆匆地跑出去。

　　鹫儿昏昏沉沉地睡了。梦里，她又回到那艘破船上，船室有半截白烛，船板上还铺了一张手绘海图。宝哥哥指着图上模糊的点，说：“我们以后要那里去，听来往的船老大说了，那里有大鱼。”

　　她兴奋地拍起手，目光熠熠。“好呀，好呀，我喜欢大鱼，能吃好多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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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鱼，大鱼。”鹫儿在梦里喃喃，不知不觉天已晓。

　　鹫儿这一病就病了好些日子，正巧错过寒食。

　　那日，林安携家眷去郊游，齐乐融融，回来时还给每个院子布点心。含淑苑人少，只有两盒，不过这两盒倒是林安亲自送来的。他是想她了，新纳的妾虽好，但比不上他的解语花，迟疑半晌，还是忍不住跑来探望。

　　鹫儿还在病着，她恹恹地躺在小榻上抚着猫儿打发辰光。听到脚步声，她懒得抬头，只道：“青莲，替我端碗茶，我渴。”

　　不消片刻，茶来了，可手却不是那只手。

　　鹫儿微顿，两眼沿着干净的指尖一点一点往上瞧。她的目光似流水，百转千回方才对上他的眼。

　　“你来了呀。”

　　鹫儿丝毫不意外，懒洋洋的，没起身。她已经对他没兴趣了，不愿花功夫讨好，但是又不能让人轻易看出，所以她借着病，柔弱地躺着，轻声道：“我身子烧着，没力气给您请安，您莫怪。”

　　“病了？”

　　林安眉间露出一丝焦急，连忙伸手探她额头，汗涔涔的，有些烫。

　　“病了为何不叫郎中？”

　　“小病而已，不想给义父义母添麻烦。”说着，她闭起眼，虚弱无力更是娇弱几分。如此女子怎会闹得起大事？林安自觉多心了，心生愧疚，一愧疚就想加倍弥补，把欠她多日的情全都补上。

　　林安留下了，还帮鹫儿唤来郎中。

　　林安不喜含淑苑的窗纱，嫌花色太暗，看了心情不好，又命人定制一批天青色的婵云纱，立马就要。

　　短短半日间，含淑苑又热闹起来。

　　收到婵云纱之后，周管事命几个力气大的小厮把货搬入含淑苑。

　　婵云纱薄且轻，比普通人家身上衣裳都贵。虽然有管事看着，但搬货的小厮仍忍不住嘀咕：“林大官人真是舍得花钱呀！这么好的料子……”

　　“你知道什么？含淑苑的那位可是大官人的心肝儿。”

　　石头闷声听着，只顾着搬货不插嘴。

　　他们由周管事领着去了含淑苑，把窗纱置于库中。两排婆子已经等着了，纱一放下立马持剪裁布，好似今天换不完就没命一样。

　　“好了，你们几个也别看了，快些走吧。”

　　周管事吩咐。小厮听话走了。

　　石头走得慢，不一会儿就掉队了。在月牙门洞处，他看到了青莲，于是就上前打声招呼。

　　“青……青……青莲姐，你怎么在……在……在这儿呀。”

　　青莲闻声回眸，就见一副笑眼，弯弯的犹如月牙儿。

　　青莲的脸红了，一下子忘了言语。她无措四顾，见有婆子来忙把石头拉到边角里去。

　　“我是在这个院子里的，倒是你，你怎么会来？”

　　“我……我……我……是来送窗纱的。”

　　石头说话结巴，不像是装的。

　　青莲蹙起眉，有点可怜他。趁无人之际，她从袖里拿出一枚糯米果子，塞到他手里。

　　“辛苦了，这个给你，吃吧。”

　　石头傻傻地笑了。他道声谢，拆开油纸，拈起沉甸甸的糯米果子，两三口吃完了。薄且红润的嘴唇上布了层白糖霜，像异色的胭脂。

　　原来他的五官很精致，不笑时候的眼眸犹如琥珀金，流光溢彩。他鼻梁很挺，鼻翼也窄，小方圆的下巴间有道浅沟，只是他一直弯腰驼背又喜欢眯着眼，让人觉得很不起眼。

　　青莲芳心荡漾。她脸微红，又拿来几枚糯米果子递上，非要看着他一个一个吃下去。

　　“青……青莲姐，我……我吃不下了。”

　　石头鼓着腮帮子苦笑着，虽说吃不下来，但青莲递来糯米果，他还是把它一口塞到嘴里。

　　真是听话的男人。

　　青莲把帕子递给他擦，且道：“吃不下就别吃了，傻头傻脑的。看你年纪不大，家在哪呀，成亲了吧？”

　　终于她问了，小心翼翼，不想留下痕迹。

　　石头很老实的回她：“家在……在……在嵊县，尚……没……没……成亲。”

　　青莲怦然心动。她掩住喜色，轻声与他说：“这里不能久留，被那些婆子看到要说闲话的，你还是快些回去吧。”

　　话音刚落，就听到有人在叫：“青莲，你来看看，这些料子够不够？”

　　青莲应了一声，拾裙走了。她边走边不忘向后摆手，示意石头快快离去。

　　石头有意拖慢步子，趁无人顾及之时，他绕到后窗，从袖中取出一小把半指长的薄刃悄悄地把窗纱割破。

　　石头凑近窗洞往里窥视，只见小榻上有对男女，就像两条首尾相衔的蛇。

　　石头怔怔地看了会儿，垂眸相避。一双星眸渐渐黯淡了下来。他揉揉眼，像是里面有沙，揉不出来，只好让它去。

　　趁着人家忙活，他悄悄地从侧门走了。

　　“宝哥哥。”

　　有人在叫他。

　　石宝不由回头，幽然小径空无一人，原来他听错了。

　　回到君子苑，石宝守在最外院，不起眼的粗使下工，连给林大公子提鞋的机会都没，不过他尽职尽责，愣愣地立在那儿真像一块冥顽不灵的石头。

　　守了一天，到食时，青莲又来了，和上次一样带着木匣，问他：“大公子在吗？”

　　石宝点点头，心里却多了几分疑惑。他看青莲神神秘秘，像是藏着不见光的事，疑惑便成了块石头压在心尖。

　　青莲进去一会儿就走了，出来的时候送给他一个又红又大的苹果。

　　“藏好小心吃，别被人看见。”

　　石宝结结巴巴地道谢，装乖卖巧，收下她的好意。

　　青莲比来时更高兴，一路雀跃。

　　她离开不久，林暹出来了，披了件薄周黑斗篷，顺着青莲离开的方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