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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第一百二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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鹫儿不动声色,暗中轻瞥赵洵半眼。赵洵垂眸,没做什么反应,似乎在他看来这是桩极平常的事。他伸手虚扶,温柔地笑着道:“爱妃平身。”
蕊夫人谢恩,紧接两个宫女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扶她起身。蕊夫人站直,圆腹显得更大了。她不自觉地轻抚几下,羞答答地朝赵洵暗递秋波。蕊夫人本来就长得娇艳,如今娇颜丰腴,白里透红,犹如玉环在世,另有一番风韵。
她有着鹫儿无法触及的体态,特别是那隆起的圆腹。鹫儿笑了,嘲讽似地看看蕊夫人,再看看赵洵,深揖一礼。
“陛下,臣妾告退。”
她很识实务,捡起几分尊严走了。
蕊夫人在她转身刹那,很轻地咕哝了句:“陛下,是不是臣妾得罪皇后了?”
明知故问,有意显得鹫儿气量小。鹫儿也不遮掩自个儿的脾气,驻步回眸,巧笑嫣然道:“蕊夫人多虑了,你还没到能得罪本宫的地步。”
话落,蕊夫人的面色一白,她情不自禁捂住小腹,生怕受伤。
鹫儿越看她越不悦,心里搁着一根尖刺,不拨难受,碰一下更痛。眼不见为净,她转身坐上凤辇回宫了。赵洵也没拦她,只是站在两人之间像个无用的摆设。
兴许别人都没看出来,但青莲知道她定是伤心至极。
鹫儿没有孩子,也不会再有孩子了。她曾亲口说过,林安喂她服了很多红花、麝香等物,断了她后半辈子的路。之后虽是服过顾太医的药,但好不容易怀上的那个也是保不住的,不管林暹动没动手,孩子终究生不下来。
这个世道不会生养的女子就是罪人,更别说杀人不见血的后宫。鹫儿贵为皇后,可没有子嗣。如今活得挺光彩,十年、二十年……谁能保证盛宠难衰?到成帝驾崩,她就是个孤家寡人,别说那些皇子,甚至皇妃都会来她一脚。这母凭子贵,没有子她能拿什么贵呢。
青莲替她着急,回宫路上,她一言不发,想来是在难过。
青莲好心劝说:“娘娘,要不要找顾太医来看看?您瞧,蕊夫人小心得志,将来她若生下龙子定会再受封,到时欺负你怎么办呀?”
鹫儿抿起嘴,柳眉微蹙。这里没外人了,不用摆出优雅端庄貌。她将满头珠翠一一摘下。象征着身份的凤冠沉得很,摘不下来,她便发狠拉扯,硬生生地扯下一缕乌发,像几根细丝,缠绕在带血的指尖上。
鹫儿的手被凤翅划破了,血如泉涌。青莲见之惊叫,连忙吮吸她的伤口再以帕子包住。
“娘娘也太不小心了。”她埋怨,可没个字都是在心疼她。
鹫儿眨眨眼,一笑,一行泪悄无声息地落下。她难得伤心,可真的伤心起来,她比谁都要柔弱,弱柳般的娇躯无力歪着,我见犹怜。
青莲心揪疼,手忙脚乱拿过帕子替她拭泪。“娘娘,你这是何苦?”说着,她也想哭了,眼睛微微泛红,暗叹世人皆苦。
鹫儿回答不上来,这悲伤来得莫名其妙,她也不知道为何。或许是想他了,想这世上唯一一个全心全意待她好的人;或许是想未能出生的孩子,想如果他能活下来,她也能尝到身为人母的喜悦,可……这些虚空的思念根本没用,不是吗?
宝哥哥和别人走了;她的孩子夭折了。不管她做什么,失去的也回不来。
鹫儿抿泪闭眸,轻轻哽咽。忽然,她问青莲:“你过得快乐吗?”
青莲微愣,嗯啊半天不知怎么答。她很认真地想了会儿,而后抓住鹫儿的手半跪在她脚边,轻声说:“只要待在娘子身边我就很快乐。娘子,你还得当初在林家下雪之夜,我俩躲在一个被窝里讲鬼故事吗?那时我可吓坏了都不敢下榻小解。虽说是件小事,但对青莲来说足够想一辈子了。娘子,你待我真好,我是记得一辈子的。”
鹫儿咬下唇,颔首道:“我也有一个能记一辈子的人但他走了。其实我很后悔,如果能留住他该多好。”
“娘子,陛下对你也很好,他给了你凤位。”
“凤位……他只是需要我而已,需要我帮他打理天下。”
话落,鹫儿泣不成声,泪如块堤之水不停往外涌。她不喜欢这里,恨透这金镶玉制的笼子,她想去找宝哥哥,她想要一人心。
鹫儿埋首于枕上哭了很久,不知怎么的,她的哭声变小了,小到不像哭。
鹫儿利落地收起泪,平静地与青莲说道:“端盆净水来,本宫要梳妆。”
青莲不敢怠慢,连忙依她的命令端来热水伺候她洗面、重新梳妆。
鹫儿盯着铜镜,慢慢地将不小心开裂的伤口缝上了。在这皇宫中讲情爱真是太可笑了,她真有点看不起刚才的自个儿。鹫儿以银勺轻挑一点胭脂,将唇抹得鲜红,好似噬过血。
她对镜扶鬓细照,漫不经心地说:“叫顾太医来替本宫把脉,本宫也得要个孩子,将来他会是天子,一定是……”
青莲听令,连忙去请顾太医。
顾青许久未见鹫儿的面,一时间不免有些生疏。入宫之后,他隔帘相望,只见帘后之人实在纤瘦,比在林府时更柔弱了。
顾青诧异,侧首问青莲:“娘娘是怎么了?没吃饭吗?”
青莲看看他,很无奈地叹口气:“娘娘她一直胃口不好,夜里怕凉,我想她是身子太寒的缘故。”
弦外之音不言而喻,顾青一听就明白了,正当要起药方时,帘后人忽然开了金口。
“顾太医,本宫知你药术高明,曾解本宫燃眉之急。这几日陛下公务缠身,还不知本宫微恙,望顾太医莫要打扰到陛下,好让他安心处理政务。”
她不想让赵洵知道这件事,但是顾青是赵洵的人,自然是把不住风的,而且他知道鹫儿的身子没救了,之前她在冰天雪地里躺了半夜,寒气已经入骨,正是雪上加霜。
顾青纠结半晌,还是很耿直地说了。“娘娘,你我也算老相识了,有些话不吐不快。如今娘娘体内的寒气怕是难以根除,臣所开的药也只是让娘娘暖和手脚。娘娘再怎么保重也是竹篮打水空一场。”
帘后人微顿,显然是惊到了。
“此事……陛下知道吗?”
顾青再次沉默,咬牙思忖许久。
“回娘娘的话,臣不知。”
他不知?那赵洵一定是知道的,果然他什么都知道,知道她不可能替他生下龙子,故找别的女子替代。到时,赵洵以她无所出为由,废她这个皇后,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鹫儿千方百计要来的凤位坐得并不安稳。她无心让顾青开方治病,摆手先让他回去。
“青莲,我们去探望蕊夫人如何?”
鹫儿笑得明媚,心里却是藏着一把刀。青莲自然是答应的,可是到了百花阁,大门紧闭,连她这个皇后都不能入半步。阁外公公说了,这是陛下的意思。
鹫儿未露怒意,格外贤淑温柔地将礼匣交给宫人,并嘱咐他们照顾好蕊夫人。然而鹫儿就是这么走了一遭,花蕊夫人就病了。她说是做了个噩梦,受到惊吓,腹中的龙子也被吓着了。
成帝第一个龙子格外矜贵。百花阁的宫人如临大敌,又是叫太医、又是传话给赵洵。
赵洵没去百花阁,反倒是来到夙锦宫。他就像个无事人,进宫后脱去冠冕、外袍,而后抱起鹫儿连亲好几下。
“几日没来看你,你怎么瘦了?”说着,他把冰冷的手探入鹫儿襟-内。
鹫儿的确是瘦了,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心事重的缘故。
赵洵会装,她也会装,倚媚作态倒入他怀里,半眯起桃花眼,很讨巧地笑着道:“想六郎想得消瘦。”
赵洵听后仰天大笑,似乎是听了个极好笑的笑话。
“我还以为你是为了蕊娘的事。”
鹫儿眨起眼,假装不懂。“六郎何出此言?”
赵洵知道她在装傻,有意不说。“你这么聪明,怎么会不明白我的意思?”
“不明白,我什么都不明白。”
鹫儿敛了笑,冷冷地将他的手推开。
赵洵本是很有兴致,可被她一盆凉水浇了个透心凉,不禁有些恼了。他沉下眉眼,低声道:“你适可而止!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不知足?!朕到你宫中可不是为了看你摆脸!”
“我怎么敢摆你的脸,你是天子,九五之尊。”说着,鹫儿将茶碗重重一叩,几滴清茶不见眼色地溅到赵洵的手上。
赵洵怒气更甚。他直勾勾地盯着鹫儿,似乎想看穿她的心肝脾肺肾。说来奇怪,他自以为很懂她,但有的时候他偏偏看不透她。
渐渐地,赵洵敛了怒,低垂眼眸,软了口气说:“今日不是来找你吵的,我知道蕊娘生病与你无关。我来,只是想你了。”
想你二字说得真切,可鹫儿却是听不进去的,她不信他的甜言蜜语,只当风拂过,但是他给的台阶,她还是得下,为了她的凤位,为了她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鹫儿转身刹那泪眼朦胧,像是对他动了真心。她说:“人人都说是我要害蕊夫人,我以为你也是这么想。”
赵洵看她一会儿,噗哧笑了,哈哈哈地笑得前俯后仰,仪态全无。他直言道:“梓童,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