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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第一百二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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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言重千金。耿英宗以首级为赌注掷了出去。
成帝高座于龙位,冕旒之后的神色影影绰绰。鹫儿坐其右手,眉眼沉静,举止端庄。她不是耿英宗所指的那个人,从头带脚都没有市侩之色,定是出身高贵,祖上显赫。她已经脱胎换骨,洗去罪孽,那铿锵有力的指控,未撼动她分毫。
耿英宗陷于尴尬之地,他抬头朝成帝看了眼,成帝略慵懒地活络下脖颈,广袖轻拂,道:“你先把官帽戴上。”
耿英宗心里咯噔,有些懊恼。他沉思片刻将官帽安置原位,两手轻移,戴得端正。
赵洵轻笑一声道:“爱卿,若朕没记错,两桩案子已经封卷,早已尘埃落定了吧。耿大人既然振振有词,当初未何未将案犯伏法?”
赵洵此话正是戳中耿英宗痛处。他的脸由白至红,十分愧疚地拱手回道:“陛下,此乃臣失职,当初苏娘自尽身亡,证据皆无。”
“既然无证,你又为何如此确定?”
“就凭臣多年断案,无一桩冤假错案!”耿英宗针锋相对,理直气壮,在成帝面前也是如钢似铁。
赵洵不气不恼,很自然地握上了皇后的柔荑。她的手冰凉,还在发抖,可她面上不动声色,端庄优雅,犹如一幅美人图。
赵洵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而后转头看着耿英宗说:“耿大人,你判案多年,读过不几卷宗,你也知道定案靠的是什么,无凭无证何以定罪?”
耿英宗听之脸一红。的确他手里没有鹫儿的证据,只凭一张嘴怎能叫人信服?这恰好也说明鹫儿的厉害,他不得不认输,细想刚才太过冲动,手中无证据却把脑袋押了上去。
耿英宗叹气,又揖一礼道:“陛下,这是臣无能,任凭陛下发落。”
“朕为何要罚你?”赵洵装傻,眼神十分无辜。“你是皇后极力举荐的良臣。皇后之前与朕说,耿大人为人正直,是国之栋梁,即使知道耿大人是个直肠子,她也不害怕,只道‘良相难得’。皇后贤良,为国为民之心日月可昭,连朕都佩服。耿爱卿,你可懂?”
赵洵一口一个爱卿,但言行却是向着鹫儿。
耿英宗闻言五味杂陈,成帝分明是让他不要再追究那两桩命案,可后半句又实在让人糊涂,难道她不是要借皇帝的手来灭他口吗?
耿英宗略无措,不由自主摸起眼罩。
鹫儿见之便知道他心中有惑,于是很坦然地说:“耿大人,你是我见过最忠良的好官,对民你爱护有加,对恶徒你毫不畏惧。陛下就是需要你这么个人,天下也需要你这么个官。之前你我有诸多误会,但这是两码子的事。”
赵洵颔首道:“皇后说得有理。今日朕今日召你入宫,是望你能为国效力,除暴安良。朕封你为御史中丞,近日你去湖广监察灾情,如实禀告于朕。若有贪赃枉法之徒,可直呈大理寺。”
话音刚落,成帝近侍就宣读圣旨,即封耿英宗为御史中丞,赐尚方剑。
耿英宗受宠若惊,他本是抱着必死之心来面圣,未曾想竟得圣恩,从一小小推官跳为御史中丞。他以为是在做梦,愣愣地抬起头看向鹫儿。
鹫儿不苟言笑,只道:“耿大人,这是陛下对您的厚望。望耿大人能为江山社稷造福,能除贪官污吏,能救沦落淤泥的‘小妹’们。”
耿英宗闻言眼睛不由瞪大了一圈,原来是他错怪她了,她并无害他之心,而是希望他能拯救苍生。这何尝不是“小妹”的本意?只是他俩相遇得太晚,小妹已经雪落成泥,他只能看到她的肮脏,看不到她的好。
耿英宗心绪复杂,凌乱如麻,皇后是身背命债的恶妇,另一方面却是给他功名利禄的人。他不知该厌还是该敬。
赵洵见他迟迟不接旨,渐渐没了耐心,终于拉下脸,摆出龙威,正声道:“耿大人,今日朕心情好,赦你的罪也赦别人的罪,那桩案子既然已经封卷,就不用再追究了。明日你就赶往湖广赈灾。”
耿英宗打了个激灵,如梦初醒。他是有些不甘,但先前鹫儿一番肺腑之言实在令人动容。耿英宗相信鹫儿说的是真话,因为他被贬为推官,这辈子都到不了皇城,更不可能见到皇帝、皇后,对她无任何威胁,而她见他召入宫中,反而将自己暴露,图得是什么?
斟酌再三,耿英宗恭敬接旨,对成帝、皇后拜首谢恩。
鹫儿笑了,十分天真地说了一句:“耿大人将来定会官运亨通。”
一语成谶,不过此乃后话,不便细说。
耿英宗捧着御赐尚方剑,踌躇满志离开皇宫。赵洵很欣赏他的脾性,不由夸赞道:“若是文武百官都能像他这样刚正不阿,朕得放多少个心呐。”
鹫儿闻言没说话。她起身薄施一礼,摆驾回宫。
赵洵嗅到一丝异色,再看,她嘴抿得紧,眉微蹙,像是生气了。至于为何生气,他心里很清楚。
“梓童,朕与你一起回去。”说罢,赵洵恬不知耻地携起她的手,另一只手甩甩身后,示意宫人回避。
两人走了一段路,渐渐地鹫儿发现四处无人,忽然就沉下脸,把他的手狠狠一掼。
赵洵立马摆出无辜模样,小声问:“梓童怎么了?刚刚还是好好的,怎么一眨眼的功夫就生气了?”
鹫儿见他这阴柔似女子的脸、这番造作的言行,顿时怒火中烧。她抬起掌,似乎是想往他颊上掴去,然而手在半空停留片刻,慢慢地握着拳头放下了。
鹫儿嫣然一笑,云淡风轻地说:“陛下多心了,臣妾怎么会生气呢?”
话落转身,干净利落。
赵洵渐渐敛了笑,一个箭步冲上前扼住她的皓腕将她拉了回来。鹫儿再次甩掉他的手,使劲地推开他。赵洵没站稳,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鹫儿没伸手扶他,只是冷眼旁观,心硬得要命。
“这回你满意了吗?以后你想知道以前的事,直接来问我好了!我全都会告诉你,不需要你去挖外人的口。”说着,鹫儿的眼微微泛红。刚才她实在太难堪了,在光天化日之下被扒了个干净。她并不怪耿英宗,只怪赵洵的话引,恶意满满。
赵洵很冤枉,他蹙起眉,上前半步说:“可我是向着你的呀,那两桩案子我并不在乎,那都过去了不是吗?”
“对,都过去了,对你而言不值一提。”
鹫儿平静了下来,可她的目光满是悲伤。明明可以不被触及的过往,因他的私心被撕得鲜血淋漓,而后他轻巧地回她一句“他不在乎”,可是他从来没有问过她“在不在乎”。
鹫儿始终在乎。她无法原谅“小妹”,即使赵洵再大度,她也不愿意想起“小妹”。她所遭受的一切,不是一句“不在乎”就可抹去的。
鹫儿不自觉地擦起鼻子,粗俗的、错乱的,她的目光开始飘忽不定,不愿再看他了。这时,赵洵方才醒悟过来,自己干了一桩蠢事。他忘记去尊重她以及她的过去。
“这是我的不是,以后不会了。”
赵洵知错了,低声下气赔着不是。
鹫儿抿起嘴,摇摇头。“陛下没做错,只是你想知道就来问我好了,我全都告诉你。”
“我不想知道,你也不用说。刚才确实是我混账了,但我是从心底袒护你的,不管你之前做过什么,你终究是我的皇后。”
赵洵说得情深意重,目光犹如秋水,带着一缕伤愁悄然淌至她的眼里。他在向她认错,似乎是在害怕失去什么。
鹫儿的怒意渐渐消磨,但对他心存戒备。她就像只蚌,稍有风吹草动就把硬壳合起。
鹫儿朝他一笑,面上算是原谅他了,不过赵洵知道得她真心不是件易事,好不容易碰到些许,却因不当之言前功尽弃。赵洵忍不住伸手,再次拉住她,温柔地将她冰冷的双手裹入掌心中。
“是我不对,别生气了,等会儿到没人的地方让你打,不过别打脸,有印子的,我明日还得早朝。”
他说得很认真,还指了几个她能打的地方,最后不忘给她一个万分柔弱的眼神,似在说:“我身子这么虚,你可舍得打?”
其实若不是他贵为天子,鹫儿还真舍得打,刚才那一巴掌就差点没糊他脸上。她不想原谅他,只是看在凤冠的份上,勉为其难收下了。要知道一个人心冷了就没这么容易热,特别是对她而言。
赵洵心里也是有底的。他退而求其次,先稳住她再说。
趁四下无人之际,赵洵把她拉到花丛中,借百花之遮蔽噙得香吻。天雷勾地火,也不知怎么的,她一向与他十分契合,好似彼此魂魄交融,你我难分。
忽然,旁边悉悉索索地起了一阵动静,把他们两个吓着了。赵洵颇狼狈地起身,摘去头上草、身上叶,寻声看去。
“谁在哪儿?”
话音刚落,有个女子从亭后现身,她似乎在那儿呆了很久了,只是赵洵与鹫儿不曾注意到她,故不敢露脸。眼下既然被察觉了,也就没什么好躲的了。她风姿绰约,踩着莲步行至赵洵与鹫儿跟前,费力地施了一礼。
“臣妾拜过陛下、皇后娘娘。”
鹫儿在隐香馆见过这张脸,她不就是蕊娘吗?原来成帝的宠妃,花蕊夫人,就是她……想着,鹫儿目光往下一扫,只见花蕊夫人圆腹微隆,孕相十足,看这模样怕是在鹫儿进宫之前就已经怀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