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第一百一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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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逸有种预感，叫他惴惴难安。听到“平身”二字，不知如何是好。林逸摸着手仗，颤巍巍地撑起半侧身，拖泥带水地再将另半侧拉起。
一抹淡色从他眼前晃过，带着股沉静的雅香。她像是不认识他，径直走到燕帝面前，只为他一人折腰。
“陛下，臣妾来迟。”
仍是那个声意，柔弱干净。林逸讶异，不由想起初来林府的少女，再看，还是那张脸，味道却已经大不相同。
没想到她成宸妃了，头戴凤冠，身穿绣凤鹅黄对襟袍，手笼着银狐围，举手投足间雍容华贵，不过她的桃花眼依然干净，笑起来毫无心机，她看过来时还是鹫儿，天真美好的鹫儿。
曾经她在他面前说过：“天下之大哪里都是牢宠，为何不找一个金相玉质的笼子。”
她真的做到了。
林逸不知该不该替她高兴，好多话想要问，可在这个时候、这般地方，何从说起？
林逸定了会儿神，拄杖转过身，一笑，自报家门，末了恭敬行道礼：“贫道见过道友。”
他很坦然，也像是第一次见到她，彬彬有礼，懂分寸。
鹫儿莞尔而笑，眼中终于流露出一丝他俩才懂的情愫。
旧友重逢，她心里说不出的欢喜，一眼看去，他仙风骨道，风姿卓然，终于活成他想要的模样。垂下眼，惊见其腿脚不便。怎么会？何时的事？鹫儿心揪疼，忍不住问：“这位道友似曾相识，之前应有过一面之缘。记得你腿脚灵活，如今怎么会？”
说着，她看向燕帝，很疑惑。燕帝似乎没想多说，敷衍说道：“天意如此吧。”
林逸闻后笑了，无奈地点头附和：“陛下说得没错，的确是天意。”
一桩悲事，两三句便过去了。
燕帝侃侃而谈，更是关心长生不老之术。他说起炼丹之事，还向林逸问道：“既然道长医术如此高明，不知有没有还神驻颜之妙方？”
林逸耿直回他：“陛下，贫道只会帮人治病，不懂还神驻颜妙方，不过有几方强身健骨之膏方倒是不错。”
“甚好！到时让顾太医向你讨教。”
龙颜大悦，燕帝赏林逸绢布银两，还要给林逸封个官儿当。林逸立马婉拒了，且道：“多谢陛下盛情，贫道喜云游四海，为天下疾苦之人医治。天下无疾，也就是江山之福。”
燕帝闻之不由赞叹：“果真道长是高人！既然如此朕也不强求，一切随缘。”
好一句一切随缘。林逸不由朝鹫儿看了眼，她静静地坐在燕帝边上犹如精美摆设，脸上看不出悲喜。
林逸以为他俩的缘分早已断了，谁曾想老天有意让他来京都，有意让他去揭榜，有意让他遇上林暹……一切都是缘。
林逸惜缘，哪怕只有片刻相见，他也高兴。
离开迎风殿，林逸忍不住回眸多看两眼。鹫儿与燕帝有说有笑，并未留意到他。念往昔，林逸不由头皮发麻，起了一声鸡皮疙瘩，心想：燕帝是否知道她的事？她会不会有危险？
这全都成谜，他只能旁观，不去扰她已然是最好的选择。
“二郎，留步。”
忽然，有个声音叫住了他。林逸如被人提筋，忍不住打个寒颤，回头看，竟然是含淑苑的小婢女青莲。青莲也是脱胎换骨，穿了身女官圆领袍，身上多出一丝傲气。
林逸莞尔而笑，故人相逢，无声胜有声。不过青莲可不是单单与他叙旧，趁人不注意时，她迅速地往他手里塞了样东西，而后疾步离去。
林逸一怔，不明所以然，他故作无事地出了宫，坐上车之后方才把手中之物打开。是张纸笺，上面寥寥几个字：初十，午时，白云观。
林逸心思玲珑，猜是鹫儿所留，再深想，在林家时鹫儿不识字，如今竟能写出这么手柳书来。忽然之间，他心弦乱了，明明已经不是世俗人，却挣脱不了世俗事。
红尘债，还不清。林逸斟酌再三，还是按纸笺上的意思去了。
初十正好是祈神吉日，奇怪的是白云观里人迹罕见，经问方才知道今日有宫人来祈福，不见外客。林逸闻之打算走了，这时有个小道童跑到他面前，行道礼，道：“这位道长请入殿。”
林逸心里生疑，但还是跟着小道童去了。拜过三清，入内殿，就见一人跪在“天地”二字前虔诚拜首。
林逸一眼就认出她来，哪怕她穿着男儿袍。不知怎么的，他心慌起来，像是做错了事，惭愧且内疚。
“咯吱”一声，门不知被谁关上了。殿内只剩他俩，静得连彼此呼吸都能听见。
鹫儿起身，毕恭毕敬将三炷清香插入香炉，而后转回头对着林逸嫣然一笑。
“逸哥哥，能见到你真好。”
一句俏皮话使得光阴逆流，林逸就看到梅园中奔跳过来的清秀小公子，还有伏在她膝头的小狸花猫。
林逸心弦微颤，难言的痛顿时涌上。他抿嘴垂眸，胳膊夹起拐杖，颤着手从袖里掏出一枝桃花送于她。含苞欲放的粉红娇嫩可人，恰如他俩当年，青葱年少。
鹫儿忍不住蹙起眉头，眼睛往下一溜看着他的腿。“你的脚……怎么了？”
林逸一笑，不好意思地挠下腮帮子，道：“不小心摔的，摔的不巧伤到头了，走路就使不上力。”
真是讽刺，他懂医术却得了自己都治不好病。
鹫儿闻之眉头蹙得更深了，略有责怪地看着他，嘟了下小嘴。
“别骗我了，我听说你被人砸了头，所以才这副模样。顾太医，他也治不好你吗？”
林逸不由自主地捶了下使不出劲的那条腿，无奈地摇头苦笑：“罢了，这也是天意。虽说这条腿使不上力，但我还是能走能吃能睡，没什么大碍。”
他跟以前一样，乐观到没心没肺。一说不正经的话便冒出一股痞子气。
林逸看起来没变，仍是她认识的那个人，可终究他心里还是变了，挣脱开枷锁，不再被往事所累，从那老头子的春院中逃了出来。
鹫儿为他高兴，看着他痴痴地笑着。他也明了她的心意，默默难受着。
林逸很直白，说：“我以为你与林暹到京都之后衣食无忧，他能给你想要的日子，没料你俩成了分飞燕。”
鹫儿也很老实地告诉他：“起先一切都还好。他对我很上心。我们在去京城的路上遇到匪贼，我不小心伤了头，一下子记不起他了。自从那时起，他就有些变了，污蔑我清白，说我对他不忠。天地良心，我可不存半丝杂念，心想到京都助他一臂之力，好让他大施拳脚。”
说到此处，鹫儿红了眼眶，十分伤心地垂首哽咽。“他是大施拳脚，不在官场，而是对我。他不让我抛头露面，不准我离开宅子。他说让我裁四季衣赏，研究三餐菜式就够了，可我……我不喜欢这些，我也有自己想做的事。哪知就因为几句争辩，他就对我动了粗，打得我满身是伤，见不了人……”
林逸瞠目结舌，不由惊问：“这是真的？！”
鹫儿重重地点头。“我也没想到他本性竟然是这样的，若知他如此暴戾，当初我也不会和他在一起。不瞒二郎，之后我怀了身孕，以为他能收敛，没想他借酒疯与我争执，把我的孩子打掉了。他清醒后呼天喊地又是另一副嘴脸，求我原谅。原谅不了……我实在原谅不了，也受不了呆在他身边了。我要走，他不肯，凶神恶煞地要掐死我……就这样……”
说着，鹫儿伸手作出鸟爪，作势扑上林逸，不过她没能掐上去，她终是与林暹不同，舍不得伤害喜欢的人半根汗毛。
林逸瞠目，眼眶随之泛红。他的喉结滚动几下，嘴唇僵硬地抿成一条线。
鹫儿濽然泪下，收回手捂上胸口，心有余悸。
“我逃出来了，只带着青莲逃出来了。我本是想去报官，但是看在夫妻情分上放过他了，而他一直没放过我，到处诬蔑，逢人就骂我。我真不知与他有何种深仇大恨，若说恨，他还打掉了他的血骨，我唯一的孩子，该恨他的是我，不是吗？之后，我逃走了，想找到一个能强过于他，能保护得了我的人，而这世上最容不得侵犯的只有燕帝了。”
林逸木讷地点头，蹙起眉深情地望着鹫儿。鹫儿所说的一切，何尝不是他的错，如果当初他没放弃，当初再坚持一下，或许她就不会受这么多苦，或许她就能活出另一个样子。
林逸忍不住疾步走近，伸出双臂想抱住她，然而一想到自己的身份、她的身份，他便止住了，迟钝地退回原处，惨然一笑。
“鹫儿，你如今贵为宸妃，已达成你所愿，这也是件好事，是上天给你的弥补。”
“宸妃，呵呵。”鹫儿仰天轻笑，眼轻眨，硬是忍住快要掉下的泪。“你不知我这宸妃当得有多苦，多不快乐。后宫的嫔妃皆以我为敌，太皇太后更视我为眼中钉，我只能拼命地讨好燕帝，得以宠爱。燕帝不喜欢聪颖的女子，所以我要装得愚笨，甘心当个玩物；燕帝求长生不老之术，炼丹双修，所以我要当他鼎炉，助他修炼……我已经无法怀上子嗣了，若哪天失了宠，等待我的将是何种日子？！这全是因为他……你的哥哥……把我推向绝路……这能算弥补吗？”
话落，鹫儿再也忍不住悲痛，软绵无力跪倒在地，抓着胸口衣襟失声痛哭。
林逸看着心如刀绞，不禁也蹲坐下来，陪着她难过。他也是没想到自己的大哥是这种人，君子皮囊之下是狼心狗肺。
林逸指指自己的头说：“其实我记得，打我的人是他，差一丁点儿他就要了我的命。”
鹫儿闻言顿时敛了声，抬头瞪着通红的眼，像是看到根救命草扑了上去，紧紧抓住不放。
“二郎，不能这样，不能就这样算了。你记不记得当初有说要么离开林家，要么毁掉林家。林家想毁掉你，可你活下来了，但你不能便宜他！二郎，我们不能再被人欺负了！”
林逸明白她的意思，心火窜起，悲愤不已。他视林暹为兄长，而林暹却想要他的命，而且他这么对鹫儿，这么凌-虐他深爱的女子。
林逸寒了心，思忖片刻以木拐撑起身，擦干泪，冷硬地说道：“我知道。”话落，他一瘸一拐地离开白云观，直奔大理寺，拿起寺前鼓捶，“咚咚咚咚……”击响了鸣冤鼓。
作者有话说
第110章 第一百一十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