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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第一百零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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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逸的下落成了谜,他在林家时是绔纨,放到大千世界更是无足轻重的人物,这日子久了林家不记得他,天下更不记得他。
花花道人究竟是不是林家二公子,谁又在乎呢?
花花道人在华宫住下了。他看起来疯疯癫癫,但对于六皇子的病症很上心,整日与顾青罗列药草,研究药性,凡是要先煎或碾碎之物,必当亲自动手。
顾青见他捣药捣得认真,指尖都被药草浸得发黄,心里多少有些佩服,他这医痴遇上药痴算得上天作之合。
“我来帮你。”顾青边说边扎起衣袖,套上药袍。刚转过身,一堆艾草就摆到他面前。
花花道人毫不客气,不把自己当外人使唤他道:“把这些都捣碎,挤成汁。”
顾青蹙眉,无奈地摇头苦笑。“玉兔捣药,可惜你长得不像嫦娥。”
花花道人翻着白眼瞧他,忽然放下手中石捣,兰花手扶鬓,扭捏造作地掐着嗓子尖声道:“兔儿,还不快快捣药。不听话,本嫦娥不给你饭吃。”
语毕,顾青失声大笑,歪倒在案上笑得爬不起来。
花花道人趁机以石捣敲他下脑袋,肃然道:“这汁是给六皇子泡澡用的,手脚麻利些,否则今晚没得泡了。”
顾青闻言立马端正姿态,认真地捣起艾草。笃笃的石捣声此起彼伏,时间久了显得闷,于是顾青就问这道人:“你从哪儿学的医术?”
花花道人直言道:“是和我师父学的,他常居宝石山,经常替人治病,我跟随他后习得些皮毛。他过世之后我便盛他衣钵云游四海,遇到许多疾苦之人,他们穷得揭不开锅,无钱请医士,我就能救几个是几个。”
顾青闻之不由钦佩起来,感叹道:“这才是医者仁心,我真是比不了道兄。”
“唉,你这是高看我了。我也得吃饭的呀,要不然怎么会揭那皇榜,混几顿暖食。”
“此话不可这么说,道兄若是能治好六皇子,到时定少了道长赏赐,加官进爵也是有可能的事。”
“做官?”花花道人俊眉一挑,笑了。“我可不想当官,我只云游了两方,还有许多地方没去过,也有许多人没能救,所以我不要做官,更不想困在一方狭隘天地中。”
他视功名利禄为粪土,着实让顾青意外。顾青是泡在京都中,对朝堂之事耳濡目染,他心中也有功利,没有花花道人这么洒脱。
顾青自惭形愧,光捣药不说话了。突然,花花道人往他石罐中撒了一把草籽。他惊讶,正要问是什么时,花花道人笑着说:“加点决明子,更好。”语毕,滔滔不绝说起药性和药理。
顾青又想不通了,疑惑地问道:“我之前拜访的名医对方子秘而不宣,你倒是样样都说,不怕被人盗了去?”
“这都是救人的方子,若是让更多的医士知晓能救更多的人,何乐而不为?”
花花道人盯着那坨稀烂的绿泥温柔地笑了起来,似把药草当作心上人,百般看也不厌烦。
顾青不禁对他着了迷,很想深挖他的过往,偏在这时,花花道人抬起眼以嘴嚅下石罐道:“我这里捣好了,拿过干净丝布一起绞出来。”
话落,顾青就去拿丝布了。两个大男人跟洗衣妇似地在院中卖命地挤绞着绿长布条,时不时地逗嘴吵架。
“你绞反了!”
“你才绞反了。”
“唉,你有没有力气?用力,再用力!”
“闭嘴!你当生孩子呢!”
……
顾青被使唤得狼狈,一天下来人如其名,满身染青渍。
赵洵经两人联手之后病慢慢好转了,只是他疾已入骨,仅靠几方药草难以根治,花花道人就劝他再静养一段时日。
赵洵有心事,躺着也难安,再者他不相信这个道士,暗中命顾青好好盯着。其实顾青一直是他的人,他俩从小相识,一块儿长大,情同手足。顾青为人单纯,快人快语,但在心底里始终是护着赵洵的,一触及赵洵,他就变得复杂起来。
林暹的事顾青没少搬弄,当初连鹫儿脸上的伤是何形状,他都说得一清二楚。这回,赵洵要他看着花花道人,他也是毫不保留地说了,到最后却是巧妙地加上一句:“他的确是为了你的病,而且他打算治好你的病后就离开京都,去西域。”
赵洵闻之深吸口气,在胸口酝酿半晌后才缓缓吁出。
“不能放他走,这个人我要了。听说林暹已经投靠敬王,人就在京都,想法子让这两人见上一面,是何关系一目了然。”
说着,赵洵轻拈一枝梅放在鼻下轻嗅,而后以枝为笔,沾着碗中茶,在案上画出曼妙的玫瑰花。
顾青见此就知他是好了,但依然有些放心不下,好声劝道:“天寒,你还是继续躺着吧,有些事都安排下去了,不需要你操心。”
赵洵摇头,随手将梅枝插在瓶中。“还有一个人,我放心不下。”
他指的是鹫儿,这个没良心的恶女都不知道送个信,问问他是不是真生病了。
什么都没有,连个屁都不放。赵洵有些恼,可转念一想,她就是这样的人,自私自利,只顾自己活得痛快。
“唉,当初我怎么会选她呢?”
赵洵后悔却是无可奈何,转身爬回榻上,抱上一个锦枕直发呆。
顾青瞥他一眼,不禁揶揄道:“玩火自焚。你呀,活该。”
赵洵被这句话说得更烦心了,郁郁寡欢好一阵子。
日落时分,顾青邀花花道人去喝酒,以此慰劳连日辛苦。花花道人很爽快地答应了,搓着手舔着唇,美滋滋地问:“是不是你出银子?”
顾青哭笑不得。“当然是我,你有钱吗?”
“没有,没有,你真是个大善人呀。”说着,花花道人亲热地勾上顾青肩头煞有介事道:“我也不是白喝你的,等会儿画几道符送给你,保你平安。”
“不必,这符你自己藏着用。你告诉我的那几张方子就足够了。”
顾青直言不讳,他从此疯癫道人身上习得不少医方,融会贯通之后对赵洵的病有奇效。有此一回,之后他的医术定有长进,也可以救更多的人。
这一点顾青与花花道人颇相似,不过救什么人、怎么救,顾青会先在心里掂量。
一入酒楼,这花花道人像是老鼠掉进大米缸,兴奋得嗷嗷叫。菜牌子翻了一遍不够又加几道大荤,活脱脱的饿死鬼投胎。
顾青大方,不与他计较,叫了几坛好酒,让他喝个尽兴。
花花道人馋坏了,一高兴多贪几杯酒。顾青见他两腮驼红,醉熏熏的,趁机套他的话,说:“其实我觉得道兄不是泛泛之辈,早年家中富裕,之后定是遇到什么事才去修道。”
花花道人只顾着杯中酒,有一下没一下地搭他的话:“富?一点也不富,倒是吃了不少苦,之后修道方才安宁。”
“哦?道兄觉得修道哪里好,能比呆在家里舒服?听说你揭榜时破袍子破鞋的,在家至少不会挨饿受冻。”
花花道人直摇头:“在家救不了人,所以我想去外面救那些可怜之人,拉他们一把,这样我也好受些。”
顾青微怔,很意外。他不由倾过身,凑过去,几乎是贴着他的耳,问:“什么意思?你做了什么亏心事,要救天下人来赎罪?”
花花道人痴痴地笑了,把盛满佳酿的酒杯倒叩在案上,白白地浪费了一杯好酒。
“曾经有个人救了我,可惜我没能救出她,眼睁睁地看着她一步又一步地沦落到不堪的境地。其实那时候我只要坚持一会儿,再坚持一会儿,说不定就能救她了。算了……别提,喝酒,你我喝酒。”
花花道人把空杯往顾青嘴里塞,分明是有些醉了。顾青失了酒兴,勉强地假呷两口,安慰他道:“这也不是你的错,天下这么大,天南地北这么多人,你怎么救得过来?”
“唉!你不懂,能救一个是一个。”
“那万一你所救之人会害死更多的人,你还救不救?”
花花道人目光微顿,被这句话难住了。他挠下腮帮子,嗯了很久。“到那时再说吧,说不定我能劝住他呢。”
顾青笑笑,不再多言。与他碰了个杯,只顾着喝酒。他的酒量没花花道人好,几巡一过,反倒是他先醉死过去。
花花道人见顾青趴在酒桌上不省人事,几乎挠破腮帮子。好在付完酒钱还剩几个铜板,于是他就雇顶轿子把顾青抬回去。
天黑夜寒风又大。醉酒的人躺在轿子里舒服,他却顶着雪花冻了一路。花花道人忘记带毡帽,冻得牙打颤。他低头疾步,冷不丁地撞到一个人。
花花道人不禁驻步,低着头赔不是,然而那人却是不依不饶拉住他,十指如鹰爪,几乎要掐往他的肉中。
“林逸,是你?!”
林逸听到这熟悉的男声顿时抬起头,只见一张怒容狰狞不堪,那双眼如利刃,狠狠剜着他的脸肉。
他惊呆了,双目瞠圆盯着林暹,不知所措。
“你怎么也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