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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相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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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朝白晓妮消失的方向注视片刻,毕竟是人不是树精,不能完全在树后隐形。然而她坚定地站在树后,一副没人看见她的自欺欺人样子。另一边黄如琪又扶着单元门,疑惑地瞧着他,心想白晓妮终究是不可能听话,一定要上门来撕个热闹,便揽了一把刘适择,让他不至于晃到假山流水里。进了单元。
靠着冰冷的不锈钢电梯壁,刘适择终于有点清醒了,也能靠自己的双腿站直,只是脑子尚且不清醒,直勾勾地注视着前方。黄如琪瞟了刘适择几眼,凑到刘志驽身边,悄声问:“不是说吃饭吗,你们怎么一个两个的都喝成这样啊?”
刘志驽低头看着她,说:“我可没喝。”
黄如琪凑近他衣服嗅嗅,皱起眉头:“你身上这味儿也太难闻了……不对,你去夜店了吧!为什么不叫我啊?”
刘志驽朝她一耸肩,说:“我记得你上次说那地方和你想的不一样,不想去了啊。”
“我可不是那么说的。”黄如琪赌气说,一把拽过iPad,没想到刘志驽没随着她的力气松手。只好先行松开,问:“你去夜店干嘛带个iPad?”
刘志驽无所谓地说:“我上地铁看人手一个iPad,搂着门口柱子看电视剧,那叫一个认真。为了装一把先进上海人,我也随身带一个呗。”
黄如琪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说:“净扯。不是所有人都带一个iPad,再说在地铁抱着柱子看电视剧的都是外地人。”
刘志驽说:“玛雅,没想到啊暴露身份了。咋样才能变成一个地道的上海人呢?”
黄如琪刚要说话,刘适择在她身后轻声问:“张姨后来是从什么地方退休的?”
黄如琪飞快地看了一眼刘志驽,朝刘适择笑了:“什么部门我也不清楚啊,你干嘛对我张姨这么感兴趣?”
刘适择转头看着她。在他张开嘴回答问题的前一秒,电梯发出到达目标的声音。刘志驽大松一口气,牺牲自己,一把抓住黄如琪的肩膀,硬生生地把她转了半个圈,说:“你都来了,不给你点吃的也不是那么回事。但是我们家里啥吃的都没有,你愿不愿意吃天鹤祥?”
黄如琪眉间闪过一片阴云,一把打掉他的手,说:“你抓我干什么?”
刘志驽举起手,干笑一声,说:“忘了,我这油腻中年男子不能随便对美女动手哈,女士优先,钥匙给你,帮我们开个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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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适择还没清醒到步履矫健独自回家的地步,刘志驽只好扶着他,杂七杂八的事全都交给老黄同志。黄如琪抱怨着“醉成这样简直像我爹”,一边心不甘情不愿地打杂。
把刘适择安顿在沙发上,大麦茶也放进养生壶,刘志驽终于腾出手搜索大众点评。他记得没错,天鹤祥是附近夜宵排名第一的饭店,现在正是火爆的订餐时间,下单到送上门可能要半个小时。借着询问黄如琪的夜宵口味,他趁机看了黄如琪的短信,请她过来的果然又是那个垃圾智能。要不怎么说,人的过失会带来错误,但要制造真正的灾难还得用计算机。
黄如琪倒是对“小可爱”挺感兴趣,连说明书都不用,就鼓捣起来。她带来的花束就放在门口,不知是什么奇花异草,只是放在玄关的鞋柜上,就浓香四溢,在随便一个房间都能闻到浓郁的花香。可惜刘志驽和这种高雅东西没任何缘分,闻到香味就想狂打喷嚏。要是在“巴黎·小春天”,他会立刻让阿笨把花束撕烂,可惜现在他没在自己家。
黄如琪抬起头,说:“这玩意儿还挺有意思的!还能打电话,还能录音,还能说话。适择哥,你们公司的产品这么先进了吗?”
刘适择含糊地回答一声,刘志驽问:“咋还能打电话呢?”
“我给你示范。”黄如琪洋洋得意地说。她凑近“小可爱”,字正腔圆地说:“请重播最近一条通话。”
没事就接一句话的“小可爱”一反常态,屁都没放一个。刘志驽刚想讥讽黄如琪啥也不懂,从刘适择身上传来了iPhone的默认手机铃声。
刘志驽盯着“小可爱”,像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塑料盒子。手机单调的铃声在房间里回响着。刘适择动了动,在腰腿胸腹上一顿乱拍。刘志驽抢在哥哥找到手机之前,伸手到他衣兜里掏出手机按灭,刚想问黄如琪能不能看出来上一个电话是什么时候打的,转念间拉过刘适择的手,把他右手拇指强行按在home键上解锁,找到最近通话,逐个检查时间。
“今天下午3:28 呼入电话 24分钟”的黑色小字在他眼前旋转。刘志驽定一定神,抬头看着黄如琪。黄如琪也在看着他,眼光一触,露骨地转过脸,干咳一声,不必要地捋着额前的几缕头发。
刘志驽慢慢放下手机,不自觉地呼出一口长气。哥哥一向有逃避问题的习惯,当然今晚逃避得尤其厉害。他去找余澄霜,还能是什么事。并不是值得担心的事,就算是爆出来,影响也不见得过分恶劣。然而刘适择困在自己的牢笼里。真正的惩罚永远比不上臆想中的惩罚。
刘适择朝他伸出手,刘志驽把手机放在他的手掌上。刘适择拿起手机,迷迷糊糊地说:“不响了?”
“是我给你打的电话。”刘志驽说。
刘适择嗯了一声,一切逻辑在醉酒之人眼中都变得理所应当。他放下手机,长长地透出一口气,抬手揉着脸,说:“头疼。”
餐桌处传来养生壶工作完毕的三声电鸣,刘志驽去找杯子倒茶,只找到一个扎啤杯,倒满滚热的麦茶回来,刘适择伸手来接。刘志驽看他歪歪倒倒的样子,忍不住说:“我真没见你喝成这样,去个酒吧你还能喝成这样?厉害啊!你喝成这样,得消费一万多吧。”
刘适择捧着滚热的扎啤杯,呆滞地看着他,说:“我只喝了两个。这么大的小杯。”
他抬手比划着口吞杯的大小,差点把茶水洒在自己身上。刘志驽一把抓住杯子,在他旁边坐下,说:“那完了。你要是没喝别的,我建议你明后天请假别去上班,免得安检滴滴两声,给你抓起来。”
刘适择转动脑袋看着他:“什么意思?”
刘志驽摆动一下手,说:“怎么和你解释……”瞥见黄如琪好奇的眼神,一挥手,“你被人下药了呗。”
刘适择还是一脸白痴表情,不知道是醉得不清不楚,还是无法接受被下药的事实。在寻找扎啤杯的时候,刘志驽发现冰箱里有四个三明治,便一起带过来,顺手扔一个给黄如琪,自己抓起一个三明治,摆弄一会,说:“冰箱里还有这玩意,精致,你做的?”
“买的。”刘适择呆呆地回答。
刘志驽耸肩,把三明治打开,握着刘适择的手,引导他抓住三明治,再折回来送到他嘴边。刘适择勉强咬了一口,慢慢地咀嚼着。看他迟缓的动作,不像在吃面包,倒像是在反刍一卷卫生纸。刘志驽看得焦虑起来,说:“快咽下去吧,大哥!你吃的我都快恶心了。”
刘适择艰难地吞下三明治,又啜饮一点麦茶,抬手捧着额头,说:“不行了,我要吐了。你把我手机拿来。”
“要用手机接着?”刘志驽吃了一惊,“你要把心眼吐出来?那我拿个指甲盖接着不就行了?”
黄如琪嗤嗤地笑,推过来一个垃圾桶。刘适择皱眉干呕几声,什么都没吐出来,疲倦地向后倒在沙发上,说:“好累,志驽,你明白我的心情吗?”
刘志驽顺手把他汗湿的刘海捋到一边,说:“那有啥不明白的。我也是经历过千锤百炼的人,你那点心思,我老明白了。要不咱来唠唠?”
刘适择微微侧过头,面对着他。眉目难得地和缓了,却有另一种遥远的冷淡漫上来。似乎在这一瞬间沉进了深深的海,唯有一点点气泡咕噜噜地响,像埋藏在喉咙深处的笑声。
“你不会明白的。如果你明白,就不用和我聊了。真是想不到,坚持下去会有这么累。家里没有酒了吗?”
他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黄如琪的存在,刘志驽不得不朝黄如琪的方向比了比:“哥,你的女神学妹在那玩手指头呢,你别当她面喝酒,教坏小孩。”
黄如琪立刻不开心:“什么啊。我喝酒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呢。我的外号你没听过吗?千杯不醉。寻常三五瓶对我来讲跟喝水没有区别。”
刘志驽看了她一眼,敢在男人面前主动要求喝酒的妹子大概是失心疯。且不说她三五瓶的迷你酒量,酒到杯干千杯不醉也不会轻易搦战。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他见过太多醉倒在KTV门外的妹子,通常都没什么好事情发生。
“你不会明白的。”刘适择依然轻声说,“一个人太难了。太孤单。”
孤单和自由是并存的,越自由,越孤单。他是被淹没在深海中的废墟。没有人对他的选择指手画脚,等于没有人在他旁边提出建议。一路走到今天,依靠的大概是运气。上海的雨敲打着他的窗棂。寒意从窗缝里一丝丝渗入。总要花费很长的时间才能发现,除了学校和不在他名下的房子,他无处可去。并没有人对他的生死感到担忧。
刘志驽盯着他失焦的眼神,刚要说话,手机在他腰间热烈地震动。天鹤祥的夜宵即将上门。
他把刘适择暂且交给神色特异的黄如琪照顾,按可视门铃放天鹤祥的送餐员进来,开门等待,顺便放放浓郁的香味。刘适择的住所正对着走廊尽头的电梯。一开门,刘志驽下意识地瞧了一眼电梯,只见电梯向两侧徐徐打开,一个熟悉不过的人慢慢出现。白晓妮昂着下巴,双手抱胸,像准备决一死战的大明星,
两人交换了一个无声的眼神,白晓妮下定决心般从电梯里走出来,一步一步地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