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前世番外·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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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番外一）
记忆中，袁绍上辈子的多数时间都是在京城度过的。
洛阳拥有浩大的宫殿群，以金玉铺就，华椽壁珰，薄薄一层丹墀覆于玉阶之上，门窗饰以青琐，雕梁刻以彩绘浮雕，云纹飘忽，走兽尽现。
然这般景象，京城的官员却是早已见怪不怪了。
洛阳太学依附皇宫而建，乃是大汉的最高学府，里面的学生自然没一个是酒囊饭袋，出身多为官僚子弟，也是“党人”的主要力量，这些儒生甚至被允许参与朝议和时政，能够直接向皇帝上书，虽无实权，地位超然。
没有人是生来就厌世的。
少年袁绍也是如此。
初出茅庐的小年轻，志向无非就那几样，或是封侯拜相，或是治守一方，总想着要扬名立万、当个名留青史的贤臣才不负一腔热血。
——策试魁首，明经甲科，小小年纪便入朝为郎，尚未及冠便做到了濮阳县令，一开始，袁绍的仕途很顺利，可以说令人惊艳。
那时，朝廷正值党人与宦官斗争最激烈的时期。
“党人”一词是因反对宦官而得名，本质由官僚阶级构成，宦官乃是内臣，只听命于皇帝。党人与宦官之争，终其而言，不过是皇权与外臣间的争斗罢了。
笔杆子在文人那里，难免有所偏向，风声舆论将宦官描述得奸恶无比，然世家尚且爱惜名声，常有襄助官府赈济百姓之事，故而得到无数拥护。即便常出一些斯文败类，到底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干坏事。而似侯览、王甫一般的宦官却无所顾忌，纵容党羽烧杀劫掠，荒淫暴虐，一意搜刮天下民财，如此臭不可闻的名声，倒着实没有冤枉他们。
标榜正义的不一定正义，十恶不赦的也不一定坏到根里，这个道理，袁绍很早就明白了。
他刚出仕的时候，就亲眼目睹了皇权和士族的惨烈争斗。
为保皇权稳固，自大汉立国起，就开始设立只为皇帝一人服务的私人机构，称为内朝，并随着历任皇帝一步步完善，用以牵制外朝，故而得名“内外朝制”。
像三公九卿之类的官职，便是属于外朝，称为外臣。
而设立在宫中的尚书台以及王甫、侯览等宦官担任的中常侍则恰恰相反，居于内朝，与皇权绑在同一条船上。
内外朝的制度很有效的保证了皇权的稳定，可惜后来内朝里出了个王莽，这位仁兄干过的事儿天下皆知，自此之后，内朝的权利就被大幅度削弱了。
袁绍步入仕途，才发现官场跟自己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不管多么完善的制度，三百年都过去了，必然会暴露缺点。外朝不满的声音渐渐变多，内朝也不再单纯为皇帝服务。
时间一长，实事更是没多少人干了，净忙着争权夺利，将私欲置于大节之上，本该济世安民的圣人之言却被用以攻讦他人，失却了该有的本意。
外朝权利渐大，官僚子弟几乎垄断官位，这还不算，按理说来，朝廷兴办太学是为了培养未来的官员，可现在官位爆满，却还有数万太学生没有用武之地，僧多粥少，士族和士族之间同样斗得厉害。
外朝官位不够怎么办？
打内朝的主意呗。
窦武就是个典型的例子，他出身外戚，本该是帝王亲信、内朝重臣，可他为了名声和士人的投靠，便试探着向世家抛出橄榄枝，刚巧双方一拍即合，互惠互利，表面上一派和乐融融。
这样一来，皇权就衰弱下去了，皇帝在其中扮演受害者的角色，当然非常不乐意。
那该怎么办？只剩下扶持宦官这一条路了。
宦官的搞事能力无疑是极强的。
一扶持宦官，党争就开始了，今天你弹劾我强抢民女，明天我举报你贪污受贿，期间官员的职位频繁变动，出现了所谓“宦官乱政”的现象。
司空、司徒、司农，三公相当于前朝的丞相，每隔两三年就要换一个丞相，试问哪个王朝受得住这般折腾？
内外朝争斗的最终结果是互相削弱，得利者永远是皇帝，哪边不行了就帮哪边一把，反正威胁不到他的皇位，岂不美哉。
起初的热情在年复一年的势力争轧中被一点点浇灭，渐渐的，袁绍也从少年成长为了青年。
身量长开，清逸的眉目继承了袁氏的优秀基因并发扬光大，端的是翩翩公子。
可惜，这个时候，袁绍已经认清现实，不再对这个朝廷抱有任何期待了。
任谁踌躇满志、想要大展宏图干些实事，却从长辈口中得知自己从出生开始就注定要卷入党争之中，除却这个根本没有其他选择，都是会不甘的吧。
就因为他姓袁吗？
可笑至极。
恰逢养母去世，袁绍以守孝为由，借机脱身官场，悄无声息地从宗族的掌控中脱离出来。
他有充分的时间去思考以后。
服完三年母孝，他又补服了三年父孝，一共六年，以旁观者的姿态，冷眼看着朝廷局势的变换。
边境异族兴起侵犯边境，各地天灾无数，起义的战火熊熊燃烧，民不聊生。
而作为政治中心的京城洛阳，则是纸醉金迷，夜夜笙歌。
至于那些不想掺和党争的人，被两方排斥，譬如张奂这种从边境调来京城的将领，不是死就是被贬斥，晚景颇为凄凉。绝大多数官员整天想的不是如何修身治国，而是搞垮政敌，披着道貌岸然的外衣，干的尽是些龌龊勾当。
是非不分，善恶颠倒。黑白混浊，人鬼难辨。
呵。
这般乌烟瘴气，着实令人作呕。
袁绍低低笑了，幽深眼底闪动的是嘲讽和深深的厌恶。
整整六年的避世，远离官场，冷静旁观一切，足以让他心中的阴暗面被一点一点唤醒。
——毁掉它。
如此肮脏、污浊、堕落的朝野。
不破不立，破而后立。
这个残破不堪的世道，是时候，该迎来新的秩序了。
袁绍开始动手了。
明面上他继续隐居不出，却利用家族优势暗自结交无数党人，最终，他选定了一个人。
——新任外戚，何皇后的兄长，大将军何进。
何进屠夫出身，一朝鸡犬升天，定然急于求名。果然，他上位之后就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征辟了当时名扬四海的名士——袁绍。
袁绍一反常态，答应了他的征辟，简直把何进惊喜的不行。
他虽名播海内，却从来没有像许多世家子弟一样看不起何进的出身，对何进颇为推崇。
就这样，在袁绍的刻意配合下，何进很快交付了信任。
一年后，皇帝刘宏驾崩，谥曰灵帝。
新登基的幼帝刘辩不过十三岁稚儿，朝堂一片混乱，内朝有宦官蹇硕，外朝有大将军何进，双方皆想趁着个机会把持朝政。
正当他急得不行的时候，袁绍又借机献策，成功取得了京城的控制权。于是何进投桃报李，任命袁绍为司隶校尉，愈发信任他了。
可宦官还没死，依旧是一副蠢蠢欲动的架势，弄得何进每天都在担心项上人头不保，连先帝刘宏的葬仪都没敢去。
从何进的内心来讲，他是想诛杀宦官的，但始终拿不定主意。
时候到了。
袁绍想。
他掩下眸中冷意，恭谨道：“前任大将军窦武欲诛宦官，而反为所害，乃是因事泄无兵。”
“今将军既有元舅之重，兄弟并领劲兵，部曲将吏皆英俊名士，乐尽力命，事在掌握。宦官肆虐至此，若将军要除害，此刻便是天时也！”
此话甚合他意，何进的眼睛亮了。
当年大将军窦武密谋诛杀宦官，结果被宦官反杀，是个极其典型的反面例子，同为大将军，他自然引以为戒。
可架不住诱惑太大啊！
一旦诛杀宦官，以袁家为首的世家又对他如此友好，以后朝廷还不是他的一言堂，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边上的曹操猛然升起一种不妙之感。
即便袁绍看似一如往常，可曹操就是觉得他最近好像有点不对，具体要说哪里不对劲，曹操又说不上来。
好在宦官说动了宫中的何太后，既然妹妹不同意，因为窦武的前例有点怂的何进就开始动摇了。
本来嘛，外朝和内朝就是互相制衡的关系，万一打破这个平衡，无异于饮鸩止渴。
袁绍半点不着急，缓缓对何进道：“将军身为元舅，亦不能无诏出入宫禁。陛下年幼，长于宫中，宦官定当惑之。”
何进一个激灵，恍然大悟道：“是极！我在宫外，宦官在宫内。陛下稚龄，如何能辨得忠奸？”
他眨了眨眼，试探问袁绍：“依本初所见，吾诛首恶如何？”
袁绍道：“夜长梦多，若将军此时不一举歼灭宦官，其必为后患也！”
何进犹豫了：“奈何太后不允……”
袁绍的唇角扬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将军为天下除患，必当名垂后世，若以此招诸方豪杰进京，以兵胁之，何愁太后不应？”
这下曹操真的坐不住了。
本来，他能在大将军府跟袁绍共事是一件挺开心的事，谁知会在素来行事沉稳的袁绍口中听到这么一席话。
只杀首恶的宦官便罢，要是何进意图把人一举杀光的消息传出去，指不定宦官会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举动来！
穷寇莫追，这个道理连刚进太学的学生都懂，袁绍乃是当今名士，无数士人争相附之，他又怎么可能会不知道？
被逼急的兔子还会咬人，更何况的是一群胆大包天的宦官。
招各方诸侯进京的提议更是疯狂无比，谁都知道，自黄巾起义开始，各地就不受中央掌控了，这跟引狼入室有什么区别？何进要真的这么做了，简直就是把自个架在火上烤。
曹操不管不顾地站了起来。
迎着所有人讶异的目光，他拱手一礼，极力劝谏何进不能接受这个提议。
被当众下面子的袁绍挑眉看了他一眼，没有出言。
曹操垂眼，避开他的目光，继续沉下声对何进分析利弊。
何进搓搓下巴，说的好像有点道理，鉴于对袁绍的信任，他没有开口发问，心里却存了一丝疑惑。
袁绍唇角含着一抹笑意，待曹操说完，遥遥对何进的心腹张津使了个眼色。
张津会意，站起身子，质疑道：“若我等未曾记岔，你曹孟德应当是中常侍曹腾之后罢？莫不是……”
言下之意，大家都知道曹操的家世跟宦官有关系，这家伙兜兜转转说了一堆，指不定就是为了给宦官求情。
最后那句未尽之语刚好还给了何进一定的脑补空间。
何进闻言果然皱起眉头，怀疑的目光在曹操身上掠过。
曹操这会儿快气死了。
何进打仗还行，一遇到大事脑子就不清楚。
他现在摆明了更信任袁绍，虽然曹操进入了士人的圈子，可出身摆在那里，张津这顶黑锅扣下来绝对是致命的！
何进以为府上那些幕僚都忠于自己，实际却大多是袁绍的人。
于是曹操只能放弃劝谏何进的想法，见对方跟没事人似的继续进言，心底逐渐埋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
不出所料，何进最后孤身进宫的时候猝不及防被宦官反杀，不仅如此，他的弟弟何苗也死于乱军之中，如日中天的何氏一族轰然倒塌。
何进的结局，跟前任大将军窦武何其相似。
这是最好的时机。
袁绍借为何进报仇的名义带兵进宫，将宦官一举剿灭！
自此，纵横大汉近四百年的外戚势力，竟在此刻与宦官同归于尽！
何进死了，宦官也死了，留下的是谁？
曹操的心一下子吊了起来，从头凉到脚。
朝堂已是士族的天下，可处在狂欢中的士族却不知道，外镇军阀董卓也在这个时候进了京！
先帝在位的时候董卓就倚仗兵强马壮抗过旨，显然对皇权并无敬畏，如果他进了京，唯一的敌人就只剩下了狂欢中的官僚阶级们，最有可能的结局，就是他会跟京城仅存的士族势力同归于尽。
曹操闭了闭眼，一个堪称可怕的猜测从心底慢慢浮现。
士族、外戚、宦官，京城的三大势力即将就此消失。
帝国伴随着余晖轰然倒塌，一切既定的秩序都会被摧毁。
本初，本初怎么会……
不可能的。
不可能……不可能的！
曹操极力否定了那个可怕的想法。
可是，排除这个，又该如何解释袁绍的行为呢？
若说这两个疯狂到极致的昏招是他的真正想法，曹操第一个不信。
袁绍的政治手段比谁都熟练，这一点，他再清楚不过了。
深吸一口气，他起身，决定去找袁绍问个清楚。
袁绍正在宫中，甲胄尚未脱去，刀锋上亦沾染鲜血，火光映衬着他的面庞，根根青丝仿佛墨笔所绘，一向清逸的眉眼此刻竟有点点肃杀之感。
见来人是他，袁绍眉眼柔和了下来，声音温醇若酒：“孟德。”
仿佛之前在何进府上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曹操怔然，心口像是骤然被火舌舔舐了一下。
“可否……借一步说话。”
袁绍欣然同意，随手收刀入鞘，来到一处偏殿内。
他的神情没有意外，没有慌张，更没有任何愧疚和懊恼。
这足以证明曹操之前的怀疑。
何进与宦官的同归于尽、董卓即将跟世家间爆发的矛盾，一切的一切，根本就不是意外。
而是一场彻头彻尾的
——阴谋。
策划这场惊天阴谋的人，正面色平静地站在他眼前。
这一刻，曹操竟觉得自己从未看透过他，这样的袁绍陌生到令人心惊。
没有人看穿这个人疯狂的心思，就连后世，大抵也只会以为袁本初此人蠢到频出昏招罢了。
可事实上，袁绍隐匿于何进背后，悄无声息地策划了这一切，将所有人玩弄于鼓掌之间。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曹操的目光顺着对方面庞的轮廓一点一点描绘，仿佛是第一次认识他。
袁绍乌发如墨，齐整束起，岁月在他的面庞上不曾留下什么痕迹，时光的酝酿使得他通身的威仪气度愈发圆融，且能收放自如，俊逸的眉目看上去竟比少年时更雅致些。
“圣人曾言，执干戈，以卫社稷。”曹操盯着他，一字一顿道。
“此话不错。”袁绍微微颔首，敛眸温和道。
“那么。”
曹操压抑下心底的酸涩，蓦然逼近一步，冷声问道，“本初，你执干戈，又是为了什么！”
“你果然知道了。”
袁绍笑了笑，反问道，“曹孟德，你当真觉得……我这么做不是为了扬戈止战？”
曹操深深阖上眼，咬牙没有出声，显然没有像往常一般相信他说的话。
他的耳边隐约响起一声低不可闻的轻嗤，袁绍唇畔的笑意隐约浮上讥诮的意味，通身温雅无比的气质陡然一变。
面庞一半没入阴影，袁绍微微上挑的眼尾在宫灯的映照下莫名显得有些邪气：“不信便不信，只是，你单凭那些臆测猜想——又有什么资格来质问我？”
曹操闻言，袍袖下的拳头用力攥紧，似是用尽全身力气一般。
扬戈止战……
这一夜，无数人的性命都交代在这里，随便拎出去几个都是能让朝廷震一震的人物。
本初，这难道就是你所说的——止战吗？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前世番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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