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挑明心思 ...
-
袁术再也不敢听下去了,一跟头摔在地上,险些吃到灰尘。
可他的注意力完全没放在这个上面,而是立马爬起来,做贼似地东张西望了一圈。
——门口没人。
——窗外也没人。
——屏风后的婢子很早就退了下去。
袁术这才松了口气,拍拍胸膛,惊魂未定。
还好还好,除了他应该没人知道这件事。
这两人也太明目张胆了,万一听到对话的不是他袁术而是其他心怀不轨之人呢?
这年头的风气说开放还挺开放的,男子与男子间不是什么稀奇事,说残酷却也残酷,一般这种关系很少出现于地位平等的人之间,多是一方依附于另一方,故而饱受诸多非议,真要维持一辈子是很艰难的事情。
为什么?现在的断袖分桃是不少见没错,可至今从没出现过有人放弃娶妻生子的情况。
若是依附的关系还好说,反正弱势的那一方没有话语权。如果地位相等,作为一个正常的男子,真能容忍对方娶妻生子吗?
袁术试着换位思考了一下,然后非常悲伤地发现,这特娘绝对忍不了啊!
不仅忍不了,要是他哪天发现自己突然绿云罩顶,绝壁是要提着杀猪刀把人砍死的节奏。
袁术开始掰着手指头思考,大哥看似文雅其实武力值挺高,反正是完虐自己的。
可袁术同样也打不过曹操啊!
即便上回群殴人家,在一帮狐朋狗友的掩护下,袁术的鼻梁都被曹操精准地挥了一拳重击,还流了半天的鼻血,谁更惨还真不一定。
袁术犯了难,他很清楚这件事绝对不能让别人知道,瞧这两位满不在意的样子,说不准自个还要帮他们打掩护呢。
他长叹一声,思来想去,决定去找张邈干架。
首先要把武力值提升上去!
……虽然袁术只打得过张邈。
***
浑然不知蠢弟弟脑补了什么的袁绍现在也想叹气。
他恨不得时光倒流,然后回去打死那个答应赌约的自己。
曹操的要求并不过分,他只是问了一个问题。
可偏偏,袁绍根本没法回答他。
“我知道,本初一直在生我的气。”
“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吗?”
这个问题,他一年前问过。
当时,袁绍宁愿与他决裂也不肯解释原因,可很快这次冷战就在邙山的地震中化解,那件事后,两人心照不宣,默契地恢复了从前的相处方式,再没有触碰过它。
他本以为曹操不会再问的。
见他不答,曹操袖内的手用力攥紧成拳,笑容勉强:“你与我之间……还有不能说的事吗?”
袁绍轻轻摇头:“你不会想知道的。”
曹操怔了一下,垂眸道:“……是吗?”
“是。”
袁绍肯定地说出这个字后,那人骤然抬眼,锐利的目光直直看向他。
还没等袁绍发问,曹操豁然抬手按住他的肩,胸膛猝不及防地往前压去,一记响而有力的碰撞后,极为突然的动作将整个人都压在地上。
袁绍在这之前根本没防备,被如此对待堪称始料未及,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对方轻微的呼吸声犹在耳畔,鼻端嗅到清淡的皂角香气,双唇贴的很近很近,最终还是没有碰上。
曹操只是一开始用了些力气,现在的动作看似将他禁锢,实则力道很轻,很小心,连扣住他手腕的力道是都小心翼翼的。
如果袁绍想的话,随便一挣就能挣开。
但他的注意力并不在这里。
袁绍仰面躺着,眼神定定地落在对方想贴上来却又不敢贴上来的唇上。
——这般,几可称之为亲昵的姿态。
此时此刻,曹操眼中燃烧的是什么情绪,再清楚不过了。
目光落在那人线条硬朗的下颌,以及执拗的眼神,此时此刻,袁绍居然产生了一种想笑的冲动。
喜欢?
对他有意?
这可是前世与他闹到不死不休的曹操啊。
被人以这般姿态压制住,袁绍第一反应不是愤怒,也不是震惊,而是产生了一种强烈到不可忽视的荒唐之感。
这就好比有人突然跑过来告诉他,最喜欢说教的田丰其实是个哑巴,或者袁术的喜好从甜变成咸一样。
“起来,莫要说笑。”袁绍手肘使力撑住地面,挣开他的钳制,“我亦可以当今日之事未曾发生过。”
“我不是说笑。”
曹操抓住他的手腕,步步紧逼,丝毫不肯放弃,滚烫的目光仿佛一团炽热的烈焰,肆意灼烧着他的眼睛。
袁绍闭上眼,复而轻哂一声,不说话了。
这般对峙的姿态维持了许久,曹操忽然就看见他的唇齿微微开合了两下。
曹操一愣,继而清晰地从袁绍无声开合的薄唇中读出两个字——荒谬。
“荒谬?”他低不可闻地笑了一声,平日里璨若朝阳的眸子早就暗了下来,狭目中蕴含的情绪晦涩难辨。
“我也觉得很荒谬。”
一束光柱透过窗棂打下来,为书籍上的尘埃覆去一层淡淡的金色,也映亮了他的双眼。
“可是本初,我不甘心。”
他们是一起长大的发小,关系本该更胜亲人,对方每一分的成长和变化,自己都应该看在眼里。
曹操曾想过将心思一辈子隐匿心底,最终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尘封,成为不可言说的禁忌。
袁绍之于下属,是沉稳可靠、能折节下士的主官。
于袁氏,是看似能为宗族牟取无尽利益的族人,年轻一代最为出色的才俊。
于朝廷,是惊采绝艳、可安社稷的少年英才。
于他,却是天地间独一无二的颜色。
因为袁绍的出现,改变了他人生既定的轨迹。
曹操的父亲曹嵩,乃是宦官曹腾收养的养子。
即便曹家也算得上朝廷勋贵,名声到底还是蒙上了“阉宦遗丑”的污垢,素来被自命清高的世家贵族们所轻贱。
很久以前,在曹操小时候的记忆中,他一直是被京城的勋贵圈子排斥在外的。
轻蔑,咒骂,一样不少。
这些人不敢将怨气发泄于权势滔天的宦官,而是加诸于一个无辜的、单纯的像一张白纸的稚童。
直到他遇见袁绍。
彼时,袁绍的情绪还没有现在这般内敛。记忆中,少年眉眼精致,唇角含笑,看向他的眸中盈满好奇。
而后,他试探性朝他递出了那只手。
——“我姓袁,单名一个绍字,你呢?”
这一眼,便在不经意间钻入他心底最深的位置,添绘进明艳的色彩,至今清晰可寻,乃至,终其一生都无法忘怀。
曹操第一回开始对一个人起了这般荒唐的念想。
袁绍虽为庶子,汝南袁氏的身份放在勋贵横行的京中依然不可忽视,至少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即便曹操的出身再不好,一旦袁绍打定主意把他拉进世家的圈子,那些自命清高的公子哥们也只能被迫接受。
索性曹操本身也懂得与别人的相处之道,结识了许多倾心相交的友人,渐渐就没人再拿他的出身说事了。
他跟袁绍一直是关系最好的朋友,一起入太学,一起针砭时政,一起干过离经叛道的事,还时常坐在月下对酌,交换彼此对未来的期望和志向。
曹操原以为,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直到那一天来临。
不知是什么原因,袁绍突然开始渐渐疏远他。
其实袁绍已经做的很隐蔽了,至少包括袁术在内的亲近之人都没觉察出来,但是曹操知道,对方似乎不再把他当成挚友了。
甚至,对他的态度变得比普通友人还客气。
曹操始终不解这个问题,所以,他宁愿以十分尴尬的身份待在冀州,也想要寻根究底问个清楚。
最近袁绍看似待他亲近不少,实际上,等曹操试图靠近他时,却猛然觉察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戒备。
清晰、冰凉、而残忍的戒备。
很多时候,曹操都是不屑掩饰情绪的,可这一回,在切切实实感受到锥心之痛的同时,他依旧还要装作若无其事。
因为他没有立场去问袁绍为什么戒备他。
本初从来没欠过他什么,还帮了他许多,仔细算来,应该是曹操欠他的才对。
戒备?
皇帝把曹操调过来牵制冀州刺史的兵权,袁绍戒备他,实属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而且这是曹操自己做的选择,即便他的初衷并不是这个,他只是想离对方更近些、更早的能够与袁绍并肩而行罢了。
曹操成功做到了第二点。
至少现在,袁绍没法像以前那样,轻飘飘跟自己划清界限了。
可是,那人却离他越来越远了。
曹操不想再继续隐忍,既然袁绍不肯说,那就由他来开这个口。
他有忐忑,有歉意,有期待,但是,绝不会后悔。
望着对方身处劣势,却依然波澜不惊的神情,曹操心跳蓦然一滞。
——因何动心?
和袁绍相处过的人,都会不禁产生一种清风拂面的感觉。始终严于律己的他,从未将严苛的要求加诸于旁人,不同于天上的神明一样高高在上不可侵犯,而是人间的极致景色。温和、且从容。
他的傲,并不是依仗祖辈余荫,更不在所谓的显赫家世,而是在袁绍自己,在于他天生超脱众人的才略,出於其类,拔乎其萃。他拥有锋芒毕露的资本,因为他本身的能力足以配得上这份骄傲。
诚然,袁本初有许多令人诟病的缺陷,性格上亦存瑕疵。然在这般瑶林玉树的风姿光芒下,即便遇上了泥古不化、对旁人要求最严苛的卫道士,终究还是要道一句瑕不掩瑜。
多数时候,那人是沉静端肃的。但他会为求贤才而纡贵屈尊,也会为民生凋敝而感怀,更会为奸贼叛国而愤怒,冷静自持的表象下偶有惊鸿一瞥的真情流露。步步为营的深不可测中,又掺杂着些许的真挚和慨然。
二人皆胸怀峥嵘,有扬名立万之志,恃经天纬地之才,更存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坚持。可性格和为人处世却迥然不同。
袁绍弘雅自饰,曹操豪气率真,本该是不相容的冰火,而某些地方却有着近乎巧合的相似特质,既会注定碰擦出强烈的矛盾和火花,又会不自觉被对方所吸引。
曹操牢牢握住他的手腕,执拗地等待着回答,逼近的面庞纤毫毕现。
这一次,袁绍没有再动,而是平静抬起眸子,深深望进他的眼底。
犹如深潭的目光泛起层层涟漪,三分惊讶,三分戏谑,更多的,则是无穷无尽的探究之意。
“你……何时起的这等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