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怒斥老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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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曹操领人进去搜查、费心藏好的账本彻底落入眼前这位冀州刺史手中，赵崇后背的冷汗才涔涔流下。
“去年无灾，只消耗了五千斛粮食，而今年却消耗了两万斛。”袁绍微微俯身看他，似笑非笑道，“赵崇，你府上人挺多的啊。”
三十斛粮食就足够一个成年男子吃上整整一年，所以颜族长被袁绍敲竹杠要了五万斛粮食的时候才会那么肉痛。
赵太守的府上撑死也才几百号人，其中还有许多妇孺和婢女，能消耗两万斛才有鬼。
为了防止底下偷奸耍滑或是贪墨银钱，只要雇得起仆从的人家都有让账房记账的习惯，一旦找到赵崇藏起来的账册，他手上便有了最好的证据。
抬头看了一眼面色冷峻的少年，赵崇磕绊道：“老夫……是老夫鬼迷心窍……”
本是再正常不过的反应，可袁绍总觉得其中好像漏了些什么。
商贾出身——朝中有靠山——贪墨赈灾粮——为人逐利……
看似线索很多，袁绍却始终没法将这些信息在脑内串成一条清晰完整的脉络。
不管心里有多少疑惑，现在明明白白摆在他眼前的都只是一桩普通的贪墨案而已。
“这么说，你认罪了？”袁绍眯眼。
“老夫听候刺史发落。”赵崇深深躬身，一副老实模样。
“且慢。”曹操的眉头若有所思地蹙起，忽然出声道。
袁绍跟他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中同样的怀疑。
——赵崇认罪的速度太快了。
“先不急定罪，暂且押入狱中，仔细盯着他。”袁绍对身边小吏吩咐。
“喏。”
赵崇闻言骤然抬头，又迅速低了下去，脖根涨红，看上去十分愤怒：“刺史这是何意？老夫既已认罪，又何必再伺候大刑，折辱与我！”
袁绍轻哂，缓缓道：“弗知而言为不智，知而不言为不忠。你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想必听过这句话罢？”
“孤从未说过要大刑伺候，仅是押入大牢而已，而赵太守，不，你赵崇却擅自给本官扣了一顶帽子，此为不智。”
“至于不忠……”
他直起身子，再不留给他半分目光。
——“搜查全城，绝无错漏！”
赵崇咬牙，目光死死盯住他：“袁本初，做事不做绝，这个道理你应该比老夫更懂。”
“做人确实得留一线。”袁绍笑了笑。
赵崇刚想松口气，却听见耳畔传来少年状似温柔的反问：“……可如果，孤不想放过你呢？”
他瞳孔猛缩，霍然抬头！
“若你现在老实招供，孤还能给你留些面子。若是晚了，你赵崇的同僚，子女，亲眷，族人，门生故吏，都会知道你私底下到底干的什么勾当。”
袁绍居高临下，半眯的眸中迫人气势毫不遮掩：“我猜——应该是比贪墨赈灾粮更见不得人的事情吧？”
以赵崇的性格来讲，既然他那么爱财，而且身后又有靠山，必然会想方设法为自己脱罪。
不对劲的地方就在于，他非但没挣扎，还干脆利落地认了罪。
这种行为极其不符合赵崇的性格！
除非……他这么做是想掩盖背后隐藏的更深、更难以启齿的罪孽。
等他离开巨鹿郡太守之位的时间一长，所有证据就会在时间的冲刷下自然消弭。
赵崇果然不说话了。
这说明袁绍的猜测方向没错。
***
只不过，他没想到的是赵崇的胆子竟然能有这么大。
出动全部人手的搜查终于换来了应有的成效，望着眼前搜出的大量甲胄，心中盘旋多日的疑云终于被拨开。
赵崇出身商人之家，世代都在边市做买卖。
所谓边市，就是大汉朝廷与边境游牧民族开设的集市，用于交易，匈奴出口牲畜、马匹、皮革等物，而汉人则是将淘汰下来的丝织品和谷物以高价卖给匈奴。
哪怕在大汉和匈奴关系最紧张的时期，边市也未曾关闭过，加之当地商贾互为烟亲，同气连枝，日渐垄断边境的买卖，其中的利润可想而知。
从搜出来的大量家产和无数奇珍异宝可以看出，赵崇不是缺钱的人，但是他很爱钱。
尽管他当了朝廷命官，却依然私底下派人在边市做买卖，以牟暴利。
这本不是一件稀奇的事，可赵崇卖给外族的东西，是私下铸造的甲胄和兵器！
不止赵崇一人这么做，那些边境地区的商人世家中，有几家黑心的也在偷偷摸摸干这个勾当。
近百年的天灾本就异常频繁，地方上多的是颗粒无收的情况，不管是出口谷物还是丝织品，牟得的利润都有限，以富商们的家财数量是看不上这种买卖的。
但是甲胄和兵器不一样。
就拿袁绍带来的京兵而言，披甲率都没达到九成。京城五营的兵马本就不多，能给两万人已经是小皇帝的极限了。
这种条件下，如果把甲胄卖给匈奴，利润该有多高？
边境那些异族本就占据地利，熟悉地形，当今朝廷想要发兵征讨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除了刘宏和杨赐，几乎所有人都对袁绍此行不抱希望。
除却屯在并州的少量营兵和当地征发的郡兵，袁绍能调动的人马并不多。之前的皇帝甚至裁撤了地方的郡兵，以减轻国库负担，可这样一来，在兵役制度渐衰的情况下，就只剩下募兵这一条路可走了。
和平时期养军队的负担很重，所以大部分的士兵都是在有战事的时候临时募来的，质量良莠不齐，又没有经过多久训练——事实上，现在就连京兵的训练都十分松弛，更何况是地方临时招募的新兵？
士卒的披甲率变低，训练废弛，更无都试考核一事，皇帝几乎不阅兵，整体军队的战斗力自然下降得厉害。
——这才是导致近百年来，边境守军难以抵挡异族入侵的真正原因。
王甫还算够意思，这两万京兵里面没掺多少水分，其中不乏幽、并两州出身的士卒，曹操和士卒混得很熟，很容易就从这些人口中知道了他们家乡的情况。
早年，先帝刚登基的时候，边境虽然闹腾，造成的危害却十分有限，那时外族分裂得厉害，顶多快到冬天的时候跑过来抢一把，抢完就走，毫不留恋。
他们的马匹虽优于中原，甲胄却十分粗糙，即便有相对精良的也都是从死去的汉卒尸体上扒的。多数人套几件兽皮就上了战场，武器还有很多是豁口的，用烂了才舍得丢掉。
现在却不同，在整体战力提升的同时，他们还学会了占领城池。
曹操本就觉得敌人的披甲率非常奇怪，大汉边境以北的地方资源十分匮乏，手工业的发展相当落后，每年绝不可能有这么多的甲胄产出，现在才有了确切的答案。
赵崇把甲胄卖给敌人，与通敌叛国何异！？
如今，胡羌、鲜卑、乌桓接踵而至，匈奴不再一家独大，边市愈发鱼龙混杂，每天都能看见各色衣着发型的人走来走去。不过，乌桓、匈奴和鲜卑之间的区别很明显，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衣着倒能随便换，关键在于这三个部族大相径庭的发型。
——匈奴留发辫，乌桓、鲜卑则有髡头的风俗。
所谓髡头，就是剃掉一部分头发。而乌桓的髡头方法很特殊，仅此一族。他们须得将脑袋最顶上的头发剔去，只留下边上四周稀稀拉拉的一圈。远远望过去，每个人的脑袋都活像只竖在鸡窝中的白煮蛋，就连同样髡头的鲜卑人脑门都没他们光亮。
换个更通俗易懂点的形容，就是地中海。
……反正袁绍完全不理解这种奇奇怪怪的审美。
匈奴就简单多了，要么披头散发，要么梳锥髻，很容易辨认出来。
髡头剃成地中海发型的一律是乌桓人，髡头但没有剃成地中海的是鲜卑人，头发完整没剃过的是匈奴人。
大抵是由于都剃发的缘故，乌桓和鲜卑之间的关系显然要亲近些，而且两者一致跟匈奴关系很差。
乌桓尚处于分裂状态，部落间各自为政，内讧不断，对大汉的威胁还没有那么大。
威胁最大的是鲜卑。
早在二十年前，鲜卑就被一个叫檀石槐的部落首领统一了。檀石槐也不愧是一代雄主，先是把隔壁匈奴的地盘给抢了，接着建立王庭，运作模式仿照大汉朝廷，俨然有自成一国的趋势。
先帝时并州失去的云中郡就是檀石槐打下的，林林总总，他在汉土侵占的面积加起来都能构成大汉的一个州府了。
有时朝廷会联合南匈奴抗击鲜卑，取得过一些成效，但是这两年，南匈奴的态度变得非常暧昧，亲近时帮助大汉军队攻伐鲜卑（被鲜卑占了自家老巢肯定不爽），疏远时则是反复叛变骚扰边境，狡猾得令人牙痒，却又奈何不得它。
成了大汉边境势力最大的部落，鲜卑的势力已经强到随便派支军队就能欺负隔壁的乌桓和匈奴，檀石槐犹不满足，先帝在位的时候他就开始谋划入主中原的事了。
收甲胄兵器的主意就是檀石槐想出来的，给出的价格高到令人咂舌，要不然，给赵崇一百个胆子都没法凭空想出这种生财之道。
大汉将士以死守卫的并州，竟险些毁于一群小人之手！
为牟私利出卖家国，根本不配为人。
曹操气得直接把赵崇从狱中拖出来，命人打军棍，亲自执法，一边打还一边骂。
“赵崇！汝出身商贾，本无入仕之资，朝廷许以官位，养以俸禄，理应心怀感激，思以报国。而你竟数典忘祖，恩将仇报，行出卖家国之事，与蝇营狗苟之辈暗通款曲、同流合污，天地之所不容也！”
“利欲熏心，行同狗彘，丧尽良知。汝罪恶昭彰，实乃禽兽不如，人人得而诛之！”
赵崇被打懵了，辩解道：“我……”
“你什么你，休得狡辩！”
曹操毫不客气地出声打断，松开他的领子，直接拔出佩剑，森寒的剑尖指向他的咽喉。
“嗟尔奸贼，枉读四十余载圣贤书！汝为老不尊，不知死之将至，寡廉鲜耻，慢侮天地，背道逆理，怎堪为人臣？其可弃国弃家乎！”
“今日若不杀你，何以正人心！”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怒斥老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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