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醉》墨問

5、回到过去的起点

　　昏暗摇曳的烛光下，有琴涟止住啜泣，拔掉致妹妹于死命的发簪，插上自己的云髻，泛着泪光的面颊焕发坚毅的光芒。
　　“物归原主。”
　　绝恋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个明黄云锦琴囊，递给了有琴涟，琴囊里装着的正是那把绿绮琴。她没有完成轩辕浩麒的托付，没有理由收下他的绿绮作为报酬，他们因绿绮相识也由绿绮了断吧。
　　“谢谢。”轻声道谢，有琴涟抱着琴与蓝慧众人一同离开。
　　轩辕浩琰神情复杂地盯着那个琴囊，他曾经见过它，在他二哥那里，想要拦住有琴涟问个究竟，却被绝恋挡下。
　　“旧时王谢前堂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绝恋凝视她们离去的背影，一如当年，“再地位崇高的燕子，离开了庙堂，只不过沧海一粟。”
　　野心是成就轩辕浩琰霸业的必备条件，同样地，野心也是扼杀万千生命的凶手。“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大抵指这样的吧。
　　面对绝恋的这番话，轩辕浩琰不置可否，作为帝王就要懂得牺牲，有时候，牺牲是很必要的，就算是骨肉至亲也不例外。
　　绝恋为轩辕浩琰感到悲哀——得到的越多，失去的也越多。
　　古刹佛寺的惊鸿一瞥，城墙遥望的泪眼婆娑，生死逃亡的不离不弃……这样刻骨铭心的一生够了。
　　那个人大概做梦也没有想到，在回京的途中，轿夫已被悄悄轩辕浩琰等人掉包。
　　京城郊外广济寺
　　无尽的红色枫叶燃尽夏天末尾的激情，不论外面怎样繁华喧闹，这里一如既往的安详平静。一堵佛墙划分出槛外槛内两个世界，冲不开，打不破，迎面相对，不过陌路。
　　枫树林，身穿藏青色长袍的儒雅居士与有琴涟对面相坐，藏青色在这大片的暗红色映衬下丝毫不突兀：“一年之期未至，施主为何而来？”
　　放下怀中的绿绮琴，有琴涟淡然道：“为有事相托。”她的眼中流露出无以名状的哀伤，好似爱而不得又似不得不离，“涟姬此来只为有一事相托于有琴居士。”
　　有琴涟将绿绮琴推至有琴居士的跟前：“若居士遇到名叫轩辕浩麒的人，请将绿绮琴交予他。”她观察着有琴居士的神情，停了片刻，又说：“一年之后，仍然没有他的消息，这把琴便赠予先生。”
　　有琴居士颔首，应下有琴涟的托付，“需要带什么话吗？”
　　有琴涟摇摇头，但却又点点头：“今生执子之手，但愿来世与子偕老。”她不怪他，她不怨他，她不恨他。
　　有琴居士与涟姬相识三年，每年她准时来广济寺礼佛，与他辩禅对弈，今日的涟姬异于平常，仿佛心中千言万语说不尽，却无法道出只字片语，郁结于胸。凝望她离开的身姿，有琴居士悲意乍起，顿时他头疼欲裂，千军万马在脑海里呼啸而过。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带我走！
　　说好一起浪迹天涯，为什么放开了我的手？
　　原本以为我恨你，原来不是，只要一丁点的回应，我就不顾一切地跑来见你……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青莲和浩麒在一起，什么都不怕……
　　在一起，不分开了……
　　丢了的当真找不回来了？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什么是苦海？岸又在何处？她怎样回头？
　　一条羊肠小道连接广济寺和回头崖，依稀可见印在泥土里的斑驳暗红，他们踩着杀手的尸体，淌过满地的血水，却仍被逼至万丈深渊。
　　披帛飞舞，衣袂飘飘，有琴涟独立在回头崖上，帏帽在来此之前已经取下，她的身姿倒映在蓝慧冰冷的眼眸中。
　　她不是她了……
　　“蓝慧，只有诛了杜家九族，你才甘心？”
　　那时，有琴涟猜到其实真正的蓝慧在陪嫁入宫后不久便遭了毒手，跟随她回门的却是眼前的这个蓝慧，她只当蓝慧是个报仇心切的孤女，但有琴涟万万没有想到，当年的隐忍换来赶尽杀绝和孪生妹妹红芙无辜丧命。
　　“只有杜家的鲜血才能偿还皇甫家三百六十五条性命！”没有必要再假装侍女蓝慧，皇甫莫离与生俱来的睥睨天下的气势，与轩辕浩琰相较，亦不遑多让。她是将门之后，开国异姓王皇甫灞的嫡系后人，皇甫一族地位显赫，匹夫无罪，怀璧有罪。
　　杜晁言之凿凿地指控皇甫家谋反，族人含冤莫白，冤死刑场，太祖义女皇甫璃同样难逃厄运。
　　刀起刀落，皇甫一族的冤魂无数，日日夜夜，游荡哭诉，徘徊荒野。
　　有琴涟不忍再看皇甫莫离的双眸，转身面向悬崖。悬崖峭壁边缘立着一个墓碑，刻着“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立碑人皇甫莫离。有琴涟的指尖在碑沿来回触摸，神情几变，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沉默了下来。
　　“过去现在未来，我从来没有想过伤害他。”鉴证了杜氏灭族，亲人的冤魂会了无遗憾地前往枉死城，为此，她不惜一切代价，出乎意料地累及轩辕浩麒。
　　“我相信你。”强劲的风吹乱披散下来的长发，有琴涟悟到了真相，那封密函是杜家的催命符，“谢谢你。”知道他很好，自己安心了。
　　“作为回礼，我送你诛灭杜家九族的理由。”
　　有琴涟手腕一转，发簪射中躲于树上的轩辕浩琰的左肩，顿时，肩膀开出血花，轩辕浩琰不带犹豫，拔下发簪投掷去，快、狠、准。
　　开始、结束不过在电光火石之间
　　血洒石碑，有琴涟跟前略微泛黄的杂草染上鲜红色。
　　有琴涟径直向后倒去，轩辕莫离身旁，青色一闪而过，有琴涟跌入有琴居士，不！轩辕浩麒的怀抱。
　　青莲，我回来了。
　　我好累，想休息。
　　睡吧……
　　这次，我紧握住你的手
　　没有谁可以再来打搅我们了。
　　在轩辕浩麒的怀里，有琴涟睡去了，纯真的睡颜浮现满足的笑容。
　　“二哥。”轩辕浩琰捂着左肩的伤口，满脸愧疚。
　　“皇上的兄长云游四方，在下，复姓有琴，一介布衣罢了。”有琴是轩辕浩麒生母的姓氏，他后悔没有听从母亲的遗愿，执意回朝。如若不是他一意孤行，青莲和红芙仍做她们的相爷千金。
　　“对不起。”
　　轩辕浩麒仰头望天，说道：“你那时就殷切盼望着这个结果，迟来了几年，应该是我们向你道歉。”一旁的皇甫莫离震惊，他们果然流着轩辕一族的血，温润如玉的轩辕浩麒伤人于无形。
　　血红渐渐替代湛蓝，宛如他逼她回宫的那天，鲜血模糊了他们的视线，生命在无止境的厮杀中流逝，他才恍然大悟，除了紧握自己的那双手，他什么都抓不住。
　　疏离尖锐的措辞止住轩辕浩琰的脚步，手中的玉骨扇啷当掉落在地，他甚至向后跌了几步，脸色极其尴尬不自然。
　　“朕没下过诛杀的命令。”突然，轩辕浩琰扭头，瞪向皇甫莫离，影卫们向他汇报说二人不见踪影。
　　“皇上不必怀疑凤仪无双公主，她有必须要遵守的规矩。况且，难道皇上真没动过杀意吗？”
　　轩辕浩麒整理了一下有琴涟凌乱的碎发，轻柔的吻落在她的额头上，如沐春风的微笑透着些许悲凉，恰如夏末的黄昏残阳，表面温暖，实则凄冷。
　　青莲，我们不要来生，只求今世。
　　“我成全你。”
　　轩辕浩麒点足而起，在轩辕浩琰和皇甫莫离惊呼二哥的同时，她抱着有琴涟——他的一生挚爱，跃下悬崖，留给他们决绝的背影，缭绕于万丈深渊的云雾很快地遮住他们的视线，什么都没有了。格外冷冽的风刮得人生疼，不止是肌肤，还包括那颗帝王的心。
　　夕阳如血，一瞬间的绚烂夺目，遗落人间绵延不绝的遗憾罢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一抹纯白，背上的绿绮琴发出呜咽的悲鸣，整个过程，绝恋冷眼旁观，不理会红芙苦苦的哀求。绝恋喜欢观棋——观棋不语真君子也，没兴趣插手改变棋局的走势。
　　绝恋身旁的九尾白狐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气，一脸没睡醒的模样，幽怨的金色眼眸控诉绝恋的虐畜行为。
　　“我们回去吧。”
　　栖凤楼一下子少了当家和花魁，这样，有的阿农忙一段日子了，苦着脸的阿农比较可爱好玩。
　　九尾白狐利爪在空中一挥，劈开一道空间裂缝，一人一狐瞬间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