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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59章 神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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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青男弯下腰时,陈惜几乎窒息了。
但他居然没有动手,骂了一句后,转身离开路虎,那双腿渐渐消失在窗框之外。
陈惜短暂的怔忪后,明白了:他不是放过他们,而是要去开上大货,再来一下。
此刻的路虎,哪怕一次轻微的碰撞,都能让它滚下深渊,斜坡多长她不知道,但足够让他们粉身碎骨了。
寂静的夜里,大货发动机启动的声音,犹如死神的降临。
她死命地去扯安全带,没用,似乎卡住了。继而疯狂地乱摸乱抓,希望找到个什么东西,能把她和冼骏从这鬼地方弄出去。
她摸到了碎玻璃,扎得满手是血。但她浑然不觉,一边漫无目的地划拉,一边声嘶力竭地大喊“救命”。
凄厉的叫声没有传出很远,就与大货轧过路面的声音撞在一处。
大货开过来了。开得不算很快,像猎豹逗弄濒死的羊羔的悠闲。
给点什么吧!给我点什么东西吧!
就在这时,她的手指触到一件薄薄的、略有硬度的板状物。
速写本?
没用。
她正想丢开,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
大货的铁皮咣啷咣啷的声音越来越近,宛如生命的倒数计时。陈惜迅速把速写本拉过来,来不及找笔了,飞快用手指上的血写下年份“2018”。
之后顿了一下。
回到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她最熟悉的地方是公寓,闭着眼也画得出,但……
仿佛命运的暗示,她突然想起那个雨夜,停在篮球场的路虎车中莫名出现的血迹。
大货离得很近了,她几乎感觉到地面的振动。
只有一次机会,选择错误就意味着死亡。
她看向人事不知的冼骏,在心里喃喃地说:“我一定能救你!一定!”
看不清纸张,她索性闭上眼,全凭感觉,运指如飞,写完日期。
大货的低吼近在咫尺,20米……
手指一勾一抹,画出车头。
10米……
三两条弧线勾出驾驶台。
5米……
还有挡风玻璃上的雨水,快点!快!
就在她刚抬起手指的时候,路虎车身微微一震,随即猛地被掀了起来,一头往斜坡扎了下去。
也许不过一秒钟的时间,但这一秒钟被拉得无限漫长,悬空的车身、减速的大货、飘浮的玻璃碎片和零件,周边的一切一切,都像命运之神操控的超慢速摄影。
而她在这命悬一线的关头,拼尽全力把手上的血拍到了画纸上。
如果她能看见的话,会发现这幅画实在太糟糕了,哪怕用后现代派的眼光,也是一幅形不似神也不那么似的画。
但这副神并不似的画,创造了神迹。
路虎以前滚翻的姿势滚了下去,摔成一堆废铁。而陈惜和冼骏,在凌空的一刹那,消失在这个时空中,回到了1月10日的路虎车中。
冼骏摔在驾驶座上,无意识地呻.吟了一声。
陈惜从副驾驶爬过来,轻轻搂住他,唤了几声。他没醒,但脸庞是温热的,心脏也在跳动。他还活着,虽然流了好多血,但还活着。
她脱下外衣,包住冼骏上身,把他抱在怀里,紧贴自己的肌肤,让他保持体温。
车外的雨噼噼啪啪敲打着车窗,但比起刚才的生死惊魂,这方小小的天地,静谧安宁。
她记得这个晚上,她和冼骏发现了车里的血迹,共同经历了一个有点恐怖的夜晚。但好像就是从这晚起,他们开始逐渐靠近。
她知道他们在这里待不了多久,可能3、5分钟,最多不超过10分钟。在那时的“冼骏”回来开车前,他们就会返回现实。
回到现实后,他们将会面对什么?杀戮还是得救?她不知道。但此时此刻,她竟然并不畏惧。
她手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武器,也没有神奇的纸笔,只有昏迷不醒的冼骏,但,有他便已足够,足够让她生出与厄运相搏的勇气。
时间静静流淌,她远远看见那时的冼骏和陈惜道别,撑着伞向这边走来。
该回去了。她抱紧了他。
眼前是同样深重的夜色,但没有雨。他们落在一地碎屑的路面上,落地的时候,陈惜用尽力气护住冼骏,尽量不让他受到二次伤害。
身后是撞出个巨大豁口的护栏,而路面空无一车,只有残存的摩擦痕迹标示着刚才那场惨烈的追杀,大货已不知去向。
刺青男在把路虎撞下深坡后,肯定以为两人必死无疑,所以驾车逃逸了。
陈惜的画,为他们赢得了生死存亡的十分钟。
她曾憎恨过那些穿越过的时空,但此时此刻,她无比感激,感激天赋的异禀,原来不是为了重写,而是救赎。
她躺在冼骏身边,仰望星月无垠,泪流满面。
十几分钟后,曾一健飞车赶到,把他们送上急救车时,陈惜仍然不肯松开冼骏的手。
曾一健让她放松点,她问:“我妈……”
“救出来了,没受伤,郭振兴也抓住了。”
陈惜终于松了最后一口气,紧绷的那根弦一松,就昏了过去。
她肋骨和腿部有骨折,但不影响每天好几趟坐着轮椅去ICU看望冼骏。她进不去,就趴在门上的探视窗看他,看他醒了,看他向她微笑,看他向她挥手,看他一天天好起来,一个星期后,从ICU转入普通病房。
这时候访客就多起来,警察先来做了笔录,陈惜已经作过证,但冼骏的证词也是必需的。
肇事司机弃车逃逸了,除了司机,货车上还有一个人,是郭振能,警官说目前正在全力追捕二人。又问郑风的电脑、手机和记事本,怎么会在他和陈惜手里?
幸好之前冼骏和陈惜对过词,他就说是一直在找这个背包,有时间就开着车在江边转悠,机缘巧合捡到的,可能是被水冲上来的。这话着实不像真的,但郑风的尸体就是冼骏发现的,他对此事表现出的关注总是不假。
警官问:“不是郑风死亡当晚捡到的吗?郭振兴说你们在案发现场出现过?”
冼骏茫然,“什……啊?他说我们去过案发现场?怎么可能?那天是几号?唔……28号是不是?那几天我在国外呢,您可以去查。”
他很确定凶手没看见他和陈惜的脸,所以谎话说得理直气壮。
警察已经查过案发当晚冼骏和陈惜的行踪,不具备到达案发现场的条件,证据重于口供,就没再追究。他们走后,冼骏有点乏,靠在床头阖目休息,想起郑风资料已交给警方、郭氏兄弟案发,估计离美时“僵尸肉”事件曝光不远了。
正想着,病房门被推开了,冼骏睁眼看见来人,本能地一个鲤鱼打挺,挺到一半却呲了下牙——伤口疼。
冼董事长首长似的摆摆手,“躺着吧。”
冼骏住院这些天,冼母天天过来,从她嘴里,冼骏听说在ICU的时候,冼董事长就每天都去看他了,但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不知道。
“今天怎么样?”“挺好的。”照例的一问一答结束后,两父子陷入了常规的沉默。
沉默了一会,冼骏先道了个歉,为美时的事,“我犯的错,会担到底。我已经初步制订了方案,尽量让集团少受损失。至于我个人,随你处置,我辞职也行。”
“这个事已经有风声了,等不到你出院担责了。”
冼骏倔强地抿了抿唇,“我在医院也能……”
“集团已经有应对方案了,你只管好好治疗。”冼董事长破天荒地欠了欠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新港的项目,现在还缺个副手。”
他永远都是不苟言笑的面孔,即便是表示慈爱的时候。
冼骏吃惊地看着父亲,“爸……”
当这个字眼从舌尖上滑过时,他似乎理解了父亲那常年严厉的眼神后隐藏的期许。当他学会砥砺前行,当他不止有头脑更坚守良知,才终于可以赢得父亲的首肯。
他用29年漫长的、甚至有些痛苦的时光,将他打磨成一个合格的继承人。
冼骏缓缓扬起嘴角,“爸,谢谢。”
冼董事长明显非常不习惯,咳了一声,又咳了一声,可能要无限咳下去的时候,陈惜进来了。
平时她一早就来了,今天董小娴来看她,拉着她的手又说了不知说过多少遍的后悔话,所以她来得有点晚,正好遇上冼董事长在屋里,顿时不知所措地站住了。她害得冼骏住进医院,又将害得先锐蒙受损失,冼董事长得恨她入骨吧。
冼骏赶紧说好话,“爸,这是陈惜,就是她救了我。”
陈惜拄着拐连门也不敢进,局促地说:“董事长好。”
冼董事长终于不必再咳了,他站起身,走到陈惜身前,向她伸出手,做了个握手的姿势,“谢谢你。”
啊?
陈惜看看他,他的手还没收回去。她只好一头雾水地伸出手,和他握了一下,是……是这样?
冼董事长满意地点点头,“你们聊吧。”
陈惜一只脚跳呀跳,艰难地转过身,甜甜地喊“董事长再见”“董事长慢走”,努力给自己加点分。
冼骏笑眯眯地看着她。
陈惜小心翼翼地问:“你爸……对我印象怎么样?”
“应该还可以吧。”冼骏高深莫测地笑了下,“反正他已经认可你这个儿媳妇了。”
陈惜拐杖没拄稳,差点栽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