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第45章 往事如烟 不就是冰场 ...
-
冼骏很有办法让陈惜不闲着。
第一天,请她看电影。
第二天,请吃饭。
到了第三天,他再打来电话时,陈惜无奈地说:“不用特意转移我的注意力,我没沮丧到过不下去的地步。”
冼骏并没有被揭穿的尴尬,反而笑道:“这次你一定要来,我们俱乐部的比赛。”
陈惜记得,是冰球友谊赛,上次喜羊羊妹子还叮嘱她务必前去助威观战。她问:“曾一健的女朋友也去吗?”
“哪个……噢!那个怪萝莉啊!”冼骏奇怪地说:“没想到你跟她能聊得来啊,行啊,我问问曾一健他们还来不来往了。”
听起来,喜羊羊妹子似乎真是临时客串的,陈惜挺过意不去,有心说不必了,转念一想,又闭了口。
她的确是想见喜羊羊妹子一面,为此特意准备了好多零食,比赛前还订了一份肯德基全家桶。
这次观众席的家属多出不少,好些队员都带老婆或女友来了。女人看女人,心理就不一样了,热络招呼的背后,看陈惜的目光里就含着估量的意味,她倒不介意,大方地一笑而过。
喜羊羊妹子一个人坐在老位置,不搭讪,也不显得孤单。那套厚实的喜羊羊卷毛外套不见了,换上了一套改良版的水手服,像从二次元里走出来的人物。
她并没有因为和陈惜打过一次交道就变得热情,目光一动不动地黏在全家桶上,眼皮都不抬地问:“有事求我?”
陈惜坐下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微笑地坐好,把全家桶递给她,尽量若无其事地说:“看你好像喜欢这个,顺路买的哈。”
喜羊羊妹子不客气地接过全家桶,却并没有因为这点贿赂就变得友善。她直勾勾盯着陈惜,仿佛在说:“你在我面前,根本不必绕弯子。”
陈惜倒不难堪,她看出喜羊羊妹子不是鄙夷或自大,她就是那么想的。于是陈惜爽快地承认,“确实有些问题想请教你。”
喜羊羊妹子视线放在球场里热身的球员身上,没答话。
陈惜估计这是默许的意思,她组织一下语言,试探性地问:“如果……假设有个报案人,他说看见了案发现场,但警方没法证实他的说法,那么,警方会采信吗?会立案吗?”
喜羊羊妹子直白地回答:“法律程序我不懂。”
这倒有些出乎陈惜意料,她原以为喜羊羊妹子和曾一健是同事,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凭借心理分析侦破案件的警察。那么她是心理学学生?或者咨询师?
“其实,我还有件事……”陈惜停顿了片刻,似乎不知如何说起。“听说……有种神奇的方法,把人催眠,就可以唤醒潜意识里的一些记忆,是真的吗?”
喜羊羊妹子终于有了点反应,目光在她鼻尖停留了一秒钟,又转回了赛场,不知是全家桶太好吃了还是不屑于回答,好长时间都没开口。
陈惜只好也专注于球场。比赛已经开始,双方都打得不错,观众席这边不时掀起加油助威的声浪。
在又一次进球后的欢呼中,喜羊羊妹子毫无征兆地开口,“你不需要催眠,你正处于自我催眠的状态中,你需要的是唤醒。”
陈惜愣了一下才跟上她的思维,本能地否认,“不,我没……”
“第一个问题,你希望得到否定的答案,以此说服你自己不报警是有理有据的。第二个问题,你希望得到肯定的答案,以图轻巧地借助外力实现你自己无法达成的目标。这两个问题属于同一个问题:逃避现实引发了心理上的催眠,通俗地讲,你用一遍又一遍、一个又一个理由让自己相信只愿意相信的事物,但同时,你真实的自我意识到这是不对的,试图挣脱这种自我催眠,表现在外部就是偶尔出现的质疑——如第一个问题,或者某种强烈的需求——如第二个问题。”
“我上次说过,你的真实人格和外在人格是矛盾的,它不仅阻碍着你和冼骏的感情,也阻碍了其它方面,你的生活,你的工作,你致力于达成的那个目标。你问的那两个问题,并不是我简单地回答一个是或否就能解决的,即便我回答了,你也不会真的释然。没有人能替你回答,矛盾的根源只有你自己清楚,催眠的是你自己,也只有你自己能把自己唤醒。”
陈惜怔怔地看着她,似乎完全无法理解这段专业的长篇大论。
喜羊羊妹子一如既往地无视别人的情绪,自顾自总结陈词,“你的下场,有三种情况:两种人格永远并行,不过没关系,冼骏会依然爱你。真实人格永远沉睡,你再也不会矛盾重重了,大部分人最终会走向这个下场。外在人格永远沉睡,但这并不一定意味着你会变成一个更好的自己。”
她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这是陈惜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一点表情。
她歪着头看她,“你是个挺有意思的观察对象,我对你的下场有0.5的兴趣。”
下……场……
因为这个明显用词不当的词语,给沉重的话题添了点滑稽的感觉。
陈惜有时的确茫然,这并不表示她容易随波逐流。对于喜羊羊妹子的判断,她并不认同——当然也是半懂不懂,但她并未表现出愠色,反而礼貌地道了谢。
喜羊羊妹子说她“逃避现实”,冼骏也说过类似的话,他们之所以会这么说,是因为他们始终都是旁观者,根本不了解她失去过什么。
那并不是重拾画笔、或找份工作、或踏进久别的家门就可以解决的,并不是。
尽管陈惜心不在焉,没尽到“激励男友”的责任,这场比赛冼骏一方仍然大获全胜。
男人嘛,在需要显摆的时候是绝不含糊的,搂着老婆来个热吻的都有,最不济也要抱一抱,拉一拉小手。只有冼骏和曾一健难兄难弟地在场上捡拾罩衣冰杆,因为喜羊羊妹子显然对男女那点事没兴趣,而陈惜仅仅婉约含蓄地给“名义上的男友”递了瓶水。
曾一健恨铁不成钢地拿冰杆戳戳冼骏,“哎,我认识一医生,男科的,要不要介绍给你?”
“滚!”冼骏咬牙切齿。
“哥啊,这都多长时间了,你怎么连个手都没混上啊?还行不行啦?”
冼骏自然不服,谁说手都没混上?抱都抱过好吗?但真说出来,那更丢人。他气宇轩昂地回击,“脑子里就那点污七八糟,老婆是要追的要疼的懂不懂?一看你就是注定单身系列。”
这话把曾一健噎了个大白眼,可冼骏却暗戳戳地想,不就是冰场里接个吻吗,哥记住了,总有一天要来他个升级加强版。
众人没散伙,都到冼骏预订的会所庆功,开个派对,对方球队也参加。冼骏没预先通知陈惜,担心她拒绝,决定来个先斩后奏,可一看浩浩荡荡大几十号人,就知道陈惜不大喜欢这种环境,开口时底气不足,“惜惜,要不然你就待一小会?”
“行啊,陪你去。”陈惜答应得十分痛快。
冼骏微讶,随即明白过来,她也发现刚才对他不够“热情”,这是在众人面前给他补回面子,还是有一点点为人女友的自觉的。
他心里一乐,顺势牵住她的手,陈惜飞了他一眼,但没挣开。
这群人都是差不多的年纪,玩得嗨,没多久派对的气氛就摄氏101度了。陈惜不知道冼骏平时是不是也玩这么凶,但今天他全程乖乖地充当护花使者,陪她坐角落里吃吃喝喝。
要有人过来喊他一起疯,冼骏就保持着给女友喂樱桃的姿势说:“饿了,吃点东西再说。”
陈惜都快被喂成猪了,啼笑皆非地说:“你去吧,不然他们该笑话你了。我正好出去吹吹风。”
冼骏听出她是想走,“行,你别走远,我跟他们招呼一下就过去。”
她和曾一健、喜羊羊妹子等人道了别,拎着包走到会所外头等他。外面是个精致的小花园,大概今年的春天来得早,不知什么花已初绽在梢头,三两点映着韶光。
她怔怔地想,这应该是很美的一幅画,如果,有色彩的话。
“陈……惜?”背后,有个声音试探地、犹疑地唤她。
她转过身,认出面前西装长裤的女人,勾着包带的手指突然不自觉地攥紧了。
“文姐……”她张了张口,发出慢半拍的声音,“好久……没见了。”
文姐是她的经纪人,从车祸后最后一次见面谈妥画展的中止事宜,两人再也没见过,没联络过。
她刻意回避着那个圈子的一切,但生活总在不经意时给她意外。
文姐打量着她,“气色不错。”
陈惜用最大努力维持着亲切的笑容。
“这里,”文姐指指会所,“也是我的客户,去年他们想买几幅画,我本来推荐了你的。”
陈惜的笑容难以为继,“对不起,文姐。”
“嗨,”她不在意地摆摆手,“没什么对不起我的,我就是替你可惜,你那个画展要是办起……”
“对不起。”
被打断了,文姐就没再说下去,两个人相对着沉默了一会,她叹了口气,又问:“真的不打算再画下去?”
面前只有一个善意的文姐,但陈惜却如面对千夫所指。就在她几乎要落荒而逃的时候,一个声音适时拯救了她。
“陈惜?这是你朋友?”冼骏恰好出来,含笑走近两人。
陈惜尽力戴上笑容面具,给两人做介绍,“这是我的经纪人文姐,这是我的……”
冼骏扬扬眉。
“……朋友,冼骏。”
她终是没说出那个“男”字,不过文姐已了然地微笑。
冼骏和她寒暄几句,转头把车钥匙抛给陈惜,“让服务生把我车开出来。”
陈惜看他一眼,但没有反驳,向文姐道别。
等陈惜走后,冼骏将自己的名片递给文姐,“画展的事,以后可能还得你费心。”
文姐略感诧异地交换了名片,“画展……她不是不办了吗?”
冼骏坚定地说:“会办的。”
会办的,这个迟来的画展。因为他从陈惜如立针毡的仓皇中,看出她对绘画事业的眷恋,不爱的人不会痛。
回家的路上,陈惜出奇地沉默,目光放在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不好奇离开之后,我们聊了些什么吗?”冼骏意有所指地问。
“不好奇。”
“唷,你对我还真是放心哪!你说我是该高兴还是不高兴?”冼骏故意调侃了一句,想调节一下气氛。
陈惜终于转头看向他,然而表情十分凝重,“冼骏,我没在开玩笑,你不是我,你没法感同身受,所以请不要试图改变我,更不要擅自替我做决定。”
哦,看来她猜出他和文姐的谈话内容了。冼骏敛起玩闹的笑意,同样严肃地回答她:“我也不是开玩笑,也许你以后不能再画油画了,可你不想看到你笔下的作品挂在展厅被人欣赏吗?你不想听听更多人的意见、赞扬、哪怕是批评吗?你打算让那些画不名一文地堆在我的书房?如果你亲口承认以后、永远都不想在任何一个展厅看到你的画,那就当我的名片扔进垃圾桶了。”
陈惜没有答话,她深深地垂着头,脖颈之上仿佛承载了极其沉重的力量,把脊背都压得佝偻了,像是向命运屈服的姿势。
冼骏特别想踩一脚刹车,管它十字路口还是高速公路,都阻挡不了把她按在怀里狠狠亲吻的冲动。狠狠吻她,直到将她的唇眼心都吻热,雪消冰融。
他在心里幻想了好几回,终究没踩这脚刹车,只是越过座椅轻轻握住她的手,缓和了语气说:“惜惜,逃避不是你的安全屋,如果你想重新……”
“不可能了。”她突兀地打断。
“你为什么不……”
“我说不!可!能!了!”陈惜猛然发作,在冼骏愕然的目光中,她偏过头去,大概不想和他争吵,压了压火气说:“停车!让我下车!”
他抿了抿唇,打灯,变道,贴边停车。
陈惜正要解安全带,突然被一双有力的手握住肩膀,坚定地扳回了身子。
微微愣神的一瞬间,他忽地倾身过来,力道之大,她背后的座椅都颤了一下。
接着,他的唇便印上她的额角。
她的手就搭在他与她之间的扶手上,本能地抬了一下,竟然没有推开他,就那样无措地悬在半空。
时间也许静止了一两秒。
他的气息萦绕在她的鼻端,并不是程式化的男式香水,而是运动后薄薄的汗意,带着阳光的味道;和清甜的果香,带着樱桃的芬芳;以及,以及,隐而不发的荷尔蒙,如浅饮的葡萄酒,微醺欲醉人。
这个吻来势汹汹,但落下时,却轻柔、温和,仅仅一个短暂的辗转,便从她的额边滑落,并没有更进一步。
但陈惜的脸已经红得像樱桃,直到回到公寓,都没怎么敢正视冼骏。
这天晚上,她照常挂着耳机准备入睡,音频里听惯了的比赛声却未能如常唤起她的睡意。
她闭着眼睛,抬起手,准确无误地按在那处额角。
柔软的、潮湿的温暖,似仍未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