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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 86 章 白月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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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月璃早已被祁阳那一箭震得说不出话,此刻听他这么一说,顿时来了精神。他挨着祁阳坐下,满眼期待地望着他。
祁阳瞥他一眼,又朝桌上的坚果努努嘴,意思再明显不过。
白月璃会意,将碟子挪到面前,一颗颗剥了起来,动作殷勤得近乎谄媚。
祁阳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我十八岁那年,阿父也送了我一把跟你这把一样的弓。”
白月璃手上一顿。
“那时年纪轻,得了好东西就忍不住显摆。”祁阳的目光飘向远方,仿佛在看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有一日,我偷偷把弓带出了练武场去耍。偏巧那天有属国使臣来访……差点误伤了使臣。”
他顿了顿,指节微微收紧。
“得亏陛下当时在场,不然那使臣便成我箭下亡魂了。陛下当即龙颜大怒,召来廷杖,又当场烧了那把弓。那次,若不是太子殿下和首领为我求情,我怕是就要当场毙命了。”
说到这里,祁阳微微低下头。他其实一直想问陛下——若是没有白靖泫和卞亓求情,阿父是否真的会杖杀自己?可当他养好了伤,却再也没有了开口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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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五十廷杖几乎要了他的命。
他记得自己被绑伏在刑凳上,嘴又被封住,连呼痛都是奢望。泪水混着冷汗糊了满脸,他拼命抬头望向高台之上稳坐龙椅之人,呜呜咽咽地祈求一丝怜悯,想向那人说:阿父,小阳疼。
可那人的面容始终冷峻如霜。
祁阳的心渐渐凉了,也不再挣扎。只安静地趴在那里,闭上眼,等待着。也许等自己晕了,就会有一棍砸在自己脑袋上,然后彻底死去。只是,这种死法有些不好看。他有一丝遗憾——便是还没有向他爱慕之人表达心意。也许,他不说出口也是好的。毕竟自己喜欢的是男人,是将自己养大、亦父亦兄的那个人。
就在意识混沌间,好像听到急切的脚步声从自己身边掠过,随后便是恳切的求情。他好像听到那个人的声音,却无力睁开双眼。
意识彻底陷入黑暗前,有人替他解了绑缚,接着他便落入一个温暖又熟悉的怀抱。那人替他解开嘴里的布条,轻抚着他的脸说:“小阳不怕,哥带你回家。”
随后便在白靖泫的帮助下将他背在背上,带回了家。
他养伤养了半年才能正常出门。如今想起那疼,仍让他脊背发寒。
伤后他发烧了好几天,期间白渡时常来看望他,带来宫中御医和珍惜药材为他治疗。可白渡一来,他似是感受到那股威严的气息,便不安分起来,总是梦呓着认错、求饶、喊疼。后来白渡便不来了——这些是他清醒之后卞亓告诉他的。
他曾让卞亓帮忙转达,说想见白渡一面,可白渡再也没有出现。
那半年,卞亓不光亲力亲为地照顾他,白日里还要忙着暗卫营的事。有一晚借着酒兴,他吻了卞亓。可是胆怯却让他后退,他只敢在卞亓唇上轻轻一碰,然后目光灼灼地盯着卞亓的双眼:
“哥,我喜欢你。不是兄弟之间的喜欢,是恋人之间的喜欢。你……”
他的心快要跳出胸膛。
见卞亓许久没有反应,他只得微偏过头:“我,可能喝多了。呵呵,两个男人怎么——”
话没说完,便被卞亓拉进怀里,霸道地吻了上来。
祁阳回应着,泪水滑落。十二年的倾慕,终于有了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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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他正在院子里做着简单的康复训练。那廷杖虽没打断他的腿,却也伤了骨头。他要尽快恢复——既然白渡不来见他,他便去主动找他!他要恢复到伤前的样子,好好去向白渡认错。阿父向来宠他,说不定他还可以厚脸皮地再讨一把弓。
当宫中来传陛下召见时,他更是喜出望外,翻出生辰时白渡送他的新衣。这半年他瘦了很多,衣服挂在身上松松垮垮的,脸色也不是很好。祁阳向来注重仪表,但此时也顾不得许多,欢天喜地地进了宫。
踏进九祥殿,祁阳快步走近,欢快地唤道:“阿父——”
迎面而来的,是白渡毫不收力的一掌。
他被打飞出去几米远,重重摔在地上,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白渡背着手向他一步步走来,生杀予夺的帝王威压扑面而来。祁阳又惊又怕,顾不得疼痛,迅速爬起跪好,俯身以额触地:“陛下息怒,祁阳知错。”
他的声音颤抖着。他不知为何白渡会一见面便如此。
白渡走到祁阳面前停下,声音沉冷:“知错?”
祁阳将身子缩得更紧:“是,祁阳知错。祁阳不该在宫中摆弄兵器,竟差点误伤使臣、影响两国邦交。祁阳犯了死罪,是陛下仁慈,饶了祁阳一命。祁阳感念陛下恩德,此生再不碰弓箭。”
心跳仍未减缓,他害怕地吞了吞口水。
白渡蹲下身,捏着祁阳的下巴迫使他抬头,看向一旁角落跪着的卞亓。
祁阳这才发现卞亓也在殿中。
卞亓身上的衣服已被鞭子抽得破烂,脸上也青紫交加,很是狼狈。
白渡声音阴冷:“今日,朕本是想为朕的暗卫统领说亲,将公主嫁与他,让他做朕的驸马。”
顿了顿,眼睛瞥向祁阳。
听到这里,祁阳的眼睛猛地一缩,恐惧地看着白渡。
“但是他说已有心上人。祁阳,你可知,这人是谁?”
随即将捏着祁阳下巴的手猛地一甩,然后丢下一把匕首。
匕首砸在地上的声音,也是砸在祁阳的心里。
祁阳手抖着拿起匕首,将匕首拔出抵在自己的颈间,声音颤抖:“是祁阳的错。统领并不好男色,是祁阳有不义之心。统领只是感念兄弟之情,祁阳愿以死谢罪。”
这一刻,祁阳也终于得到一个答案——一个他总是怀疑的问题,此刻有了结果。
卞亓沉稳,办事利落,年纪轻轻便当上了暗卫营统领。而自己,生性不羁,玩世不恭,难堪大任。即使白渡宠着自己,但是若真在他和卞亓之间选,白渡会选卞亓。因为卞亓会是他的左膀右臂,而自己只是他闲来无事的开心果而已。
作为帝王,他理解白渡的选择。
但此刻,心如坠冰窖,周身发寒。
利刃割破皮肤,祁阳再次看着白渡:“陛下,祁阳可否再求一份恩典?”
白渡并未回应。
“祁阳死后,可否为祁阳梳洗打扮一番,再赐祁阳一方土地?祁阳爱漂亮,不想被野兽分食。”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阿父,求您。”
白渡依然沉默。
祁阳闭眼,拿匕首的手重新握了握,便发力要割。
千钧一发之际,白渡一脚踢飞了他手中的匕首。紧接着又一脚,将祁阳踹到卞亓身前。
这两脚都不轻,第一脚白渡踢到了祁阳的手腕,祁阳现在整个手臂都是麻的。
卞亓将他扶起跪好。他已想好,若祁阳死了,他便随他而去——他会为祁阳打扮得漂漂亮亮,然后与他死在一处。
白渡也并非真想要祁阳的命。这孩子叫了他这么多年阿父,带给他那么多欢笑,他并非铁石心肠,如何能舍得?其实祁阳和卞亓之间的关系,林忻悦曾与他说过,那时他并未在意。而今日,自打召来祁阳,即使卞亓一言不发,但白渡看得出,卞亓眼中毫无生气——若祁阳真死了,卞亓绝不独活。
这两个干儿子他都喜爱。他对此间感情也并不反对,只要孩子们幸福就好。只是一时难以接受,才打了两个孩子。将他们带回宫这十几年,这两个孩子除了在训练上出差错,自己从未打过——一个是恭顺从不出错,一个就是淘气包却又宠溺得紧。
今日这一番,倒也是验证了这两个孩子之间的真情。
白渡对着祁阳:“你的职位依旧,但是不要再出现在我眼前。否则,朕必亲手杀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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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月璃手上一顿,隐约察觉到什么。
祁阳口中的“阿父”……大约便是自己的父皇白渡。而如今祁阳哥与父皇之间那种微妙的气氛,莫非就是因此而起?
他见祁阳神色有异,便不再追问,只故作轻松地岔开话题:“祁阳哥,那你给我订的训练计划是什么呀?”
祁阳回过神来,兴致仍不算高,但还是接了话:“倒也没什么。你内力深厚,但是下盘不稳,灵活有余而力量不足。所以你要先练体能——从明天开始,每天扎两个时辰马步,若是实在撑不住便歇。之后便在腿上绑着沙袋绕练武场跑十圈,直到你能一口气扎满两个时辰马步、跑完十圈,我就教你如何用那把弓。”
他心知肚明,面前的小孩是一点苦都不肯吃的主儿。往后插科打诨逃避训练必不可少。不过他定的任务虽看着唬人,却都在白月璃努努力就能完成的范围里——两个时辰确实难,但一个时辰对他而言轻轻松松;练武场不算大,十圈更是不在话下。
祁阳喝了口茶润喉,又想起什么:“什么时候你能打赢我,什么时候出师。”
他又抓了把坚果放到白月璃面前:“继续,我还要吃。”
白月璃认命地继续剥壳,忽然想起一事:“祁阳哥,青云榜是什么?”
祁阳漫不经心答道:“就是江湖上的武林高手排行榜呗。”他轻笑一声,“一开始不过是几个人私下排着玩的,不知怎么流传到江湖上去了。”
白月璃眼睛亮了亮。
祁阳见他感兴趣,便多说了几句:“青云榜不只是按武功高低排,而是看综合实力——身份、地位、人脉、内力、近战远攻,都得算进去。当然,主要还是看武力。”
白月璃双手交叠趴在桌上,听得认真:“那……哥哥之前说我是前十。榜上都有谁,你知道吗?”
祁阳得意地扬眉:“自然知道。”故作神秘的,“不过我只能说他们在江湖上的名号。”
白月璃点头。
祁阳清了清嗓子:“第一,辛督;第二,青轩;第三,奇封;第四,青鸾;第五,煜阳;第六,青禾;第七,白黎;第八……”
白月璃后面已经听不进去了。他嘴角微微抽搐——这青云榜,果然是“内部人士”排着玩的。青轩、青鸾、青禾,对应的不就是白靖泫、许桐和许卿么?
可是……
“为什么就我用本名?”他拧着眉控诉。
祁阳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因为小璃你还没有江湖名号啊!我这是跟你讲,江湖上只知道第七是个神秘人物,其他一概不知。”
白月璃恍然,“噢”了一声,若有所思:“那我也得想个名号才行。”
祁阳打了个哈欠,站起身伸个懒腰:“好啊,你回去慢慢想,想好了告诉我。”说罢便要往屏风后走——他早在那儿偷偷准备了席子,备了条小毯子。其实想直接搬张榻来,但不敢。若被白靖泫知道,虽不至于挨揍,但罚跪是少不了的。他宁愿挨揍也不愿跪着,那太难熬了。
白月璃一把拉住他:“祁阳哥,我俩比试比试!打赢你,我是不是就是第五了?”
祁阳果断拒绝:“不要。你打不过我。再说就算你打得过我,也别忘了青云榜是综合排的。”他顿了顿,眼里浮起一丝促狭,“而且,前七的位置不可能变。”
“为什么?”
祁阳伸手捏了捏他的鼻尖:“你往上看看,想踩在谁头上?”
白月璃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讪讪松了手。
祁阳走到屏风后,将席子展开躺下,声音隔着屏风传来:“今天不训练,你自己在练武场玩。记住了,不许碰那把弓。”
白月璃摸摸鼻子:“哦,知道了。”
环顾四周,这练武场空空荡荡,除了空地就是兵器架,有什么好玩的?他此刻也没心思耍兵器——往后的日子有的是时间。
旁边就是马棚。他倒想骑马,却没那个胆——他是被明令禁止在没有大人陪同下单独骑马的。
转了一圈,实在无趣,便将桌上的吃食扫荡一空,也踱到屏风后面,在祁阳身边躺下。
他有些佩服祁阳——今天日头虽足,可到底是北国十一月的天,这人竟就铺张席子躺地上睡了?
他扯过小毯子盖在自己身上,又很自然地拉过祁阳一只胳膊枕在脑袋底下。
躺下才发觉身下暖烘烘的。原来这亭子底下铺了地龙,方才站着没察觉,躺下来才感受到那股温热。想来再过些时日,天更冷了,这亭子周围也会围上厚厚的幔帐,挡住寒风。
祁阳任由他枕着胳膊,阖上眼,呼吸渐渐平稳。
白月璃盯着他的侧脸看了许久,祁阳哥,身上的伤好了,心上的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