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姣姣》影桃

79、第 79 章 白月璃

　　白月璃在小榻上睡得正沉，陈驰坐在一旁静静看了片刻，才起身回到书桌后。他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开始为这孩子细细拟一份课业安排。

　　笔锋刚落下几行，却顿住了。他想起白渡先前谈及白月璃性情时的话——不喜拘束，不爱墨守成规。陈驰不由摇头，唇角浮起一丝无奈又温和的笑意：这点，倒是像极了他娘亲。

　　白渡还说过，他与靖泫本不愿逼迫这孩子非得成就什么功业，只盼他能一生自在，在他们的羽翼下平安喜乐地过活。只是……星官预言如悬剑在顶，谁也无法全然置之不顾。若明年靖泫当真在战场上遭遇不测，回不来了……太子之位，乃至这元祁江山，终究只能落在月璃肩上。

　　想起白渡说这番话时哽咽难言、泪落不止的模样，陈驰心中亦是一阵酸楚。那位在人前永远威严持重的君王，那一刻卸下了所有帝王仪态，只是一位被命运扼住喉咙的父亲——明知长子可能马革裹尸，却不得不为家国将幼子推上前路；既想护他无忧，又不得不逼他迅速长大。

　　陈驰太懂得这份无力。

　　笔尖的墨滴落，在纸上泅开一小团阴影。他想起多年前，陈松在边关遭暗算、生死未卜的那些日子。

　　那时他远在京城，消息断绝，日夜悬心。短短数日，鬓边陡增白发，向来挺直的脊背也佝偻下去。他每日天未亮便坐在城门附近，双眼死死盯着城外官道，望眼欲穿。每当有前线信使驰入，他便踉跄冲上前，双手颤抖着抓住对方衣袖，声音嘶哑地追问：“陈松……陈松如何了？”

　　直到大军班师那日。

　　白渡亲自搀扶着他站在城门下。陈驰浑身都在发颤，几乎站立不住。他怕——怕迎回来的不是马背上的儿子，而是一具冷冰冰的棺椁。

　　那场战役死伤极重，队伍漫长而沉默。一具接一具黑漆棺木从眼前抬过，每过一具，身后就响起一阵凄厉的哭嚎。那些失去父亲、丈夫、儿子的哭声撕扯着空气，也撕扯着陈驰的心。他死死盯着每一具棺木，生怕下一刻就看到刻着陈松名字的那一具。

　　直到所有阵亡将士的棺木全部通过，他紧绷的身子才猛然一松，再支撑不住，瘫坐在地。

　　就在这时，沉重的甲胄摩擦声由远及近。

　　一双沾满尘土与血渍的战靴停在他眼前。

　　陈驰缓缓抬起头。

　　陈枫单膝跪了下来，铠甲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爹，”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笑意，“儿子回来了。”

　　陈驰的瞳孔骤然收缩——陈枫的左眼被厚厚的纱布包裹，一道狰狞的伤疤贯穿他半边脸颊，皮肉仍未完全愈合，依稀可见深处的血色。

　　他的儿子，瞎了一只眼睛。

　　陈驰颤抖地伸出手，想碰碰那张脸，指尖却在半空中凝住，不敢落下。

　　反倒是陈枫，主动握住了父亲枯瘦的手，轻轻按在自己完好的右脸上。

　　“儿不疼。”他笑着说，眼眶却红了。

　　那一瞬，陈驰仿佛用尽了毕生气力，猛然将儿子狠狠拥进怀里。铠甲冰冷坚硬，硌得人生疼，他却抱得那样紧，紧到浑身发抖。

　　“儿啊……”他哭喊出声，苍老的声音破碎在风里，“我的儿啊！”

　　记忆如潮水般退去。

　　书房里寂静无声，只有白月璃均匀轻浅的呼吸。

　　陈驰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重新提起笔。墨迹在纸上稳稳铺开，一字一句，慎重而清晰。

　　他知道肩上担着什么——不仅是一个孩子的未来，更是一位父亲沉甸甸的托付，一个帝国隐约浮现的明天。

　　而他能做的，便是以这双手，这份心，替那个已逝的女儿，好好护住她最珍爱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