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叹》江东阿玥

2、归雪

　　董祀被捕的第五日。
　　冬夜，大雪。
　　下人来到魏王寝殿，向魏王道：“魏王，董祀的夫人又来了，是否……”
　　“这是第几回了？”魏王问。
　　“三回了。”来人回答。
　　“罢了。”魏王神色庄严，沉吟回答：“就在廊下一见吧。”
　　屋外风雪十分大，女子散发赤足，一袭白衣略显苦楚，年近四十，却有依稀的婀娜之态。
　　魏王看了，到底心中一动，脸上生出了些悲悯的神色。
　　“天冷，回去吧。”他说。
　　“妾来请一道旨。”女子说着，语气刚毅凄绝。北风呼啸，差点就要盖过她的声音去。
　　“何旨？”魏王问。
　　“求魏王放了董祀。”女子跪在雪地中，双手高举墨砚纸笔，那砚台上的墨迹早已结成了冰，亦如此时二人之心。
　　“果然，你爱上他了。”魏王脸上最后一丝怜惜之色消失了，厉声道。
　　“当年魏王把我许给他的时候，不就已经料到了今日吗？”女子双手不支微微颤动，语气却是咄咄，不肯退让分毫。
　　“孤的处决文书已经送出，追不回来了。”魏王摇头，直接拒绝了她的请求。
　　“魏王的马厩中有好马千万匹，只消选一匹快马，必定能赶上。一条垂死之命而已，魏王不会不怜惜吧。”女子平静的回答，此时风雪见小，飘来的雪花都积沉在了她的发上，肩膀上。
　　“如今你这般轻贱自己也要救护他，值得吗？”魏王问。
　　“值得。”
　　两字一句。女子的声音轻绵绵的，钻进魏王的耳朵里。明明毫无压力，却让魏王心口猛然压上一块巨石般，喘不上气。
　　“可我听说，他并未有多爱你。”魏王并不就此甘心，接着说。
　　“魏王以为，妾这个年纪，难道还在奢望获得爱情吗？”女子冷声笑起来：“或许这颗盼望的心，早就死在了妾十七岁那年了吧。既然如此，当初上天为何还要安排我与他相见呢？”
　　女子抬头看着魏王，眼里流出的尽是凄哀，但她没有哭，仍旧端端正正跪在雪地里，大雪湮没她的膝盖，她不喊冷，也不喊痛，就这样与魏王对峙着。
　　良久，良久。
　　“昭姬……”
　　魏王最终念出了这个名字，女子身体剧烈抖动了一下，两行眼泪滑落在白皑的雪地里。

　　第二日，董祀被赦免，是魏王的意旨。
　　魏王晨起路过长廊，昨夜风雪已尽，宫人正在扫雪，唯有那处跪印还是及其醒目，竟使魏王不敢再正视一眼。
　　不知是否仍是愧疚使然。
　　不过这一场冬雪，却和二十余年前极为相似。
　　二十年前蔡邕的家中也下着这样一场雪。少女倚着红梅弹琴，他站在远处静静地听。少女如超凡脱尘般，是个仙女一样的人物。于男女事上得心应手的他居然也有了拘谨无措的时候，倒是少女一曲弹罢，盈盈走上前来施一礼，说道：“见过曹公，曹公安好。”
　　是了，是了。少女见到他时，只喊“曹公”，毕竟少女未满十七，他已经三十有余，早已成家立业。这句“曹公”倒是叫得正好，只不过没人注意到他的脸上还是黯然失色了一下。
　　那以后他频繁出入蔡邕的府邸，说是与老友叙旧，总是怀了想多看她两眼的心思。少女倒也毫无躲避之意，大大方方的来见他。谱了新的曲子，拿焦尾琴弹了，也要第一个奏与他听。写了新诗，也要第一个同他唱和。少女那么清气可人，那么清丽明艳，怎么也不能使他与后来那个写出“天不仁兮降乱离，地不仁兮使我逢此时”的哀苦女子联系起来。
　　蔡邕侍奉董卓已有很长一段日子，少女的灾祸却跟着一起到来。他向董卓投诚后，总能从董卓那儿听到一些消息，譬如蔡邕家的女儿生得美貌，又极具才情，不如收入宫中当自己的小妾。
　　董卓入京后，宫城一度混乱不已，被他□□的先帝妃嫔更是数不胜数。一向果敢不惧的他突然害怕起来。下一次她再请他来听琴时，他神色犹犹豫豫，结果被看穿，于是她问：“曹公今日是有话要说吗？”
　　少女特有的温婉嗓音，又在不经意间撩拨了他的内心，他定了定神，终究还是说出那句：“昭姬，你已过十七，到底要寻个人家了。”
　　说完，他看向她，少女听了，满脸绯红。
　　不一会，少女的绯红稍稍退去了些，向他说：“昭姬不懂曹公的意思。”语气娇软，看着他，竟然出现了一丝期待。
　　他彻底慌了，只得壮起胆说：“我作为你父亲的好友，对于你的婚事不可以说不上心，我认识一位友人，姓卫名仲道，出身是河东大家，才情也与你相匹……”

　　二十多年后，魏王站在魏宫的空地里望着远方出神，他在想，若是没有当年那些话，是否昭姬就不会赌气嫁给卫仲道，她也就不会有后面那些惨痛的经历了？但是他不娶她，却也真是怜惜她。如此高超的才情，他不忍，也不愿意让她就区区做一个妾。她还有大好的年华，本就应该匹配一个年龄相当的丈夫，总好过自己……
　　也罢，嫁给卫仲道，总比落入董卓之手好。
　　那些年，他甚少有她的消息，他也一直出征在外。灭了董卓之后，王允将一直侍奉董卓的蔡邕逼迫致死，当他听到这个消息时，最先想到的是昭姬会因此怎样的伤心流泪，他几番欲取卫仲道的家中看看她，却又不敢。
　　偏偏那地方，是他推她去的。
　　没过几年，卫仲道死了。他在征徐州的路上听到这个震惊的消息，几欲勒马回行，却又被刘备、吕布等人搅得不得安宁，更是头风发作，无暇顾及其他。
　　那时候他不知道昭姬接下来的路要如何走，更不知道她在父死夫亡的境况下还要承受这乱世中多少苦楚。那时候他想，纵是回到娘家，她还有兄弟可以依靠，日子勉强能够维持，等到他回到洛阳，还是可以去见她。更想着，如果她愿意，他也可以照顾她一生，给她一个乱世中避风的港湾。
　　等啊等。
　　等到好不容易平定了徐州之乱，袁绍那边又闹起来了，在他全心全意对付袁绍的时候，传来消息，匈奴南下，掠走了一大批中原百姓，其中就有昭姬。
　　他再也不能忍受了，只下令说：“追！追回来。”
　　可惜匈奴人先一步撤离，在众人劝说下，他只得先放下远方，专心眼下的军事。
　　直到袁绍被灭，他在北方安生了几年，又南下了赤壁，败得一塌糊涂。后来他也深觉对不起她，终究她是，没有天下重要的。
　　彼时的他，已经进了丞相。
　　以他的身份，财力，物力，要救一个边关之外的苦弱女子已经易如反掌，纵使这样，还是耽误了整整十二年。
　　这十二年，她“处所多霜雪，胡风春夏起”，身处“沙漠壅兮尘冥冥，有草木兮春不荣”的状况里。以至于后人每每读到这《悲愤诗》时总不由感慨，这女子该是如何坚毅，才能在异族中存活下来。
　　经过多次交涉，匈奴接下了汉丞相曹操派使者送来的黄金千两，玉璧数对，方才放了她回来。
　　昭姬回来了。
　　那个他行军路上常常记惦着的人，历经磨难终于来到他的面前。
　　再见之时，他几乎要认不出她了，满面尘霜，再不是那个蔡邕府上天真浪漫的少女了。唯一不变的，是她来时，怀里还抱着那把焦尾琴。
　　她步伐平稳走上前，继而施礼道：“拜见丞相。”
　　语气波澜不惊，仿佛过去二人从未认识一般。
　　他想说些什么，张口却还是成了：“夫人不必多礼。”
　　“这么多年，夫人还是一直带着这把琴吗？”他问得温柔。
　　“是。”昭姬回答：“边关沙尘漫天，匈奴人不知义理。唯有此琴知我，懂我。”
　　他点点头，看着她已退去光彩的双眸，异常惋惜。

　　风雪后的洛阳天空澄澈无比，阳光洒落，雪堆开始慢慢融化。
　　魏王眼见着那个印记慢慢退去，仿佛也注定了从此他们二人再无关联。
　　魏王从未想过这么一天，但是从昭姬嫁给董祀开始，这段故事已然进入死局。
　　他也问过她：“愿不愿意？”
　　他说：“孤可以给你最好的生活，让孤来弥补十二年中你所受的苦。”
　　昭姬的回答干脆简洁：“不必。”
　　他不甘心，问：“为何？”
　　昭姬只回答：“曹公已非十余年前的曹公，昭姬也再非十七岁的昭姬。你我二人，毕竟殊途。丞相花千金将我赎回，我已感怀万分，昭姬不想再惹非议。”
　　语气淡薄，过往种种皆化为无情。
　　他只觉惭愧万分，不知如何弥补。继而又做下一个决定，那就是既然他不能够亲自照拂她，便要为她找一个可靠的人来善待她的余生。
　　想来想去，决定再次为她指婚。
　　这回的新郎叫董祀，是个不大不小的官吏，年纪比昭姬还要小。
　　他曾问昭姬：“如何？”
　　昭姬不再拒绝，只淡淡说：“倒也不是第一回了。”
　　他语塞。
　　若是如此，也算告一段落。偏偏那董祀对这桩婚事并不满意，言语间常流露出不满，醉酒后更是大放厥词，指责魏王不公。
　　这样的指责狠狠的戳痛了魏王的心，想起她与他再无可能，董祀如何不懂珍惜。
　　他气急，给董祀判了死罪，要处死他。
　　一切往事匆匆溯回而过，又回到那晚，昭姬跪在雪地中，朝魏王请愿。
　　他问她值不值得，她说值得。
　　魏王难过起来，昭姬却又说：“若此时的董祀是当年的曹公，我亦会如此。”
　　魏王看着她，仿佛看到当年的少女昭姬，在出嫁当日，朝他远远投来一个目光。那目光清冷决绝，从那一天开始，他就知道他们再回不了头了。
　　魏王写完董祀的免罪旨，递给昭姬。昭姬接过，伏下身子，朝他深深拜了拜，口中说道：“大王千秋无期。”
　　这是魏王耳中最常听到的一句话，此时忽觉讽刺。千秋无期有何用？他还是眼睁睁看着她从他身边越走越远。
　　又过了段时日，魏王处传来消息：董祀携夫人蔡琰辞官远走，已经离开了洛阳。董府旧人求见魏王，魏王应允。只见来人上前，呈一物予魏王，道是昭姬夫人为答谢当年魏王救赎之恩，因以此物相赠。
　　魏王掀开遮缎，一张焦尾琴赫然眼前。
　　魏王用指尖摩挲琴背，觉有异样，遂将琴身翻过来，只见琴上用隶书正刻了两行字——

　　思君令人老
　　岁月忽已晚

　　偌大的王宫，只剩魏王的叹息声。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