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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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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
惊堂木一响,身着长褂的白髯老先生当头拱了拱手,“上面那位英明,眼看胜券在握的仗惨败,心思一转,这是定有人从中作乱啊,果一查,南阳王心有不轨,当机立断趁其不备将南阳王府包围,就连那恶煞一般的沈三爷也被抓入天牢,严刑拷打,啪啪啪,鞭刑数十后……”
小手拿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一身粗布裙的女子眼眸明亮,小手不断鼓掌,破损般的沙哑声中带着些许愉悦,“说的真好,再重复一遍吧。”
简陋的茶馆内,已经对着面前的女娃娃重复了几遍开头的白髯老先生擦了擦汗,“女娃娃,你与那沈三爷有仇恨?”
腼腆的低头,明秀秀小脸微红,“没有,就是不知怎么听着那人被打心里特别舒服。”
喉咙冒火的老先生:“……”现在年轻的女娃娃都什么爱好。
又多听了几遍,结束了自己这一天的小爱好,明秀秀向着菜场走去。
再回京已经有七天了,许是因为南阳王府的事还没有完全解决,京中戒备越发森严,陆路水路查的极为严格,虽因为有钱办了个假户籍,但明秀秀要想万无一失的离开很难,索性便等着水路查的不严时再离开京中去往北边,好在身上银两很多,明秀秀这几日寻了个四方民户的一间小屋暂住。
前些天还有些忧心苏嬷嬷,但这几日逛菜场听说那押送囚犯的队伍被劫,囚犯四散,明秀秀便稍稍松了心。
走在菜场的人群间,看着忙忙碌碌采买用度的人们,明秀秀心中前所未有的轻松,虽然与上一世相差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可她终于又是一个自由的人了。
晨时的菜新鲜,与旁的妇人一样,明秀秀像模像样的挑挑拣拣,瞧着小葱水灵,看着小菜稀罕。
“你说这权势有什么用,脑袋拴在腰带上大半辈子,生了三个儿子都快要没了,这是绝根了啊,我看啊,当王侯将相的也没什么好的。”
“你这是没有权势才这么说,要真得了权势享受他个大半辈子死了也值了。”
……
摊前,两个扎着汗巾的小贩剔牙胡侃,说说笑笑,摊外,摸着小葱的手顿住。
长睫低垂,明秀秀不由自主的咬了咬唇,她重新离开南阳王府了,可南阳王府也同上一世一样快要被灭门了,想到那英朗的大爷,想到温润的二爷,想到……大爷死后沈缜眼眸赤红的立于灵柩的一幕,明秀秀眼眸微红,缓缓转身。
没有刚刚听说书人讲书那般愉快了,明秀秀眼眸游移,上一世沈缜没有死,这一世定然也会好好的,一如上一世一样为府门洗刷冤屈,让大爷与二爷亡魂得安,她不用想太多……可这一世与上一世不一样了,发生了很多变故,她没有恢复民籍,但却提前离府,会不会……会不会南阳王府最后当真如那摊贩所说真的被灭门呢?
垂头捧着自己的菜篮子,无暇在意肩膀间或被撞,明秀秀秀眉轻蹙向前走着,其实沈缜作为一个主子还是挺好的,至少……至少那日她被押送的路上他有让红英姐姐来救她了,上一世也是在察觉府中有难,将她们一众奴仆提前遣散,况且他那日生气也正常,她虽然有她的苦衷,但作为奴婢她确实没有尽忠职守反而一心想着离开……
轻轻一叹,明秀秀顿住脚步,佛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左右暂时无法离京,她就当做为儿子积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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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霉夹杂血腥的牢房,一身劲装的护卫悄然无息的出现在牢房中,想到此行的所听所闻,眼眸游移一瞬,垂眸开口:“属下等人赶到时并没有看到秀秀姑娘,斩了绳索将人都放了后便离开了。”
似没有听见护卫的话,往日的倨傲漠然不再,沈缜支腿坐在地上定定的看着地面。
护卫眉头微蹙,这才察觉主子有些不对,仔细看去,见自家主子垂眸靠坐着潮湿的墙壁,身上伤口因为没有及时用药而溃烂,心中大急,想要开口忽然听到甬道上传来响动,一时肃容隐身一处躲藏。
“谢谢您刘大哥,我送个吃的马上出来。”
沙哑的女声响起,坐了不知多久的男人眼眸终于有一瞬的微动,心口随着那渐近的脚步声擂鼓般响起。
不可能的。
是他的幻觉。
怔怔的看着栏杆外,多日未阖眸的长眸赤红。
脚步轻轻,一角素裙出现,手臂间挎着篮子的女子摇头晃脑的出现,似是心情极好。
眼眸一瞬不瞬的看着,即便已经朦胧也不想移开,是梦的,是梦的。
为自己的宽宏大度高兴,为自己很快能够去寻自己的夫君喜悦,明秀秀眉眼轻松的跨入牢房,看到狼狈不堪的男人,明秀秀准备开口。
“两年前因为我未能选中你做通房,年岁大了家中催成亲,所以赎身离府?”
“早年在府中受过恩惠,今日特来报恩?”
听着男人沙哑的声音,明秀秀原本轻松的秀眉皱起,他怎么回事啊?她准备了那么久,他怎么能抢她的词呢!
知道他现在看不见,明秀秀狠狠瞪去一眼,轻声开口:“是。”
依旧一瞬不瞬的看着与往日不大相同,却一颦一笑前所未有的真实的女子,沈缜喉咙沙哑,嘴角勾起,“听你的声音像年过半百之人,你该是在说谎。”
分分钟想要炸毛,因着被说大了年纪,明秀秀小脸涨红,条件反射想要说出自己的年龄,但理智占据上峰,又狠狠瞪那男人一眼,明秀秀想了想符合府中出府规矩的年纪,轻哼开口:“奴婢当年十八岁被选取要做爷的通房,才过去两年,奴婢今年才二十。”
一模一样的说辞,泪水顺着眼角掉落,沈缜喉咙如同火烧,从来锐利的长眸赤红。
总觉得有哪里不对,明秀秀狐疑的看着端坐着的沈缜,两世加一起,从未见过那样高傲的男人有这样脆弱的一面,刚刚的汹汹气势不再,弱弱开口:“你……你怎么哭了?”
眼眸温柔,看着小心翼翼的女子,沈缜干裂的薄唇轻启:“不是给我带了餐食吗?我闻到香气了。”
许是被沈缜流泪的一幕吓到,明秀秀讷讷点头,忙不迭地去拿篮子里的那碗面,看到上面因着自己怨愤犹在而恶意抓的一大把葱花,动作一滞,本来是想趁着沈缜为阶下之囚为自己过去的委屈报复一番,但刚刚见到眼角落泪的沈缜,明秀秀咬了咬唇,拿起筷子小心将葱花挑出,她尚且因为有过主仆之谊为那两位爷心酸,他现在失去了家人,她不应该在他伤心难过时欺负他的。
素手纤细动作小心,长睫低垂万分专注,小脸自然泛粉,粉唇时而抿起时而轻咬,总是怯怯羞羞,腼腆懵懂的人竟在全然放松时这般温柔,不同于那个在他身边总是含惧带惊,娇软讨好的人了,现在的她虽容貌依旧精巧秀致,但眉眼清亮,顾盼神飞,这是完整的她,是他从不曾见过的完整的她。
他原来从不曾走入她的世界过。
专注的跪坐在沈缜身前,一箸一箸的将面喂去,直到面见底,明秀秀才似有所觉的抬眸,对上那深黑的眼眸,满脸狐疑,小手抬起,不确定的在那眼前晃了晃,“你真的瞎了吗?”
依壁而坐,比女子高大太多的男人支腿端坐,好似将女子的四下围成一方天地,眼眸定定的看着身前的女子,沈缜红着眼眸,沙哑开口:“嗯,瞎了。”
从他重生那日便瞎了,未能将她早些认出,未能看透她胆怯背后的缘由,口口声声说着喜欢,却从未真正了解过她,从未珍视过他两辈子心心惦记的人,喉咙疼痛如刀割,却依旧开口:“你身上那个栀花荷包呢?”
上一世牢狱中他常能闻到她身上的栀花香。
并未注意沈缜的不妥,也并未意识到他为何会提起这一世从未出现过她身上的那个荷包,听到这话便专注于那曾被抢走荷包的怨忿中,轻哼一声,明秀秀满不情愿的撅了撅嘴,“被人拿走了。”
想到温清茹随身带着的那个栀花荷包,沈缜心口疼痛,垂下眼帘,他还真是对她不好呢,如何有颜面说喜欢……
从懊恼中回神,明秀秀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一时想不起,她本就与沈缜没什么关系,以后更没有,想不起来便也不打算深思,专心的收拾碗筷,往日怎么会有与沈缜这般平静说话的时候,想到从来高傲的男人今天竟这般和气,明秀秀有些狐疑,或许除了她外,他对待旁的女子其实都是这般和气的?
想到他曾为温清茹吹凉药,明秀秀轻轻一叹,看来他与她还真是天生不合。
收拾了东西,并不打算停留,然而错眸看到凌乱的黑袍下溃烂的伤口若隐若现,明秀秀咬了咬唇,看来她不能直接回她的小屋了,要先去买些药才行。
心里想着,明秀秀便探了探头,看清了伤势正要起身,手腕却被抓住,心中一惊,忙抬起头。
自她出现她的一举一动他都看在眼里,自然也看到了她刚刚伸颈时,脖颈处的青紫,眉头紧蹙,下意识便抓住了她的手,然而看到那惊怕的眼眸,沈缜手一颤放开了手,垂下眼眸:“对不起。”
明秀秀:“……”
沈缜转了性不成?
逢遭大变确实可能会不一样,想到上一世在北边看到沈缜时他更为沉肃的模样,明秀秀揉了揉手腕,拿着篮子走向牢房的门。
留恋不舍的看着女子离开,直到那裙角消失许久也不曾移眸,血气极重的牢房又恢复先前的寂静,僵坐多天的男人恢复了往日的肃杀冷静,“出来,她为何声音沙哑身上有伤?”
闪躲在暗处的护卫重新现身,知道自己想要隐瞒的事隐瞒不住了,垂眸开口:“属下赶到之时明姑娘确实不在囚犯中了,但有个嬷嬷告诉属下是有一个士兵拉扯着明姑娘离开……”
护卫话落时,翻涌的血气再也压抑不住,沈缜猛吐一口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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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药膏药效一般,要想效果好,就要多敷些时候,少则半天,药效过了要及时揭下来,要不然会灼烧皮肤,姑娘,那一个药比这膏药又好又方便,你确定要买这个吗?”
当然,这个便宜嘛。
并不在意掌柜推荐的另一种药,明秀秀腼腆拿过膏药,坚定的付了银钱向外走去。
刚过午时,日头灼辣,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少了许多,沿着小街店门下的阴凉处走着,明秀秀小脸粉红,心情甚好的轻哼小曲,明秀秀这份愉悦来的突然,并不是因为其他,而是因为刚刚从牢狱出来,路过码头时看到码头的守卫在减少,守卫减少,意味着她很快就能离开了,想到能够去寻夫君了,明秀秀心中欢喜,足下都带了轻快。
只是不知夫君多久能够喜欢上她。
念头一起,轻快的脚步陡然慢了下来,抱着手中的篮子,明秀秀稍稍蹙眉,小脸倾颓,她怎么能让夫君快些喜欢上她呢,秀眉蹙紧,一路苦恼思索却始终想不出法子,轻叹抬头,错眸之际看到身侧小巷口,一方案几后,有一个正打着盹的老秀才。
明秀秀知道,京中有不少这样代写书信的秀才,眼眸骤然一亮,明秀秀坐去拿案几前的椅子上,她决定了,她要学写字,学会写字夫君定然对她刮目相看。
从早上就没有生意,老秀才已经枯坐一天了,听到椅子的响动,砸吧着嘴睁开眼睛,“姑娘写信?”
端坐的整齐,抱着篮子的明秀秀一脸严肃,“我想学写字。”
双手插在袖子里,老秀才轻哼一声:“女子学什么写字……”
一小锭银子放在了案几上。
端正态度,老秀才撩胡执笔,正色开口:“姑娘你想先学什么字?”
小脸因为羞涩泛红,“孟字。”
老秀才打了个样,明秀秀也拿过笔,学着老秀才的模样在素筏上落笔,眉头紧蹙,十分认真。
摇头等待,拿过那素筏,看到那上面上下大大分开的‘子皿’两字。
老秀才连连摇头,“你这不行啊,你这字分家了,哎呀呀,太难看了太难看了,这习字啊,讲究个间架结构,运笔要欲下先上,欲上先下,欲左先右,欲右先左,正所谓横平竖直,撇捺弯腰,蚕头雁尾,一波三折……”
老秀才依靠在椅子上摇着脑袋喋喋不休,明秀秀的眼神从最初的迷茫变为彻悟,这一次严肃的拿过笔,正襟危坐,游刃有余的下笔,信筏上赫然然落下二字——‘皿子’。
欲言又止的抬头,老秀才五官皱在了一起。
明秀秀满脸不解,不……不是欲下先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