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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浥水思忆(五) 这让她觉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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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平常,有人从身后接近她必会察觉,然而方才她心绪散乱,神思不属,才一时放松了警惕。
捂在眼上的手非常小巧,十分容易分辨。
黄武丹也是因此才克制住即将打出去的手肘。
“猜猜我是谁?”对方开口问,清稚的声音中饱含喜悦。
黄武丹拿下对方捂在自己眼上的手,回身看,果真是那孩子。
“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儿?”
“我终于等到你啦!萋萋姐姐!”
“等我?”
他有些委屈:“我又不知道你叫什么,也不知道你住在哪……”
黄武丹诧道:“难不成自上次后,你就一直在这里等我?”
番生点了点头,叹道:“若不是手帕,我差点就以为那天只是做了场梦。”
黄武丹心中不解,仅仅一面之缘,这孩子何故执着如此?
她略微想了想,突然有些明白:“是想跟我学武功?”
番生闻言连忙辩解:“我只是想见你!”
他身量不高,站在掌宽的桥栏上方才够得到黄武丹的眼睛,此刻激动之下挥了挥手,身子没了重心,脚下一个踩空,趔趄着就要栽下桥去。
“小心!”黄武丹长臂一捞,眼疾手快地捉住了对方的腕子,用力一提将他拽上桥来。
她责道:“冒冒失失!我救得了你一次两次,救不了三次四次!”
那孩子却丝毫不在意刚刚差点差点小命不保,只是打蛇随棍上:“那就收我做徒弟吧,我学了武功,就不会总是麻烦你来救了!”
“你只要听父母的话,不到处乱跑惹事,便不会有危险。”
“父母?”番生笑了笑,“他们根本不管我,若我哪天死了,恐怕他们也不会发现……”
黄武丹见他神色黯然,不由谆谆道:“这世上哪有父母不爱自己儿女……或许,他们是有说不出口的难处。”
番生摇摇头,并不认同,却也未再说什么。
二人并身凭栏远眺,一高一矮,姿态倒是出奇的一致。
番生一双浅色的瞳仁抬头望着天,喃喃问:“姐姐,你说……为什么这月亮有时那么圆,有时又像个钩子呢?”
黄武丹瞧了眼此刻银盘般的满月,温声道:“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此事古难全。”
“我不太懂。”
“你长大了就会懂了……”
“姐姐,你是不是不开心?”
黄武丹闻言低头看他:“你怎知?”
“从我第一次见你,你就总是有意无意皱着眉,你长得这么漂亮,多笑一笑肯定更好看。”
黄武丹没想到这仅有几面之缘的孩童却看出来自己忧心难解,她闻言对他展颜一笑,顿如云开雨霁。
番生看得呆了呆,半晌才道:“我被人欺负时也不开心,但我总想着明天说不定就会有一个神仙出现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他伸手拽住她的袖子:“然后你就出现了!”
“是你自己把他们驱走,我并未动手。”黄武丹纠正道。
“要不是你开口指点,我怕是……怕是就惨了。”他想起那天那几个混蛋欺负自己的情形,有些脸红道。
“他们经常那样欺负你?”
“是啊,每次我遇到他们都免不得挂彩,我娘常常叫我忍,不然就要把我关在家里。”
黄武丹心道这个年纪的男孩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关在家中实在有违天性,但他出去又没有伙伴反而日日受欺负,倒也真是可怜。
“那你父亲呢?”她问。
番生垂眼道:“我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他,我连他是谁都不知道,他一定很讨厌我。”
想必他母亲是无名无分的私妾,连同这孩子也见不得光。他本性并不坏,可能从小在这样的环境下成长,难免有些偏激乖戾,倒也情有可原。
一番闲谈让黄武丹心中的躁郁微微平复,他倒是有些像自己,年纪虽轻却十分早慧,心智也比其他同龄人成熟许多,若得栽培,他日或可有一番作为。
她不由想,那个孩子若是保住,现在也应该这么大了吧。
黄武丹低头问他:“你想学武功?”
番生闻言立即头如捣蒜:“我当然想学!”
“我可以教你……”
“太好了!”
“但是,”黄武丹打断道:“我不会收你为徒。”
“这……为什么?”番生不解。
“我四岁起习武,虽博采众长但根基却是出自少林,故而没有我师父苏立清的首肯,少林一脉的武功不能外传。我无法将所学尽数传授,不敢妄称为师。你我萍水相逢,不必拘泥于师徒之名。”
“姐姐……”
黄武丹抬手打断:“只要我教的,你认真学会,便足以自保。”
番生却道:“可我想学最好的武功,然后去当威风凛凛的大将军!”
黄武丹闻言有些意外:“你……想当将军?”
“我听城东那个姓张的说书先生说,只要当上了大将军,就能指挥千军万马,别提多厉害了!”
她笑了笑,露出一排贝齿:“志向倒是远大,可做一个将军,武功高低并非十分重要。”
“姐姐你知道赤踏将军黄武丹吗?”
她听到自己名号一愣,随即点了点头。
番生清了清嗓子,摇头晃脑煞有介事地道:“黄武丹时年不过一十三岁,奉皇命镇守琊城,以两千精锐大破北奚三万骑兵,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尸腥草木,方圆川地尽数赤染,故而得此名号!”
“你知道的倒是不少,但这些传言却有夸大之处。”当年守琊城时自己兵力不占优势便千里杀将,的确是以少胜多,却远远不止两千人。但有一点番生倒是没说错,琊城一战实在太过惨烈,双方死伤无数,流血漂橹。
番生挺了挺胸脯:“我听张秀才说的,他每次讲黄将军我都要去听的!你看看赤踏将军,张秀才还说她十一岁时就能捉住官府通缉的做了九宗灭门血案的江洋大盗秦阿水,那不是武功高强是什么?”
黄武丹听他拿自己的事情来反驳自己,心中好笑,只道:“最重要的是五德,不是武功高强。”
“什么是五德?”
“将者,智、信、仁、勇、严也。而智,排于首位。黄武丹能赢,靠的不是匹夫之勇,而是这五德相合。当然,”她嘴角微牵:“若统帅武功高强能够冲锋陷阵倒也是锦上添花,无甚坏处。”
“你懂得可真多!”番生慨叹一声。
她摸了摸伏在自己手背上那道粗长僵死的疤痕,她在战场上入死出生,很多经验都是千万条性命换来的。
番生双膝一弯忽而下跪,却被黄武丹脚尖一挑在他双膝触地前生生拦住,她并不受这一礼:“我说了,你我并非师徒,不必行礼。”
番生却道:“我知道,姐姐可以不把我当徒弟,但那是姐姐的事。但你三次救我性命,又愿意传我武功,此番恩情,我下跪磕几个头又算得了什么。”
她并非狭恩图报之人,黄武丹救过很多人,可杀过的人也不计其数,若都要算一算,恐怕真的是一笔糊涂账。
番生虽然没读过什么书,倒是个恩怨分明,知恩图报之人,黄武丹心中对他微微赞许。
“我只有一个规矩,那就是不得用我传授你的东西为祸他人。”她言毕便收回了截住他双膝的脚。
番生当即磕了三个响头:“我记住了。”
自此,黄武丹每隔三日都会来清弋桥边林中授他四书五经六艺和武功兵法。
番生对那些子曰诗云并不感兴趣,却十分喜欢研习兵法策论,他天资聪慧,触类旁通,与儿时的黄武丹非常相似,都是天生的将才。
番生拿准了她面冷心暖的性子,时常调皮捣蛋,只要无伤大雅,黄武丹倒也不会计较。可一旦过甚,她倒也不会姑息。
番生那时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经常吵着饿,有一次练功练得腹中空空便忍不住去偷了郊外一个农户家中的鸡,烤好后献宝似的想让黄武丹尝尝他的手艺,后者却不领情,一通训斥又罚他饿着肚子扎了一个时辰的马。番生心中委屈,扎过马步赌气不理一旁一直看着他的黄武丹,抖着两条腿去临街的酒楼吃了个杯盘狼藉,再回到清弋桥边的树林时,却看见自己扎马的地方正放着个食盒。
那食盒入手尚温,掀开盖子,扑鼻便是一阵清甜的香气,里面放着上下三层各式精致点心,番生曾经无意提过想吃,便被黄武丹记了下来。那点心只有城北的会芳斋才有得卖,黄武丹竟是跑了大半个城替他买了回来。
番生心中那点别扭顿时烟消云散,想了想,还是拿了银子去那农户家中想要赔偿,却被告知一炷香前已有个一身玄衣的貌美姑娘替他付了银子,还道了歉。
他赶紧追了出去,还是晚了,没看到半点人影。
番生心中追悔,对方以诚相待关爱照拂,他却如此任性放纵,他自责又后悔,整整三日都没睡踏实。
终于挨到了第四日,他一早便去了林中等着,生怕对方生气亦或是寒了心自此不再理他。
可黄武丹仍旧准时前来,非但没怪罪番生上次的赌气不告而别,反而给他带了不少吃食。
番生心中的石头落了地,冲上前去抱住黄武丹一口一个“萋萋师父”,还落了泪,弄得她哭笑不得。
那日黄武丹看他咬牙扎马时便有些后悔,过去她常在行伍,一向将规矩看得极重,现在虽然解甲而归,却一时半会儿改不掉过去的习惯。对方只是个孩子,她也觉得自己未免太过不近人情,可她又不善言谈,拉不下脸致歉,便买了点心给他,望他谅解。
自打那次后,黄武丹每次去都会带些吃食,以免他练功肚饿。
二人非师非徒,非亲非故,甚至连对方姓甚名谁都不曾问过却这样度过了两年……
藏戈听到这儿,心中不由想,怪不得那两年黄武丹隔几日便要出去一整天,人瞧着也没有之前那么悒郁,原来是有了个活泼逗趣的晚辈时常相见。
“小姐,后来呢?”藏戈不由问。
黄武丹闻言,脸上方才微不可查的笑意倏地消失了。
“后来……”她启唇,似乎想些说什么,微微沉吟,最终却只道:“后来他走了。”
“走了?他去了哪里?”
黄武丹低声道:“他离开了大承,回到了他的故乡。”
那个叫番生的男孩儿回到家乡倒也不是什么坏事,但黄武丹提及此事神色难掩低落,这让她觉得——或许里面另有隐情。
“不早了回去吧,兵册的事仍需商议。”黄武丹扔下句话便往回走。
藏戈也知趣儿地没有再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