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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浥水思忆(四) 那恨意经年 ...


  •   二人一个喝茶,一个静坐,相顾无言。

      黄武丹终究还是受不得这难堪的安静,提起长.枪舞了起来,盼他识趣自行离去。

      甄殊看着她枪出如龙,寒芒如线,便想到她战场上也必是这般狠厉拼命……

      思及往事,他胸口一阵恨意汹涌,“唰”地起身向外疾走,仿佛再晚须臾便无法遏制这阵怒火。

      然而那恨意经年累月,如鲠在膺,此刻已是催心迫肺,根本无法咽下。

      他走至门口忍不住回身冷笑道:“你是不是永远不会放下那杆长.枪?即使你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回疆场?”

      质问如同泥牛入海,回答他的只有枪刃一声声破空之音。

      “九年了,你整日枕戈眠剑,除此之外别无其他!只要边关有任何风吹草动,你便坐立难安!”

      “我得圣上赐婚娶你为妻,同僚觉得我一介寒衣得妻如此均欣羡不已,可他们哪里知道我娶了你就像是娶了一块木头!”

      黄武丹充耳不闻,手下招式却越发凌厉。

      “夫为妻纲,你扪心自问,你眼中可曾有我?”

      甄殊见她不理不睬,心中怒气更胜,口无遮拦:“你人虽在这泛州高墙内,心却已驰遥千里之外……你难道还不明白,你已经不是那个一呼百应的赤踏将军了!黄家已经不再是过去那个黄家了!”

      他话音未落,黄武丹忽而回身一招“白虹贯日”,锋锐的枪头突奔而来,甄殊只觉一阵厉风拂面,鼻头一凉。

      长.枪枪尖堪堪停在他面前,近到可以闻见那股经年饮血累积下的腥锈之气。

      甄殊骇得张大了双眼,原本俊雅的脸因愤怒和惧意而微微扭曲,口中强自道:“怎么,想弑夫?来啊!”他摊手展颈:“反正你在战场上杀了那么多人!你连你自己的亲生骨肉都能杀!还有什么不敢动手的!”

      他话音未落,黄武丹左掌发力一催,银枪脱手而出霎如离弦之箭,擦着甄殊面颊,挟雷霆之力,寸厚的楠木半月门如同豆腐般洞开,长.枪去势仍旧不减,刺耳嗡鸣一声后,钉入园中假山一块山石之中,枪头尽没,只剩一缕白璎。

      藏戈担忧地看向黄武丹,后者面上看似波澜不惊,然而剧烈起伏的胸口却泄露她此时心中的滔天怒意。

      “我给过你机会。”她一开口,声音嘶哑,仿佛在极力压制着愤怒。

      只是他还是辜负了她。

      甄殊闻言满腔怒气顿时泄了大半儿,他颓愤道:“你张开眼睛看看!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我知道你不是寻常女子,我处处忍让迁就于你,可你呢?你有尽到为人妻的本分吗?”

      “我没拦着你纳妾,是你自己没胆而已。”

      甄殊看着身后块那龟裂的石块,讽道:“你说得对,是我没胆,你黄将军眼里容不得沙……”

      黄武丹冷道:“不敢纳妾,就去妓院厮混?”

      当年甄殊与黄武丹奉旨成婚,甄殊虽然满腹诗书八斗之才,却也不过是个新科探花,若不是圣上趁黄仁典病故整治黄家,他又哪里摸得着黄武丹半块衣角?

      甄殊并非没有自知之明,他进京赶考那年也曾在人群中远远望过黄武丹一眼,那时她刚刚平定宿州之乱,少年将军凯旋回京,万人逢迎,从未有哪个女子有她气度风采之万一。

      后来他金榜题名,圣上见他才貌双绝,便想替他指门婚事,问其意,甄殊忘不了那一眼惊鸿,便斗胆求了黄武丹,却没想到圣上真的替他和黄武丹赐了婚。

      他被天降之运砸晕了头,竟忘记了对方并非普通的大家闺秀,她是一柄利剑,即便封在鞘内也绝不会甘心做个摆设,供人亵玩。

      黄家大宗这一辈只有黄武丹和她哥哥黄九安,黄九安乃是嫡出,按说应继承黄仁典衣钵从军报国,然而他自幼身体羸弱,习不得武,对行伍之事亦提不起半分兴趣,反倒喜欢舞文弄墨,涉猎庞杂,甚至精通商贾。

      而庶出又是女儿身的黄武丹却是个天生的将才,武功谋略胆识魄力无一不精。黄仁典见此,也索性将毕生所得倾囊相授,更广寻名师授其武艺。黄武丹也不曾辜负黄仁典的期望,年纪轻轻便随父东征西讨,立下功勋无数。

      也是自那时起,她便决意终身不嫁,毕于沙场。

      可世事不由人,后来她被迫下嫁甄殊,方成婚时,黄武丹与他仅有夫妻之名,平日却如同陌路。然而甄殊待她极好,事事关心,处处爱护,黄武丹那时年纪尚轻又并非铁石心肠,经此以往也渐渐接受了他。

      二人过了段相敬如宾的日子,然而人心难永。

      黄武丹终究不是安于相夫教子,三从四德的普通女子,也从不曾有温软示下柔媚娇娆的小女儿情态。

      面对她,甄殊总感到自愧弗如的强悍和坚忍。

      自惭之感如跗骨之蛆,这世间没有几个男子能够忍受妻子出类如斯。

      更何况甄殊因为黄家之故,在官场一直难被重用,空有一腔抱负,却始终郁郁不得志。

      一点一点,他开始感到厌烦,疲倦,最初的倾心渐渐化作了怨怼。

      叶公好龙,好的不过是内心构筑出的虚假泥塑的扁平死物,甄殊便如叶公一般,因为那不同世俗的光焰万丈而渴求向往,靠近后却又希望拔去那些锋利的棱角,使其从令如流。

      他想寻个温柔之地聊作宽慰,又不敢纳妾,便随同僚偷偷去了舞楼妓馆。

      有一点甄殊没说错,她的确是眼中容不得沙,黄武丹发现后,与他几如陌路。

      “大承律明禁官员狎妓,违者罢职不叙,你也算饱读诗书,却做出如此斯文扫地之事!”她鄙道。

      甄殊闻言面红耳赤,心道这便是黄武丹了,即使指责自己负心薄幸,也断不会像其他女子那般涕泗滂沱,却是拿着《大承律》典数自己罪过。

      他冷笑道:“那你冲着我来就好,为何要拿我们未出世的孩子来报复我?”

      黄武丹怫然道:“你是读书人,当知国之兴亡,匹夫有责。当年西肃之围未解,大奚又再南下滋扰,我又如何能坐视不理?”

      “你已为人妇,兵权归朝,更何况当时你已有三个月的身孕,难道泱泱大承少了你一个便会亡国灭种吗?”他愤道:“你不过是想报那一箭之仇罢了!”

      黄武丹抿唇不语。

      崇元四年,黄仁典在汝阳夹山坳一役中中了奚国悍将石得徕的埋伏,率大军突围时,被石得徕重伤,回京后一病不起,不久便辞世。

      一年后,即崇元五年,大奚卷土重来滋扰北疆,主帅正是曾重伤黄仁典的大奚名将石得徕。石得徕兵精粮足率军节节进犯,大承与大肃又在西北胶着不下,北境不容乐观。

      黄武丹苦求圣上重回沙场无果,却是昔日与黄仁典一向针锋相对的老将耿复山举荐作保,圣上体恤黄武丹为父报仇方才松口,许其随军开拔。

      主帅耿复山碍于圣意并不敢对黄武丹委以重任,仅任她为指挥使,下辖不足五百人。

      彼时黄武丹已身怀六甲,甄殊得知她要亲上前线极力反对,然而黄武丹决心要做的事,百折难回。

      承奚两军于迎水关遭遇,石得徕故技重施想要声东击西,却被黄武丹识破,她率三百骑绕过伪军从后直捣黄龙,与石得徕短兵相接,对方人多势众,起初并未把这一小撮承军放在眼中,然而正是这群人在黄武丹率领下一路鏖战,给大承主力军开出了一道缺口,耿复山这才得以快速楔入,左右合围包抄,将奚军主力击退。

      只可惜黄武丹拼尽全力也未能替父亲报仇雪耻,只能眼睁睁看着石得徕全身北退。

      而她在回京途中因为伤劳过度而小产,伤了根脉,几乎要了她的半条命……

      甄殊得知黄武丹小产,愤懑至极,想要休妻却又不敢忤逆圣意,只得忍下,自此与黄武丹势同水火。

      黄武丹失去骨肉已是十分哀痛,后又为结发之夫所恶,其后更是得知甄殊在外狎妓……

      她不记得那段日子是如何熬过,身伤心伤几乎磨去了她的锋芒,她囿于其中难以自拔,若非她意志坚定远非常人,怕是真的会一蹶不振。

      然而那些挣扎与磨折她并不想再同他讲,时过境迁,当年她未说出口,如今二人已如参商,多说更是无益,只会徒增嗟怨。

      “请回吧。”她转身走回屋中,合上门也隔绝了甄殊的复杂难辨目光。

      藏戈送走甄殊后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长.枪从山石中取出,她心中愧疚,若非她多事去别院请甄殊过来,也就不会有今日的旧事重提。

      她将长.枪擦拭干净归架,犹豫再三还是敲了敲黄武丹的房门,里面却是无人应答,她以为黄武丹已经睡下,便径自离去了。

      可此时房间内却是空无一人。

      夜风时起,舒爽自在。

      黄武丹独自一人漫无目的地沿街游走,夜色拂去白日的喧闹,万籁俱寂。

      她提起下摆缓步走上清弋桥,月至中天,清晖遍洒。

      黄武丹负手临桥而立,远处水天结成一线,浓淡相切,粼粼波光中一轮满月倒悬,静影沉璧。

      她思绪万千,心中种种起伏不定,便闭眼长舒了一口气。

      一口气方才出完,却突然被一双手从后遮住了双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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