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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七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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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早朝过后,辰池又将她的遗诏最后看了一遍。
蒙诲海的药撑到了第三天,药效已经在慢慢减弱了。她能感受到有什么东西从自己身体里慢慢散出去……慢慢的,慢慢的,像夕阳下的浮尘。
午饭照着蒙诲海一贯的吩咐,放温了才送来。辰池看了一眼,便叫送回去,让人拿新做好的滚烫的东西来。
如今见得着辰池的小太监们,都是打小就在宫里待着的。见辰池如此,便劝道:“蒙太医特意去御膳房嘱咐了一声,说三殿下您此刻只能吃温的……”
辰池无辜地看着他,笑道:“他上午才来请了脉,说已经无碍了。怎么,你们还不知道吗?”
她说的像真的一样。小太监根本没想起怀疑这码事,向辰池道了贺,便出去,换了一份送来。辰池一勺勺挖着饭,吃了几口,饱了,可飞雨避着她,房间里恰好没有人,食物又那样炙热烫口,吃一点,上颚被蒸的酥酥的,嘴巴里都呼出朦胧的雾气,她觉得有趣。
难得有些无赖心理露出了头,她什么事都不做,就在这里聚精会神地半吃半玩。吃到一半,又侧头发了会呆,昏昏欲睡。
她打了个哈欠,索性在桌上趴了一会。只是这动作有些生疏了,又没人中途把她安置到床上去躺着睡,到底是没睡着。
未时一过,飞雨就进来,提醒她起床。辰池自己坐起来,嗅了嗅她端着的药,一口喝尽了。
她坐了一会儿,叫人让重山在明德宫外列兵听令,然后等药效渐渐浮起来,充盈了,便坐上轮椅,让飞雨把自己推出去。
飞雨沉默地走在她身后。风一吹,辰池忽然笑起来。
“等我今天回来,你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了。”
她转过头,像是对飞雨做了一个承诺。
“那包毒药你一定要贴身带着……”
这样如果我事败,你害怕了,至少还有一条死路可走。
永康宫被重兵把守,辰池领着重山过来的时候,日头最烈,阳光快要烧到了头,可把守依旧水泄不通。
重山叫了个亲近的人推着辰池,自己走在她身边。辰池见周围都是沣州的人,这才开口说道:“沣州划地自治、免除三年赋税的条令,我昨天已经批了。”
人群中传开了小小的震动,就连重山也松了口气,看着辰池的目光又有了变化。辰池只瞥了一眼,就放心了。
她离晚秋亭越来越近了。近到……她看见燕争帝就在门口廊下站着,望着她。
她笑了一下,道:“陛下的消息倒灵通。”
这是有了点精神。燕争帝却只凝声道:“下面人听见了响动,我便猜到是你。”
说话间,重山停住了轮椅,辰池到了燕争帝面前,恰好是燕争帝威胁不到她的距离。燕争帝道:“算算时间,你也该来了。”
辰池道:“既然陛下知道我时间紧迫,我便不与陛下多言。”她说着向重山一偏头:“你杀了他主子,也得以命偿命的。”
重山的主子是张鹤。燕争帝一直盯着辰池看,此时才分了一眼过去,旋即收回,看着辰池,鬼使神差道:“以命偿命,很好。”
重山低喝:“动手!”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燕争帝并不是君子,却也深谙这个道理。他自己的话音刚落,重山“动手”那两个字还没砸到地上,他就已经退回了房间。燕桥那七个侍卫中分出了一个贴身保护燕争帝,其余六个早在晚秋亭准备多时,在亭外守着。一时间,虽然人数悬殊,却因燕桥侍卫武艺高强,两方都没讨得便宜。
辰池只知道吴晓说燕争帝这些侍卫“功夫不怎么高,连索玛都能打上一两个”,料到了他们比起寻常人,应该身手不凡,却没想到这么不凡。重山站在她身边,出言指挥。
其实早该结束了。只是辰甫安活着的时候,辰池并不想对燕争帝下手,故而选定晚秋亭的时候,也没料到会有这局面。晚秋亭地方小,易守难攻,重山这边人虽然多,却发挥不出优势。辰池看着刀光如练,纵横捭阖。不断有人流出血,分不清是谁、在哪,只听见惨叫、怒吼、呻吟。
日头开始往下降了。六个侍卫被解决了四个,晚秋亭的门被撞开。重山这边的人还剩一小半,而晚秋亭里面只有两个人。燕争帝沉静地看着门口,身边唯一的侍卫如临大敌。
宫中的门槛都很高,辰池进来的时候,众人抬了抬轮椅。燕争帝的目光便随着辰池动了动,最后扫视了一眼一拥而入的人群。
他抬手,叫侍卫退到了自己身后去。然后他亲自站起身,走到辰池面前,语调平平道:“杀了我,死了的人也活不过来。”
辰池呼吸一提,挑起目光盯着他。燕争帝不以为意,笑了一笑。
重山道:“死了的人的确活不过来,可活着的人势必要为他们报仇!”
燕争帝不予作答。辰池忽然劈手从重山腰间抽出他的佩剑,直接捅向燕争帝。燕争帝急忙后退,虽然没能彻底避开,但也只是划伤了一点。他的侍卫手一直握在刀柄上,现在“噌”地一声,刀就出了鞘。
燕争帝把他的刀按了回去。
他身边现在就这一个人,动起手来绝无胜算,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他绝不愿动手。
辰池并不这样想。她顺势将剑一挥,就叫重山的人去将燕争帝拿下。此时,刚刚漏过的两个侍卫却忽然从远处的小窗滑了进来,拉着燕争帝,趁着还没人抽出弓弩,一并撞入重山队列中,缠斗成一团。
辰池咳嗽了一下。她本没在意,只是忽然尝到喉头漫出的血气,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又在咳血了。
这次的药效分明还有一个时辰……她一慌,心里已经明白了。
她抬手拉住重山,附耳道:“我等会若是死了,你也记住,先杀了他再说。”
重山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
燕桥的三个侍卫很快伤痕累累。他们虽然身手出众,可毕竟敌不过数十人。燕争帝心里也有数,因此叫他们尽量凑近重山辰池,能杀了一个,就先杀一个。
重山虽然发现了他的意图,却苦于己方武艺低末,只能逐步后退。只是他拉着辰池的轮椅才向后一退,就被辰池握住了手。
那只手全是冷汗,冰冷黏腻。辰池的声音都有些不对了,她道:“你自己退吧。我和燕争帝还有话说。”
重山一咬牙,还以为辰池是紧张害怕,反而不退了。
燕争帝走到辰池面前的时候,他的侍卫已经又死了一个。活着的两个人为燕争帝挡着四面的攻击,辰池也不理会,抬起头看着他。
“你答应不杀我二哥的。”
燕争帝想蹲下来,与她平视。可是最终也没有,他是一国之君,毕竟不能屈膝。
“可是你杀了我,依然对辰台无益。燕桥会拥立新帝,新帝登基之后,首先要报的,就是弑父之仇。”
辰池笑道:“你怎么知道?两国交战,首先要师出有名……”
她忽然打了个寒战,停住了。她的脸色又开始发青。燕争帝道:“师出有名?就算你有什么安排,隐瞒住我的死因,辰台也断不肯轻易交出你遗体的,可燕桥人只知道,你已是燕桥的皇后。”
辰池早料到这一点,便笑了。她额头上的冷汗滚落下来,划过她嘴角,是咸的,又有些发苦。
“你怎么知道他们不肯交出我遗体?”
燕争帝看见她的手已经抓紧了轮椅的扶手,青筋暴起,就知道寸心已经发作起来。他故意慢慢说道:“若肯,岂不是说明,辰台已经彻底没有一战之力了吗?”
辰池还是在笑。她用剑点了点燕争帝,道:“燕河奉、燕河奉……咱们各自有各自的谋划……只是我的谋划再没什么后手了,我只能到最后一步了。你赢了。”
“我赢了?”燕争帝失笑,环顾四周。不知道什么时候,他那两个侍卫也死了,房间里的人全都围着他,剑拔弩张。
辰池和重山都没说话,于是局势就僵持着。燕争帝不明白辰池为何竟在此时心软,又看向她。原来她正抬起头来,整个下巴都是吐出来的血。她张了张口,却没发出声音——
燕争帝研究过寸心,于是此刻,仿佛能看见冰冷的剧毒流进她的心脏。
辰池满口是血,撑了片刻,便奇迹般地缓和了过来,只是眼神变了,变得天真懵懂,渐渐溢出水光。燕争帝大惊,终于大步上前,俯身抱住她。
辰池没有反抗。她颤抖了一下,小声道:“如果当时我答应了,是不是燕桥还会有别的理由来打辰台?”
原来这是她心底最深的一根刺。燕争帝只觉心里被撞了一下,忽然泪流满面,趁着她或许还能听见,连声道:“是。这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
辰池又道:“我是想让二哥活下来,我没想让索玛和吴晓也死……”
“我……我没想过让谁去死,可是,怎么死了这么多人?他们肯定怪我……”
她小声啜泣起来。
燕争帝肩上一湿,不知道是辰池的血还是泪。她忽然开始推燕争帝,想把他推走:“子琮,子琮,你疼不疼?我好疼……你别护着我了,我好疼……我疼的要死了……”
“母妃,我把你的旧帕子弄丢了……二哥帮我找回来的,可是已经坏了……”
“带我出宫玩嘛……二哥!”
她絮絮说着不知所云的话,状如疯魔。不会有人知道她看到了什么。燕争帝头一次在众目睽睽下止不住泪,只等着辰池声音渐弱,脑袋无力地轻轻一歪,才抱紧了她,泪如泉涌。
重山见了,这才做了一个手势。有人举起兵刃,从燕争帝的后背刺了进去。后者不可思议地张大了眼,却没有回头,只是抱着辰池,渐渐倒了下去。
血流满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