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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七十章 ...


  •   辰池小时候睡相并不好,如今长大了,睡着的时候竟然也很安静。
      她合着眼睫,蒙诲海以毒攻毒,她难得不受寸心折磨,呼吸自然而悠长。只是眼睛在眼睑下不住颤动,像在做什么梦。
      飞雨悄悄看着她。今天辰池不知为何,给了她一包毒药,叫她自己收好。她不明所以,此刻看着辰池,却忽然有种阴毒的怨恨爬上了心头。
      飞云是因她而死……她们本是仰慕二殿下而一并入宫,结果……
      飞云那个傻丫头,就此结束了她们十七年的情分。
      飞雨知道辰池快死了,她想自己下这个手,把她送到飞云身边。左右……她是知道辰池拟好了遗诏的,哪怕辰池立刻死了,也不影响什么。
      辰池忽然皱了皱眉,呼吸急促起来。飞雨看着她的脸。辰台建国数百年,在皇家,再平凡的脸也是足够精致的,辰池五官玲珑,又是辰甫安血亲,与他有些相似……油尽灯枯了,也不难看,倒勾起飞雨一点怜惜之心来。她不由得凑低了身子,细细分辨——
      辰池猛地瞪开眼,惊魂甫定,又被飞雨吓了一跳。飞雨看见她瞳孔骤然缩紧,呼吸也卡在喉咙里,像是被吓呆了。
      飞雨让开身子,让辰池被光刺了一下。她这才长出一口气,问道:“你在做什么?”
      “帮您揶一下被角。”飞雨温柔地回答她,“天凉了,您又畏寒。”
      “哦。”辰池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纸包上,盯着看了一会,了然道:“想杀我的人不少。你等两天,等不等得及?”
      飞雨到底出身普通,抖了抖。辰池温和地笑了一下,从被子里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辰池的手本就温度偏低,暴露在空气里,被窝里带出来的那点微末热气也很快散去了。
      “想取我性命的人,到处都是。我知道你为什么要杀我,这是情理之中的。你若要动手,我可以配合你。可是,等我做完了我要做的事,好不好?”
      正常人发现了有人要杀自己,当然会恐惧会愤怒,可辰池没有。飞雨只觉自己的手也像冰块一样,几乎嘶嘶冒着寒气,寒意从手上一路缠到心头,她打了个寒战,下意识道:“我没有……”
      辰池察觉了她的骇然,宽容地笑着,轻轻放开她的手。
      “连自幼宠爱我的父皇都要来梦里杀我,你又算得了什么呢……”
      她抬高了目光,茫然不知看向了哪里。这个动作使她舒展开脆弱的脖颈,瘦削的脸庞被灯光照出一片光影,显得神情十分诡异骇人,“何况,我眼前的东西,是真是假,我都无从得知。你要杀我,我便坦然接受……我够坦然了吧?如今,没有人看见我失态了吧?我总不会再沦为穆从言的笑柄了……只是,看在你来了这么久的份上,你下手的时候,能不能利落一些?能不能一击致命?别再折磨我了,我真的很疼了……”
      飞雨退后一步,又退后一步。她听不懂辰池在说什么。她惊慌失措地去看辰池的眼睛,想看看她是否还没有醒来,在说些梦话……
      辰池睁着眼睛,看着她。
      飞雨骇极,仓皇跑了出去。她走了之后,辰池把被子拉高,蒙过头顶,只留了一条缝,让光透一点进来。
      她见飞雨如此,内心五味杂陈。从在沣州的时候,她就知道有些百姓认为她是贪生怕死、易装潜逃了。穆从言也屡屡通过折磨她的李炎,抓住这一点来做文章。所以被救出来之后,她一见国事,便满心委屈忧怖,故而时常哭泣。
      如今她决心一死,只想着若当真还不曾逃出穆从言的魔爪,至少要从容自若、做足体面,不叫他看了笑话。刚刚从噩梦惊醒,被飞雨一吓,又见她意欲下毒,心里憋了许久的话忍不住流露了几句,竟显得疯癫。
      她觉得丢人,无地自容。只是她不哭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世间少了什么,于是不再哭得出来了。往事一幕幕掠过她脑海,她渐渐失去了知觉。
      四下寂静,没有光。一片黑暗里,她好像刚被捏着下颌灌下一碗甜腻发齁的糊,正在抠着嗓子干呕,李炎忽然领人闯了进来,将她固定在刑架上,点燃四壁的灯,用冷水对着她当头一泼。她一贯地不予反应,照旧装晕,于是被一拳一拳重重打在腹部,血从口鼻飞溅出来,呛得她不断咳嗽。她迫不得已地睁开眼,视野浸透了新鲜的血色,只见辰台的三品文官官服在自己眼前晃来晃去,有人一根根砸碎她手指的骨头,她眼看着自己的手指变成了肉糜,夹着白色的骨头渣——
      她又惊醒了。眼前的黑暗逼出了她一身冷汗,她张大着眼,愣怔了好久,猛地挣开被子。
      辰池终于不再期望自己死前能最后睡一个好觉。她披衣起来,挪到轮椅上,把自己转到院子里,辰甫安那些花的旁边,抬头盯着星星,试图找到一些新出现的。
      她想念那些死去的人。想念他们抚摸自己的脸颊,拥抱自己的臂膀。她记得不同的人不同的心跳,那些温暖的怀抱像一个港湾。
      可如今她只能想念想念了。穆从言本人施刑,就总是从轻柔的接触开始,然后骤然发力。她害怕。
      她摸了摸脖子上的绳子,把谢云令留给她的血玉拽出来,取出一张帕子,将它反复包好。然后她四处看了看,可是,竟然没一处藏得住东西的地方。
      她退回房间里,打开枕边的机关。这本是辰甫安留给她自保用的。之前她划伤自己手臂,可她的匕首是哪来的,众人百思不得其解。而这机关一打开,就露出了一个嵌入床板的匣子,里面放着把匕首的刀鞘。
      辰池将玉放在匣子的角落,关上匣子。匣子恢复原状,与床板几乎融为一体。辰池又放下一层层褥子,将它遮好。
      她想,大概不会有人发现子琮留下的物件了。他们大概会以为他留在宫中的东西,都被孙破烧毁了。谁也不会知道,她悄悄藏起了这么一样。
      她窃笑起来,又咳嗽。
      天又过了好久才亮,辰池已经习惯,甚至这一晚没有发作寸心,她还觉得轻快异常。第二天早上飞雨硬着头皮进来服侍她,她如常在批复折子。
      飞雨几乎以为昨夜的一切是自己的错觉。而辰池见她走进来,隐约知道了时间,揉了揉脖子,心道:赴死也不是件易事。
      早朝之后,辰池又兴师动众,领着相干的一众人,去英灵殿转了转。英灵殿刚刚开始施工,甚至连个雏形也没有。辰池远远望着,忽而叹了口气。
      这一口气叹得工部尚书袁礼心头一跳,侧头去瞄辰池。辰池却已经在和礼部的贺允说话。他隐隐听到,什么“谢家有一处暗宅”“衣冠冢”什么的。贺允摇了摇头,开始给辰池解释“牌位”和“坟头”的区别。后者听完,脸色便不那么好,又转头向自己问道:“若在此地加修一座陵园呢?要多少银子?”
      袁礼报了个数字。辰池算了算,心疼地皱起了眉。
      国库空虚,她舍不得为区区一个人花这个钱。
      ——不过辰池自幼受宠,复国时的花销又多出自起渊阁,故而她名下,以及陈律名下,还有不少财产。只是辰池久不接触,不知如何估价,便叫方清平带着辰凌青去依次算过了。
      辰凌青身份高,辰池到底有些不放心,叫重山分了三分之二的人手出去明里暗里地保护他。所幸这样的阵仗在民间也不算夸张,有些富商舍不得辰欢城这块百废待兴的肥肉,又怕死,便趁着时局乱,出个门也要前呼后拥的,恰好给辰凌青做了掩护。
      临别的时候,辰池知道自己体温低,摸了摸辰凌青的脸,便一触即收。辰凌青乖乖看着她,一贯的安静不言。
      辰池又轻轻拍了拍方清平的肩膀,道:“辛苦爱卿了。”
      方清平直觉不对。
      辰池偷偷从袖子里抖出一小方印,示意他收好:“我的信物便交给你了,底下的人全都认得,你只管查账估价就是。”
      方清平不敢低头细看,怕被旁人看出破绽,只好称是。可他向来脾气火爆,满脑子都是:三殿下你到底在干什么!
      辰池向他笑笑,郑重道:“此行未必轻松,爱卿,保重。”
      她的眸色比幼年又深了一些,透着意味深长的神色。方清平忽然想起她对自己说过的事,陡然明白过来,他看了辰池一眼,惊觉于她的笃定。
      就是这份笃定,让他最开始竟没有反应过来辰池的意图。他也不必低头去看,就猜到了辰池交给他的那块方印是什么。
      是辰池的私印。辰台的玉玺在国破时就不知所踪,复国以后种种需要盖印的东西,统统只盖着辰池的私印。
      方清平清了清发涩的嗓子,道:“是。谢三殿下挂怀。”
      辰凌青入宫以来,就不肯与人告别。辰池理解他离开父母不久,故而一再纵容。谁知,这次离去的时候,他忽然转过头,然后跑了回来,跪在辰池面前,认真道:“姑母,告辞。”
      辰池心中百感交集,将他拉起来,理好他衣角,才柔声道:“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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