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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三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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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衡玉一进雅兰居,就看见辰池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丁点气色都没有。她似乎心情很好地向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
梁衡玉过去了,站在她面前,不说话。
一阵风吹过来,扬起一阵难闻的味道。辰池见梁衡玉皱眉,便解释道:“近日不少伤口化脓,昨日又痛饮了一番,梁大人见笑了。”
梁衡玉忙摇头。
辰池道:“梁大人面带忧色,是有什么烦心事?”
梁衡玉终于正眼看了看她,见她眼神依然清澈灵动,似乎还带着点俏皮的笑意,如同那晚折花夜谈的时候。但他卧底多年,心肠比张鹤硬,只是无动于衷。
辰池道:“能让梁大人如此忧虑的,我想想,是张大人出了事吧?”
梁衡玉色变,依然没说话。
辰池笑了一笑,自顾自说道:“咱们这一朝,和从前的不同。原先皇帝死了才有了谥号,现在他们一登基,就会有一个封号。皇帝的封号,有些是先帝取的,有些是自己取的。梁统领,你可知道,燕争帝这个‘争’字,是怎么来的?”
梁衡玉想了想,躬身拱手道:“愿闻其详。”
辰池摆了摆手,笑道:“何必这样恭谨——这个‘争’字,便是他自己争来的。他的父皇燕敬帝,生性与我父皇相似,又掌着权。穆翎帝一开口,他就将尚郡长公主嫁到了穆国去和亲。尚郡向来厚待燕河奉,但那时他只是个皇子,阻止不了什么。那以后他性格就变了,开始事事争权,第一步就从他父皇手里争来了皇位。”
“登基之后,他第一件事就是大肆收回兵权。毁了个世家,又把兵权夺回了自己手里。”
“再后来……恨不得整个天下,都为他所用。燕争帝,呵——这辈子都在争他想要的。”
梁衡玉听了,半晌才问道:“说这事,是什么意思?”
辰池道:“这样有野心的人,梁统领总不会觉得他会放一个立场不定的人在自己身边吧?他也不可能放任沣州继续偷着过太平日子。张大人在他面前犯了什么错,你总知道了吧?”
梁衡玉沉吟着点了点头。
辰池见他面带忧色,又笑道:“不过,梁统领放心。燕争帝为人谨慎,尤其是夺得兵权之后,一向不愿树敌过多。现在沣州谁做主,只看谁的拳头硬。一旦你离了他,他在沣州就彻底失了势。他知道你和张大人的关系,不会太为难张大人。”
梁衡玉又点了点头,向辰池道了谢。辰池一笑置之,只是吩咐杏容再泡一壶新茶来。杏容一走,她正要再说些什么,忽然脸色一变,不安地动了一下。
陆争微忙上前问道:“辰姑娘?”
不知为何,辰池全身的伤口齐齐渗出血来,一时看着可怖。她几乎说不出话,只是迟缓地抬起手,搭在梁衡玉的胳膊上,哑声问道:“你要……忠于我?还是燕争帝?”
陆争微燕九忙看向梁衡玉。梁衡玉顿了一下,还没回答,就见杏容走了出来。
他缓缓挪开辰池的手。那手冰凉,满是黏腻的冷汗。辰池这症状他没见过,但不耽误他做选择。
辰池眼神一空,终于昏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眼前又是燕争帝。燕争帝靠着床头,正翻看着一本《邺史》。
辰池不想惊动他,又闭上眼。不料燕河奉忽然问道:“醒了?”
辰池悚然一惊,反问道:“你怎么知道?”
“你的呼吸声变了。”燕河奉合上书,俯身摸了摸她的头,“你好好睡着吧,安分些,什么都别想。你这种情况,最忌劳神费力……”
辰池打断他道:“我这种情况?你怎么知道我这种情况?”
燕河奉顿了顿,道:“这事我不想骗你,也不想告诉你真相。”
“为什么?你从何得知?”
燕河奉避而不答,道:“这事只有两个人知道,你不必再想。我走了。你昏迷了一整天,现在是初十,戌时一刻。”
他说完,便真的走了。临走唤了杏容进来。辰池随手翻了翻那本《邺史》,还没参出什么道理,便又困倦了,于是将书丢给杏容,叫她读着听听。
杏容最怕主子面无表情,只得战战兢兢捧了书,选了最平和的一段来念。却没想到这《邺史》虽披着个形似正史的名字,暗里写的却尽是些不着边际的话,为了情节起伏,强写了许多不合理的细节,把辰台开国一段生生写成了个“相见两相厌,天涯各自老”的悲惨爱情故事。
末尾写到辰元帝临终,终于带人去了冷宫,见了皇后最后一面:“……元帝携酒入泠华宫,后出迎,饮,立薨。元帝默,是夜崩。”
却说燕争帝回了自己住的幽竹亭,已有两个人在一边候着他了。房间里原本配着的小厮都已经退下了,刚点的灯正不安地亮着。
候着的两个人跪下,其中一个朗声道:“陛下,臣等今日奉命尾随梁衡玉至陆争微、燕九两人家中,并无异样。”
燕争帝坐在椅子上,照例道:“把他们原话复述一遍。”
两人便照做,这般这般学了一遍。燕争帝却忽然揪住个字眼,皱了皱眉。
燕九的母亲垂泪说了句:“我这小儿子往江湖一去就是十几年,不想这来的唯一一个音讯竟……”
江湖——起渊阁在江湖上势力之大,他隐约知道一些。若燕九是起渊阁的人,一旦辰池身边有了个能帮她的人——
燕争帝骤然起身,又向隔壁雅兰居走去。侍从们对视一眼,皆是不知所以,忙照例跟上了。只听燕争帝吩咐道:“等会我叫出看守辰池的两个侍卫,你们给我认清楚了,看看到底是谁!”
辰池才要睡下,燕争帝的通报就到了。她忙坐起身,叫杏容给自己披了两件外衣。
燕争帝对她柔声道:“你安心睡。我来拿我的书。”
辰池将信将疑地盯着他。但燕争帝果然拿了那本《邺史》就走,到了纱帘外,叫上自己带来的侍卫,一并干脆利落地走了。
辰池心里不安,总觉得被他发现了什么,忙隔帘问了陆争微和燕九两句。听说两人都没发现异样,她才满腹思虑地睡了。
燕争帝出了雅兰居,便问:“那两人到底是谁?还是当初派去的人吗?”
一人迟疑道:“灯光昏暗,看不分明……我看动作举止,稍微有些不像。但五官没什么问题,我不敢断言。”
其他人也都认为如此,那两人虽举止有异,却千真万确是本人。
可燕争帝立刻回想起辰池神乎其技的易容术,冷汗飕飕地蹿上了脊梁骨。辰池这是借由起渊阁,又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搭上梁衡玉!
真是一刻都不得松懈。
他想了想,沉声道:“叫张鹤到这来。”又叫出一直暗中跟着自己的侍卫统领,吩咐道:“分出几个人来,分别盯紧索玛、梁衡玉和雅兰居,隔一个——隔半个时辰,便回来向我汇报一次。”
张鹤被软禁了几天,又不知道为什么被拎到了燕争帝住着的幽竹亭,内心十分茫然。不想燕争帝甚至都没当面见他,只是有人递给他一个锦囊,说里面是燕争帝手书,叫他带给梁衡玉。
张鹤只好领命。这时梁衡玉的住处也已经熄了灯,只是梁衡玉自己还在辗转反侧,仆人也不敢睡,恰好给他应了门,放他进来,又马上折返进去知会梁衡玉。
梁衡玉住在从前与张鹤同居的白梅园,其中布置都分毫未动,哪怕从前梁衡玉说了好几次碍事的张鹤的棋桌,也好好在原地放着。只是张鹤还来不及多感慨,就只见前方一团人影扑了过来,一把抱住自己。
这速度快得张鹤始料未及,带着对方连退了两步,才反应过来,忙也反手抱住他。两人紧紧抱在一起,半晌一个字都没说,倒分别流下泪来。
过了好一会,张鹤才拍了拍梁衡玉的后背,松开他。梁衡玉抹了一把脸,才慢慢笑了。
他刚刚哭得一脸狼狈,此刻笑得却纯真。他一边拉着张鹤向屋里走,一边问了句:“回——回来了?”
张鹤又安慰性地拍了拍梁衡玉的手,郑重地答道:“回来了。你放心。”然后才想起燕争帝的命令,从怀里摸出个锦囊,递给梁衡玉道:“燕争帝让我把这个带给你,这才放我出来了。你看看,里面说了什么?”
梁衡玉接过,拉着他快步回了房间,像是确认了张鹤的确在这儿,这才出了一口气,打开锦囊。里面不过薄薄一张字条,写着:“你是不是有些忘了告诉我的事?”
梁衡玉浑身一震,纸条便飘落到地上。张鹤俯身看了一眼,皱眉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梁衡玉打了个寒战,做鬼似的环顾了一下四周,把四处的窗都落了。
而与此同时,燕桥的侍卫统领跪在地上,忐忑地提醒燕争帝:“陛下,既然有这可能,让张鹤去提醒梁衡玉,是否不太妥当?”
燕争帝扫了他一眼,笑道:“你倒是真的心急,果然忠心。不过你不用管。软禁张鹤这几天,我已找出了他的主子是谁。他主子一心向着燕桥,而以张鹤知道的事,他也必定劝说梁衡玉效忠于我。梁衡玉必听张鹤劝告,所以我这么做,也没什么不妥。”
侍卫统领这才明白,低头应了句是。
燕争帝又道:“你只担心张鹤梁衡玉,我却也担心辰池。辰池不是个简单人物,我虽然只需挟住她,以便日后号令辰台,却也不容易。你选几个仔细的人去盯梢,千万不要被她发现了。”
侍卫统领知道燕争帝格外小心辰池,忙领命。只是又听燕争帝叹了一句:“若她有什么不打紧的要求,就尽量满足吧。她时日无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