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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6飞来横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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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功宴摆在九曲回廊环绕的暖香阁。安嬷嬷捧着鎏金蟠龙壶斟酒,羊脂玉盏碰着云昌腰间佩剑叮当作响:"昌哥儿且说说,那胡地的风沙可比得上咱们冀州的雪?"
云昌望着席间炙烤的驼峰,金黄油珠滚落银盘:"胡地沙暴起时,马匹需蒙眼缚足......"话音未落,侍女呈上血玉般的葡萄酒,他忽地想起北境雪夜,明月寄来的家书曾沾着此酒香气。
楼太夫人龙头杖轻点地面,十二名侍女鱼贯而入。玛瑙碟中盛着塞外八珍:炙野驼蹄、鹿舌签、冰盏驼峰髓,最当中琉璃瓮里浮着雪莲炖乳鸽——正是云昌幼时最爱的菜品。
"昌哥儿此番大破狼骑,当饮此盏。"楼渊突然举杯,玄色广袖扫过明月身前。只见明月低头不语。云昌仰头饮尽烈酒,喉间灼痛却压不住心底寒凉——那盛羹的越窑秘色瓷碗,正是他去年猎得白狐时赠她的。
安嬷嬷突然指着云昌战袍裂口:"这箭伤莫不是在赤狼谷落的?"众人屏息间,云昌扯开衣襟露出心口疤痕:"彼时三百亲卫被困,我剖开狼腹藏身......"
云昌盯着案前炙鹿肉,恍惚看见北胡营地那夜,他割开狼王咽喉时溅在明月绣帕上的血。而今这帕子正被楼渊用来拭剑,玄铁剑身上映出明月低垂的眉眼——她始终不敢抬头。
"昌哥儿此次立下奇功,当赏虎符一枚!"楼太夫人击掌,安嬷嬷捧上鎏金兵符。
楼渊把玩酒盏的手一顿,葡萄酒泼在明月袖口,晕开一片紫红:"母亲糊涂了,北疆五万铁骑的虎符,上月已随军粮送往潼关。"
"老身说的是邺城守军。"龙头杖重重顿地,震得梁上悬挂的北胡狼头皮簌簌落灰,"即日起,楼云昌提调冀州十二郡兵马,与定北侯分治南北。"
丝竹声骤停。十二扇描金屏风后转出披甲侍卫,靴底铁钉刮过青砖的声音令人齿冷。云昌看见楼渊举杯的手悬在半空,琥珀酒液泛起涟漪。他突然明白祖母早知明月之事——那颤动的蟠龙杖不是年老体衰,而是兴奋难抑。楼家这潭死水,正需要他带回的北疆风雪搅动。
"儿臣......领命。"楼渊忽然轻笑,抬手饮尽杯中残酒。明月慌忙去接空杯,指尖擦过他腕间旧疤时突然颤抖。云昌认得那道疤,是多年前冬猎时楼渊为救他挡下的熊爪印记。
鼓点忽如急雨,六名西域胡姬旋入宴厅。金铃缠足,雪纱覆面,最前头的舞娘眼尾描着朱砂,恍若明月当年扮作医女时的模样。云昌喉头滚了滚,伸手去够案上酒壶,却见寒光乍现!
"小心!"明月突然掷出银杯。酒液泼在刺客面纱的瞬间,云昌看清那双碧眼——竟是北胡大祭司之女。匕首擦着他耳际划过,削断一缕鬓发。
楼渊剑锋已至,却见那胡姬袖中射出三枚银梭,直取云昌心口。明月撞翻案几扑来,青玉酒壶在云昌脚边炸开,混着鲜血的葡萄酿在地上蜿蜒成河。
"明月——!"云昌接住她瘫软的身子。杏色裙裾洇开暗红,那抹血色比北胡最艳的晚霞还要刺目。明月攥着他衣襟的手渐渐松开,掌心跳出个染血的白玉发簪——正是豫州初逢云昌送她的那支。
"传医官!"楼渊暴喝惊醒众人。十二扇雕花门轰然闭合,寒风卷着雪粒子拍打窗棂。
楼渊从云昌身侧一把抱起明月,手背暴起青筋,面上却淡如静湖:"母亲受惊了。"楼太夫人猛然回神,也大喝道,“快,快传医官!”
云昌只觉楼渊的影子笼罩上来,声音似从地狱深处传来:"别忘了,你姓楼。"但也唯有云昌看见楼渊玄色衣领内颈脉狂跳,像极了当年阵前中箭仍端坐帅帐的模样。
寒梅映血的窗纸上,医官佝偻的影子被烛火拉得老长。
医官颤声报"小公子没保住"时,楼渊正将明月散乱的发丝别回耳后。他指尖抚过她颈间自己昨夜留下的咬痕,声音温柔得瘆人:"这可是你所愿吗?"
云昌踉跄扶住屏风。远远望去,明月惨白的唇正无意识翕动,口型分明是"云郎"。
楼渊踱步至雕花门边,看云昌将染血的白玉发簪贴上心口。侍女端出的铜盆里浮着暗红血块,他伸手拨了拨水面,突然捏碎腰间玉珏。碎玉嵌进掌心,血珠滴在袖口处,已分不清是他的血还是明月的血。
"侯爷......"白氏捧着药盏进来,被楼渊眼底的猩红骇住。他慢条斯理吮去掌心血渍,接过药碗试毒,舌尖卷走碗沿最后一丝苦味:"告诉谢家,明月需卧床静养三月。"
榻上明月冷汗浸透的中衣下。门外传来云昌沙哑的声音:"她喝不下药,让我试试。"
"这是我的内宅。"楼渊将药汁含进口中,苦味漫过喉间那道旧伤。俯身刹那,明月突然睁眼,惊惶的眸子映出他眼底猩红。
"侯爷...恨我吗?"明月突然开口。
楼渊捏着她下巴的手陡然收紧,又在她痛呼前松了力道:"夫人说笑。"突然扯开她衣襟,心口朱砂痣旁还留着他昨夜咬的印子,"本侯若恨,早该把你扔回谢家。"
窗外风雪呼啸,楼渊用带血的手替明月掖好被角。她颈间那道淡疤硌着他指腹——那是地窖中他强迫明月时擦过的伤痕。他突然俯身咬住那道疤,直到血腥味漫过唇齿,才贴着明月耳垂轻笑:"你死了,冀州就没了牵制豫州的筹码。"
正厅传来瓷器碎裂声。豫州使者谢瑜墨的剑尖抵着云昌咽喉:"楼家若护不住颍川郡主,谢家今日便接她回颍川!"
"颍川侯府送来的陪嫁单子,可写着明月是病逝的谢夫人所出?"楼太夫人转动佛珠,檀香缭绕间露出袖中密信,"若老身没记错,明月姑娘的生母......该是二十年前邺城回春堂的医女?"
谢瑜墨剑锋微颤,云昌趁机拂开他的手腕。血珠顺着剑槽滑落,在青砖上溅出红梅。太夫人将密信投入香炉,火舌吞噬"私生女"三字时,她瞥向谢瑜墨的宝剑淡然道:"告诉颍川侯,她女儿现在见不得风。豫州要接人,就拿潼关三城来换。楼府自会请大相国寺高僧诵经百日,超度我那未出世的孙儿。"
残月攀上飞檐时,楼渊踏碎满地霜华走进佛堂。太夫人跪在蒲团上,经文声混着木鱼响,案前供着的却不是菩萨,而是块裂成两半的蟠龙玉佩。
"母亲当年毒杀二哥时,用的可是这尊白玉观音里藏的鸩毒?"楼渊指尖抚过积灰的佛龛,突然掀翻香案。观音像摔碎的瞬间,簌簌落下的竟是当年他系在兄长棺椁上的丧铃。
太夫人诵经声未停,腕间佛珠却突然崩裂。檀木珠子滚过青砖,撞在楼渊皂靴上:"你以为明月为何会小产?那碗安胎药里的红麝粉,可是白氏亲手调的。"
楼渊瞳孔骤缩。
"云昌知道您连亲曾孙都能舍弃吗?"楼渊碾碎脚边佛珠,沉香屑混着血腥气在齿间蔓延,"就像当年您明明不甘心,却扶我上位一样?"
佛堂烛火突然爆出灯花。太夫人拄着龙头杖起身,阴影笼罩着楼渊:"那又怎样?"她枯瘦的手突然指向楼渊额头,"但你比老二更适合当楼家的刀。"
云昌立在佛堂外,掌心虎符硌得生疼。他听着里头传来瓷器碎裂声,想起明月昏迷时还在唤着“云哥”。
"少帅,查清了。"亲卫压低声音,"那胡姬刺客袖中银梭,刻着侯爷的私印。"
骤雨拍打窗棂时,云昌闯进楼渊书房。案头镇纸下压着张药方,正是明月小产那日医官所开。云昌盯着"红麝五分"的字样,突然发现墨迹与楼渊批阅军报的朱砂是同一种。
"你早就知道那碗药有问题。"云昌剑指楼渊喉间,却见他从容展开明月绣的《北疆风雪图》。画角题着"愿君百岁安",落款日期正是云昌出征前夜。
窗外惊雷炸响,照见楼渊唇边冷笑。他将药方抛给云昌:"这府里,有的是人想要她死。你护得了她几时?"
云昌楞在原地。
“楼小侯爷,永远别忘了你姓楼,她姓谢。”
楼渊起身摔门而去。却不见云昌袖中紧握的双拳和手上暴起的青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