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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3楼府婚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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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初降,信都楼府檐角铜铃在朔风中铮铮作响。风荷院的回廊下悬满了茜素红纱灯,廊柱新刷的朱漆泛着暗沉的光。白氏立在阶前,望着檐角垂下的鎏金铃铛发怔。那铃铛原是楼渊平定北疆时带回来的战利品,说是胡地巫祝驱邪的法器,如今倒成了这桩荒唐婚事的见证。
"夫人,夫人”锦儿疾跑驰而来,额头汗珠滚进惊吓浑圆的眼眶,“豫州,豫州——的车马已至西角门"
“豫州?”白氏心中大惊,指尖划过锦盒中那支嵌着东珠的凤头簪,忽觉喉间发苦。这簪子原是备着云昌大婚时赠予新妇的,如今却要用来妆点另一个女人的发髻。她闭了闭眼,任由锦儿替她绾起堕马髻,镜中人眉眼依旧明艳,眼底却似蒙了层青灰。
前院忽起喧哗。
谢瑜墨一袭玄色劲装策马闯入中庭,身后三十六名信阳卫齐刷刷翻身下马,金戈相击的脆响惊起满树寒鸦。他抬手掀开盖着红绸的檀木箱笼,玉璧明珠映着日光直晃人眼,最上层的鎏金匣中赫然躺着一卷明黄帛书。
“豫州牧亲笔贺仪,黄金千两,良田百顷,信阳卫三十六骑。”谢瑜墨抱拳行礼,腰间湛卢剑未出鞘,杀气已割裂满庭红绸,目光如刀刃般刮过楼太夫人紧绷的面皮,“另附天子诏书,敕封谢明月为颍川郡主。”
庭院霎时死寂。
楼太夫人攥着龙头杖的指节泛白,目光掠过那卷诏书时瞳孔骤缩——二十年前漳水河畔,正是谢仲年将她的嫡长子钉死在战旗之下。回想邺城之役的血腥气陡然漫上喉头,谢仲年战死的消息传来时,她曾抚着云昌幼嫩的脸庞发过毒誓——豫州谢氏,不死不休。
“老身竟不知,颍川侯府的千金会流落邺城药堂。只是我楼家祠堂供的是冀州英魂,容不得豫州的脏东西!”她嘶声大笑,眼角却迸出泪来,“好个豫州谢氏!三十年前杀我嫡长子,三十年后又要毁我楼家根基!”
她猛地扯开明月衣襟,蟠龙玉佩在雪光中泛着幽碧寒光,"这玉佩的主人,当年用湛卢剑贯穿我儿心口时,血也是这般颜色!"
三十六骑信阳卫齐齐拔刀,玄铁重甲撞击声如闷雷滚过漳水——“豫州牧有令,今日小姐若少一根发丝,明日冀州城门便悬一具楼氏尸骨!”
谢瑜墨解下腰间佩刀掷给侍从,玄铁刀鞘上盘踞的青龙纹在日光下狰狞毕现:“太夫人,颍川谢氏从不教女儿以色侍人,倒是听闻贵府三爷——”他刻意拖长尾音,目光扫过廊下那抹绯红身影,“颇擅不顾人伦强取豪夺之道。”
楼渊自月洞门转出时,正撞上这句诛心之言。他今日难得着了绯色锦袍,衬得面色愈发苍白,腰间玉带上三道暗红血痕若隐若现——那是三日前祠堂家法留下的印记。
楼渊倏地箍住明月手腕。三日前祠堂受刑的伤口在锦缎下渗出血色,他却恍若未觉,只盯着明月惨白的脸耳语道:"难怪那日地牢中,你宁死也不肯说玉佩来历。"指尖抚过她颈间被掐出的红痕,声音浸着毒,"谢仲年的女儿,果然够硬气。"
谢瑜墨玄铁刀铿然出鞘,刀尖直指楼渊咽喉:"放开她。豫州十万铁骑已陈兵漳水,今日若不见明月凤冠霞帔八抬大轿从正面迎入,明日便是楼府上下的忌日!"
“颍川侯的见面礼,我楼渊收下了。”他抬眼扫过谢瑜墨紧绷的下颌,笑意却淬了毒,“谢将军慎言。只是你们怕是弄错了——今日进我楼家门的,是妾室明月,与颍川侯府何干?”
他抬手拦住欲拔刀的亲卫,指尖摩挲着袖中那枚雕着生辰八字的玉佩,“明月既入楼氏族谱,便是我楼家妇。不过既然豫州牧慷慨——”他踱至檀木箱前,随手挑起一串南海珊瑚珠,回眸一笑,眼底冰封千里,“本侯便笑纳了。”
谢瑜墨眼底戾气翻涌,忽地抽出诏书展于众人面前:“天子赐婚,三媒六聘,侯爷莫不是要抗旨?”
金线织就的云纹诏书上,“谢明月”三字朱砂点就,艳如泣血。楼太夫人身形一晃,安嬷嬷忙上前搀扶,却被她狠狠推开。老妇人浑浊的眼中精光乍现,忽地拊掌苦笑:“好!好个颍川郡主!老三,还不快请新妇更衣?!”
更鼓恰在此刻敲响,惊起满树寒鸦。白氏攥着那支凤头簪隐在廊柱后,簪尖刺入掌心也浑然不觉。她看着楼渊将明月拽进怀中,看着他唇角噙笑撕碎谢瑜墨递来的婚书,看着他蘸着掌心血在明月嫁衣上画出血色鸳鸯——那姿态不像新郎官,倒像沙场修罗在擦拭染血的剑。
西厢房内,明月盯着镜中盛装的自己恍惚。缠枝牡丹嫁衣是连夜从豫州送来的,金线密匝匝压得人喘不过气。谢瑜墨方才递来的密信还在袖中发烫,父亲谢仲年遒劲的字迹刺得眼眶生疼:“吾儿明月,若楼家薄待于你,信阳卫当踏平冀州。”
“姑娘,该戴凤冠了。”喜娘捧着九翟四凤冠凑近,却被明月侧身避开。
门扉忽地洞开。
楼渊倚在门框上,绯色喜服衬得眉眼如画,笑意却未达眼底:“颍川郡主好大的排场。”他缓步逼近,腰间玉佩与金镶玉带钩相击,发出细碎的清响,“谢瑜墨连天子诏书都请来了,怎么不索性让信阳卫送你回豫州?”
明月心中弹劾,攥紧袖中密信,仰头望进他深不见底的眸子:“侯爷若肯放我走......”
“放你走?”楼渊低笑一声,指尖抚过她发间颤巍巍的珍珠步摇,“谢家要的是冀州牧夫人,我要的是颍川谢氏的兵符。而你又是谢仲年唯一的刀鞘。明月,从你戴上这顶凤冠起——”他忽然俯身咬住她耳垂,气息滚烫,“你我便是同棺共椁的定数。”
前院鼓乐骤起。
三十六名信阳卫分列两行,玄铁重甲在暮色中泛着冷光。谢瑜墨按刀立于阶前,看着明月被楼渊强揽着行过青石甬道,嫁衣裙裾扫过满地炮竹碎屑,恍若淌过血泊。
合卺酒端上来时,楼太夫人忽然咳嗽着起身:“且慢。”她颤巍巍从腕上褪下翡翠镯子,浑浊的目光扫过谢瑜墨阴沉的脸色,“老身添个彩头,愿新人——”龙头杖重重顿地,“永结同好。”
最后四字咬得极重,楼渊举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琥珀酒液入喉的刹那,他瞥见谢瑜墨袖中寒光微闪,而屏风后的阴影里,白氏正死死攥着那支未送出的凤头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