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落有君倾》抱羊的卷卷

37、一念权情恨千年(上)

　　君离策烟消云散，只留了血珠孤零零顾影伤神。君卿伸手，朝着血珠道：“来吧，小东西。”

　　那血珠乖乖听话，此刻飞向君卿手中，也不再叛逃。君卿轻声道：“小东西，跟着他受苦了吧。跟在我身边，我会给你找一个值得托付的人。”

　　血珠，生于混沌初开，甚至早于神界皑星，皎月，皓日，他叫弑魄血珠。

　　他自天地初开就有了身躯，而后吸食世间所有神鬼的暴戾情绪，竟然逐渐有了自己的灵识。万万年的漫长生涯，他看尽朝代更替，也深谙人间百味。这世间没有东西能伤害他，因为他就是所有暴戾的根源。只要他想，他可以赋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强大力量，让他成为天下之最。

　　于力量，他无懈可击，可于神智，他懵懵懂懂。他拥有意识，生命比世间任何生命体都漫长，他也有害怕的东西。

　　他怕孤独。

　　那可是万万年，是所有神鬼终其一生都无法达到的长度，对于人类而言，他们追求永生，可真正拥有永生的，作为一枚珠子的他，却更羡慕人类。

　　在不过百年的岁月就能经历他一生都不可能经历的，那是多么美妙的感受……

　　他想要有人陪伴。

　　可他只是一枚珠子，没人会陪伴他。

　　那些自告奋勇的神人鬼，有些确实真心实意，却因为岁月不饶人，最终都消失在他生命里。天地秩序不可逆，他曾想过去寻找他们的后人，或者他们的转世。

　　可物是人非，并不是所有诺言都能跨过轮回被坚守。更多的，是尝到他力量的甜头后，变得丧心病狂，变成一味索取！

　　恰如鬼界君离策。

　　那是鬼界动荡的一年，也是他生命中最巅峰和最尘埃的一年。那一年，他辅佐自己的哥哥，起兵谋反，企图颠覆千万年统治鬼界的邱家。可邱维邕生鬼之力太过强横，那又怎样？他君离策从不害怕！就算战死疆场又能怎样？我鬼界堂堂君离策，可不是贪生怕死之辈！

　　那时他三千岁，人界有言，三十而立，他也是热血的年纪，不是少年时的一腔热血孤勇难熄，而是有了阅历，有了经验，运筹帷幄，剑指天下的王霸之心。

　　那时，他的侄儿为他解决了最让人头疼的邱维邕，而后陷入沉睡。他喜。他知道自己的兄长，君离晏，没有称帝之心，那高高在上的帝王之位似乎近在咫尺！只要他伸手，向前一步，帝王的权势就会落入他手，他就是下一个万年鬼帝！

　　可为什么！那个愚昧无志的兄长，要把帝王之位交给君卿！

　　那个一千多岁的毛头小子，能成什么气候！他怎么有资历，堪坐这帝王之位！

　　他愤怒，他狰狞！他冲到君府，横冲直撞进了正厅，他揪着君离晏的领口，大声嘶吼：“为什么？你不坐这帝王位子就算了，为什么让给你那个废物儿子！”

　　君离晏声音淡然：“阿策，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应对现今的鬼界？”

　　君离策道：“自然是整顿人心，趁着民心所向，一举攻下神界！”

　　君离晏轻笑。他拽住君离策放在他领子上的手，一股鬼气猛地刺入。君离策吃痛，下意识收回手。君离晏站了起来，他推开君离策，只自顾自向前走。

　　那淡然的声音带着一丝饱经战/乱的疲惫：“邱维邕曾被誉为万年第一鬼帝。他刚上位，也是民心所向，可他一味发动战争，结果是什么？”

　　君离策大吼：“那是个意外！据我所知，洛潇早已经与鬼女结合，叛出神界！那个落地飞升的不过是个呱呱坠地的婴儿，他能有什么作为？神兵？都是蝼蚁！我们鬼界才是三界第一，天下之最！”

　　君离晏此刻已经踱步走到了门口。他扶着门框，转头看向君离策。那是阳光照射进来的方向，略微晃眼，让君离策短暂性失神。君离晏依旧是淡然的口气，似乎一切已经与他无关：“曾经邱维邕也是这么想，但是他失败了。后果是什么？他炼制生鬼，荼毒鬼界。生鬼对鬼界的危害，远胜过当年神鬼战争。”

　　君离策快步走到他面前，阴狠地盯着他的眼：“我不是邱维邕！那个蠢货！就算战败，我也不会做出如此愚蠢之事！”

　　君离晏也盯着他，那一双淡如水的眼眸似乎要看穿他的心。他拉近了距离，君离策突然觉得一阵压抑。作为君家家主，他声音即便再温柔，也带着一股不可抗拒的威严。他在君离策耳边轻声说：“阿策，你比他聪明，正是因为如此，我才更不能让你继承鬼帝之位。”

　　君离策与邱维邕很像，他们都是嚣张狂妄，刚愎自用的疯子。他们都有野心，甚至将其视为一生的目标。可君离策更聪明，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他做出了什么违背天命之事，对鬼界来说，那才是更大的危机。

　　他太了解他这个弟弟了。

　　他做的出来，所以他不会让他当鬼帝。

　　这是为了鬼界负责，也是他一生的追求。

　　父亲没有称帝的意向，只能把这一切都托付给儿子。

　　他也曾年少轻狂，与爱人举案齐眉，长相厮守。可鬼界数千年战乱未歇，生灵涂炭，民心惶惶，他的爱人也死在邱维邕手里。

　　看着斜落的夕阳，他的眼里凛去了一切威严，此刻的他，站在院子里，独自承受着夕阳的抚摸。在那柔光下，他身躯微颤，仿佛一个耄耋老人。

　　记忆飘远，似乎又回到那个黄昏。那时他少年得志，自己的妻子就是在这样一个温暖的黄昏，为他生下他唯一的一个儿子。

　　鬼婴降生，啼哭声响亮，接生的稳婆抱着鬼世子，饶是一脸谄媚，也能看出那其中确实夹杂着一抹欣喜。

　　“启禀侯爷，夫人生产顺利，小世子十分健壮！您看这哭声儿，多有劲儿！”

　　他只逗弄那孩子一下，便急不可耐冲入房里。鬼的身体比人强壮，虽然刚分娩，却也可以坐着君离晏亲手造的轮椅，抱着鬼世子，与夫君一起，在夕阳下看晚霞。

　　“夫君，你看我们的儿子。”那女声柔弱，却是怎么也掩藏不住其中的温柔。

　　“阿卿，他像你。”

　　阿卿，正是君离晏妻子的小名。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那样的日子终究是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