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落有君倾》抱羊的卷卷

28、中元节县丞夜宴(下)

　　中元节，七月半，百鬼欢。

　　洛颜上次下界还是上巳节降神，没想天上一天人间一年，转眼就已经是第二年的中元节。

　　君卿继续道：“武陵鬼气突然消失，这镇子鬼气若隐若现，中元节，恐有变。”

　　“…………！！！”

　　天很快黑了下来。

　　鬼节之日，阴盛阳衰，没了太阳的灼烧，道行不深的小鬼们纷纷游荡起来。这些突然而至的鬼魂，或是千百年前葬身于此的旧客，或是游历至此的新宾。

　　小鬼散漫，有模有样地在街上溜达。一只抱着个脑袋的鬼撞上另一只，另一个破口大骂：“这怎么拎着眼睛不看路呢？”

　　“大哥见谅！死前儿埋错了，这不是我的头！”那只鬼弯着腰赔不是，一个没注意，脑袋掉地上骨碌碌滚出好老远。

　　“嘿！诶你怎么还吓唬鬼呢？”另一个穿着寿衣的体面鬼抱怨。

　　“怎么着！没见过摔成肉饼死的，你找茬儿？”那一团不明形状的鬼“昂首挺胸”，似要与那鬼死磕。

　　宅子灯火通明，管家敲了洛颜的门。

　　“公子，夜宴开始了，老爷请您过去一聚。”

　　此时的洛颜已经休憩了一会儿，正躺在不大的床上思考人生。他一袭白衣，身子单薄，躺在床上仿佛纸片人。突然被敲门，还没来得及回应，只听君卿回复道：“好，马上到。”

　　管家没再说话，门前脚步声渐远，这是又要去敲花舟的门了。

　　洛颜回神，简单拾掇一下，便被君卿挽着手出了门。

　　此时恰好花舟也推开门，四人这又汇合。有小厮等候在旁，见贵客出门，忙不迭陪着笑带路。

　　七月的夜晚偶尔有风，吹得风铃一阵响，清冷的铃音带着一丝诡异。有凡人往来，穿的普普通通简单干净，是镇民来参加夜宴。这赴宴的不只是乡绅富贵人家，还有朴实的农民，绫罗中掺杂粗布，短褐又簇拥着锦缎，果真是良莠不齐，鱼龙混杂。

　　白天宽敞到阴森的庭院此时人声鼎沸，热闹非凡。丫头小厮来回行走引领着客人，客人们无论男女老少都喜笑颜开，一副其乐融融景象。洛颜几个被引到上席落座，不多时，县丞踱着方步缓缓来了。

　　县丞站在那里，仿佛一尊笑佛在世。底下良莠不齐此时同时起身，朝着首席躬身作揖道：“县丞大人好！”

　　县丞笑呵呵看着众人：“父老乡亲朋友们不用客气。落座，宴席开始！”

　　竟有衣着纱锦的侍女们进场起舞，小厮们上菜，一时间觥筹交错，又热闹起来。洛颜以为奇，低声唤君卿：“这中元节怎么和上元节一样热闹了？”

　　按理说，中元节应该是鬼怪们的节日，凡人都应该回避，可这帮人竟然都来赴宴，还一副喜乐模样。他只觉得有些诡异，却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君卿若有所思状，没出声。

　　花舟旁边坐着梁皇。

　　让洛颜意外的是，同桌而坐的，竟然是王家众人！

　　那王庆倒也没想到竟然在这里会遇见洛颜等人，脸上又惊又喜：“几位公子也来吃宴？真是没想到，桃林一别竟然殊途……”

　　花舟嫌他吵闹，淡漠瞥了王庆一眼。王庆不自觉小了声音，再没说话。

　　话说梁皇虽曾贵为九五之尊，却是个乱世中的皇帝，只顾着秣兵历马，当了皇上也没享乐就被推翻，为鬼体寄居杀神宫殿，偶然下界也从未像今天这般，与凡人宴席，因而对这宴席颇感兴趣。翩翩的舞女带来第一道菜，冷盘四大拼盘。

　　素菜开场，农耕人家园子菜，倒是符合当地特色，相较于大鱼大肉，也别有一番风味。花舟挑了块莴笋夹给梁城，梁城吃了两口，反应不错，面含喜色。

　　再接下来是苜蓿糕，藕粉桂花糕，脂油方脯白蜂糕，几样小吃，做工精致，堪堪有点宫廷韵味。

　　洛颜见桂花糕成色不错，夹起一块到君卿盘子。他对糕点无感，但是不知为何，只觉得君卿能喜欢。君卿一愣，心绪翻涌。

　　侍女端了几盘小炒过来，菜桌上七八个盘子，这才迎来第一道硬菜：熏肘子。

　　这实诚的肉才最吸引普通人目光。王云筷子无比迅速落到了肘子皮上，狠劲一插，一拽，一大块肉蘸着汤汁就被扯下来，霎时间肉香四溢，就连王庆都忍不住嘟囔了一句：“这肘子真香啊……”

　　梁皇却骤然扔下筷子，啐了一句：“还吃？人肉香吗？”

　　花舟和君卿同时拍案而起，桌子应声而断。

　　桌子：我尼玛得罪谁了我……

　　碗筷落地，清脆刺耳。县丞猛地起身，大喝一声：“怎么回事，这是要造反？”

　　宾客被吓得不轻，一时间乌泱泱全向后退，反倒给四人留出一大片空地。护院小厮抄着家伙结队赶到，把四人死死围住。

　　洛颜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君卿拽住护在身后。动/乱/中，他隐约感受到一丝鬼气，遂祭出冰剑，一时间剑拔弩张，有被吓到的别家小孩嗷一下哭出声，大人死死捂住小孩的嘴，生怕连累到自己。

　　县丞五官扭曲，肥硕身躯因怒而颤抖，他指着君卿：“把他给我拿下！”

　　君卿一挥手，一团浓郁精纯的鬼气袭向围兵，他漠然道：“不用藏了，现身吧。”

　　县丞喝道：“毁我宴席，不知所云！”

　　君卿脸上浮现一抹诡异危险的笑：“是谁认不出谁了？好久不见啊，帝上。”

　　县丞变脸极快，敛了怒意，满眼轻佻，言语轻蔑：“认出来了呀？君卿。”

　　被鬼气包围的护院们突然抽搐，人手不稳，家伙事儿乒乓掉一地。那手却突然成爪，手指甲以肉眼可见速度变黑，全身肌肉销蚀，瞬间干瘪。不成人形的诡异生物喉咙间发出混沌的吼叫，竟挣脱了黑气向君卿袭来！

　　这神态特征，竟像极生鬼！

　　生杀，冰剑，冥灭，三剑齐出，红、黑、蓝三色纵横，荡入生鬼的灰色死气中。县丞袖手一挥，那些惶惶躲开的宾客，竟半数都烟消云散！另一半化为生鬼，向洛颜等人扑来！

　　没了外人在场，县丞终于摘下了人皮面具。那肥胖臃肿的县丞皮下，赫然是一张苍白的中年男人脸，竟然是邱维邕！

　　邱维邕，前朝鬼帝，七百年前，亡于君卿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