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醒时春山_

51、三十九章(下)

　　白墨渊带赵云笙出来的时候正是市集最热闹的时候，人流涌动，摩肩接踵，他原本想带人先往角楼处歇歇，待人少些再出来，但转眼看赵云笙对四处兴致勃勃的样子，精神也还好，也将随他去了。

　　“那边还有杂耍，去那边。”赵云笙指着不远一个摊子，拉着白墨渊过去。

　　街角处众人围成了一个圈，将表演者围在中间，白墨渊带着赵云笙好不容易挤进去，后背已经出了一层汗，唯恐赵云笙被人磕着碰着，一手牢牢地圈在赵云笙身边，另一只手护着他的肚子，“肚子碰着了吗？”

　　“好！”

　　表演艺人将口中酒喷出，手里的火棒蹿出火龙，周遭全是叫好声，赵云笙根本听不见白墨渊说了什么，也跟着周围的人一起鼓掌叫好，宫中也曾招过这些表演，比这里的还要好，只是那时他们只能高坐上端，也不能这样畅意地拍掌称快，那时说，那叫皇家威仪。

　　“好！赏！”

　　白墨渊见赵云笙似豪没有不适的样子，反倒精神头足的很，也就放下心来，只是见人将腰间玉佩解下来要扔给表演艺人作为打赏，赶紧从人手上接了下来，换了几两银子抛出去。

　　“怎么就是记不住呢，不是早跟你说过，你的随身之物，不能轻易送出去。”白墨渊将玉佩重新系在赵云笙腰间，打了个好看的结。

　　赵云笙有些恍然，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很多年前，他也是接回自己的玉佩，替自己重新系在腰间，可如今，同样的人，同样的景，为何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白墨渊系好玉佩，反手摸了摸赵云笙的肚子，还好，小家伙没被吵醒，今日倒是很乖。

　　“怎么了？累了？”白墨渊见人只知盯着自己瞧，不说话，不由问道。

　　赵云笙回过神，摇摇头，他只是近来想得太多，他也不知自己怎么了。

　　“外面不比宫... 不比家里，不能随便扔东西赏。”白墨渊给了赵云笙一袋银子，“下次别忘了。”

　　赵云笙不肯接，背过身只一心看表演，他的心中想法幼稚的很，他总不想让白墨渊放心自己，放心不下，便搁在心上了。

　　演杂耍的还在卖力表演，小姑娘十二三岁的年纪，爬上高高的椅子，底下的人扔一把椅子，她便接一把，一个一个的叠上去，到了高空中，又做出各种很有难度的姿势，守在下面的是方才喷火的汉子，不知是哥哥还是谁，眼睛紧紧盯着上面的人，恐人一不小心摔下来，自己好及时上去接着。

　　老爹往上面扔碗，姑娘接好了往空中抛，再用脚尖接住往头顶上踢，一连踢了好几个，每个都稳稳地接住，让人忍不住拍手叫好。大娘性子豪爽，拿起铜锣敲着，笑着朝人讨赏钱，不求一定要多少，几个铜板说声谢，散碎银子也是万福，一圈下来讨到了赵云笙面前。

　　赵云笙看着铜锣里盛着的散碎银子和铜板，再看这寒风中汉子薄衣背心的一身汗，“大娘几日出来一次，每日何时归？”

　　大娘也不觉得奇怪，看着赵云笙只以为是平日里足不出户不知民间疾苦的少爷，仍是笑着答了，“三日出来摆一次摊，两个时辰便回去了，这不，我这丫头接完了碗，咱也要回了。”

　　赵云笙看向白墨渊，白墨渊会意地从钱袋中取出锭银子，“您姑娘和小子身手好。”

　　“哪儿啊，那是我家姑爷，过了年一开春，两人就要办好事了。”大娘看着银锭子笑的合不拢嘴，“多谢官人，多谢少爷。”又看着赵云笙的肚子说了句，“小少爷平平安安，富贵吉祥。”

　　白墨渊牵着赵云笙走的时候，大娘他们也收摊了，赵云笙回头看那一家子人，正在收摊子，大抵是因今天赚的钱多了，隐约听见要给老爹多买二两酒，再多买些熟肉。

　　李老太医叮嘱白墨渊，要多带赵云笙散心，但也不能累着。出来这许久，又做那冷风中看了那么久的表演，白墨渊担心赵云笙受不住，便不打算带人再去逛，直接领人去了间酒楼，挑了二楼临窗的好位置，“在这儿等我一会儿，很快就回来。”

　　赵云笙趴在窗边，他很久没有像今夜这样放松了，什么都可以不过问，万事都暂时抛在脑后，只有他和白墨渊两个人，像天下芸芸百姓一般，在十五之夜，出来赶集，甚至是，像一对寻常人家的夫夫。

　　赵云笙在想，方才他们一路走来，看到他们二人的人，应该都会认为他们是一对伴侣吧，他们毫无疑问是匹配的，他们曾经也是亲密无间的，可是他错过了，他亲手将人推离自己身边，他是真的后悔了。

　　白墨渊回来时只见赵云笙在发呆，不知是想什么，远远瞧着，完全没有方才的生气，他的心像是被什么揪了一把，上前轻轻将人往怀里揽，“在想什么？”

　　“在数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走了很久吗？”

　　赵云笙回过头看着白墨渊，是啊，你走了很久，走了就再也没回到我身边了。

　　“云笙。”

　　白墨渊轻声唤他，赵云笙像是才回过神来，“一千两百三十二，我数了一千两百三十二下。”

　　白墨渊轻笑，摸了摸赵云笙的后脖颈，“对不住，是我让你等久了。”

　　白墨渊蹲下身，替赵云笙除了靴，又从怀里掏出方才买的软底黑靴，替人穿上，“虽然不太好看，但那店家说了，这是店里最舒服的，起来走走看，合不合脚。”

　　“我都说了，那鞋穿着也没有不舒服。”

　　“你就当是我麻烦，好不好？”白墨渊虽是笑着，心中却酸涩的很，他方才替赵云笙换鞋子的时候，看他脚面都是肿的，撑得皮肤都是晶莹的，他一贯是知道赵云笙说能忍的，可是这并不代表他不难受。

　　白墨渊点了菜送上桌，将鱼肉里的刺剔出，夹到赵云笙碗里，“这鱼酸甜可口，你多尝一些，方才也没吃多少，饿了吗？”

　　“还好。”两人对面而坐，白墨渊时不时将自己觉得很吃的菜夹给赵云笙，赵云笙也仿佛没有在宫中时那么挑食，夹到碗里的都吃了。

　　用完膳白墨渊带赵云笙沿湖边走走，准备不多时便回去了，与街道上不同，湖边大多卖的是花灯，有少男少女，拎着小盏花灯去湖边放灯，赵云笙记得，当初在扬州，他们也看过花灯，那时，白墨渊也想同他放一盏。

　　“我要那个。”赵云笙指着一盏金鱼模样的灯，拉着白墨渊要去湖边放。

　　湖边湿润，有些地方长了苔藓，滑脚得很，白墨渊觉得看起来有些危险，不太想让赵云笙去，“买回去放着好看就行了，何必非要去放。”

　　“自然是要向神灵许愿。”

　　白墨渊笑道：“你从不信神灵，要向谁许愿？”

　　赵云笙怔了怔，是啊，他说他从不信神灵的，他不信神灵，他只是，想同白墨渊一起放一盏灯，他想，他们曾经错过了放一盏灯。

　　一旁嬉笑打闹的少女从赵云笙他们身边擦过，将人撞了个趔趄，白墨渊只来得及扶住赵云笙，可花灯却从手中脱落，掉进了河中，转瞬便燃尽了。

　　赵云笙收回了目光，他在做什么，以前没做成的事，现在即便做了又能怎样，能回去吗？

　　赵云笙下意识扯了扯嘴角，“回去吧。”

　　“云笙，”白墨渊拉住了人，微微叹了口气，“在这儿等我。”

　　白墨渊重新去买了盏灯，从人群中挤到湖边，燃了灯将它轻轻推出去，小灯很快摇摇晃晃地滑了出去，滑到了许多灯之间，燃烧着，似乎在向谁许愿。白墨渊跑回来，似是完成了什么心愿，牵着赵云笙的手往回走，“不信也没什么，放一盏灯也很好，只是那湖边太滑，你现下身子不便，等孩儿出生，我再带你们来放。”

　　“好。”赵云笙唇角扬起唇角，脚步也要轻松些，“你许愿了吗？”

　　“许了。”

　　“许了什么愿？”

　　“天下太平，国泰民安。”

　　天下太平，天子才能稳坐高堂；国泰民安，赵云笙才能不用伤神忧心，他所求，不过如此。

　　赵云笙看着身边一个个擦肩而过的人，“如果，如果不为相，你想做什么？如果下辈子你不是什么玉竹公子，不被接进宫里，你想做什么？”

　　“怎么突然问这个了？”白墨渊认真的想了想，如果和普通百姓一样，如果能自己选，他大概...“当个郎中吧。”

　　“为何？”

　　白墨渊牵着赵云笙的手紧了紧，“为君为相，为天下苍生，平天下，救苍生，如果下辈子不能如此，那便当个郎中也很好，救一人是一人。”

　　“你还真是心怀天下。”

　　“你呢？你想做什么？”

　　“我啊...”赵云笙回头望了望走过的这条街，指着他们方才吃菜的酒楼，“我想当个酒楼掌柜的，每日有好多好多人来我的酒楼吃菜，每个人带着故事来，我就可以有好多故事听了。”

　　白墨渊想了想那场景，不由闷笑几声。

　　赵云笙瞧他似是嘲笑自己，有些恼了，“你笑什么？”

　　“我笑某人，兔子都烤不熟，还要当酒楼掌柜。”事实如此，西北大营那几年，赵云笙连只兔子都烤不好，不是没熟，就是糊了。

　　“不许笑，我不会烤兔子，我可以雇人烤啊。”

　　白墨渊见人甩开自己的手，忙抓回来，“好好，不如，若我这个郎中得空时，替你烤兔子可好？”

　　圆月高悬，一世太苦，想想来世如何，兴许能过得好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