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醒时春山_

42、第三十二章（下） 白墨渊

　　白墨渊被赵云笙拉住了衣袖走不掉，又怕吵醒了赵云笙，便坐在床榻边守着，困了就倚着床架眯一会儿，但他睡不熟，总要醒来看看赵云笙的情况，好在赵云笙这一夜倒是没什么反复，一直睡着，他也安心些。

　　小路子天未亮便进殿请示，白墨渊思忖着赵云笙的病情，怕是上不了朝，便先罢了这几日的朝政，若有急事便请在蟠龙殿面见，他先行处理。

　　“大人守了一夜，不如先去偏殿休息，陛下醒了小的再去通知大人。”

　　“不必，你且听我吩咐安排下去，这几日不要紧的事不必来叨扰陛下了。”

　　许是说话间吵着了赵云笙，赵云笙皱起了眉，说了句什么，白墨渊比了个静声的手势，小路子心领神会，去取了纸笔来，白墨渊将安排一一写下，交给小路子。

　　小路子走后赵云笙又睡了会儿，苏公公端了药进来，“大人，陛下该喝药了，您看…”

　　“让他用完药再睡。”白墨渊本不想扰了赵云笙好眠，但到底喝药重要，便俯身轻声唤人醒。

　　赵云笙似是不舒服，眉头紧皱，嘴里嘟嘟囔囔的，白墨渊凑近了才听清“浮明山”三字，当年离京，他们在浮明山遇袭，赵云笙险些因他丢了性命，那道几乎贯穿了整个后背的疤，是白墨渊心里永远抹不去的心惊胆战。

　　“大人？”苏公公年事已高，当年未赵云笙他们一同离京，没有经历这样凶险的事，自然也不懂赵云笙的话。

　　“无妨，陛下年少时诸多磨砺，如今回忆起些往事罢了。”白墨渊知道，当年的事若是赵云笒所为，兄弟之间，帝位之争，赵云笙不曾对赵云笒有过期望，自然也没什么失望之说。可对于先帝而言，赵云笙前半生所求是父亲的肯定，如今他才知，他做的再好也无用，他越好，便越是块绊脚石，是要除掉的。白墨渊心下酸涩不已，他亦是无法理解，怎有父亲会如此狠心对待儿子的？

　　“陛下，起来喝药了，喝了药再睡好不好？”白墨渊柔声唤人，赵云笙却不见转醒，白墨渊有些心慌，俯下身，“云笙，云笙？”他伸手去探赵云笙额头，却觉掌心一烫，“云笙，云笙醒醒！”

　　“陛下怎么了？”苏公公瞧着赵云笙似是不好，又见白墨渊的模样更是着急。

　　“去叫李郯，快去！”

　　白墨渊又探了探赵云笙的额头，昨日夜里他醒来了好几次，看人情形都没什么异样，怎么竟烧了起来，他摸向赵云笙后背和手，却是冰凉的。

　　赵云笙只觉身子沉的很，烫的难受，听得见白墨渊在喊他，却怎么也醒不来，挣扎了好几次，倒是越发疲惫，昏昏沉沉，竟是又睡了过去。

　　李郯一大早便去城门接父亲，昨日他去蟠龙殿替赵云笙探了脉便已觉不好，立刻让人通知父亲路上不要耽搁，最好连夜进京，好在李老太医身子强壮，经得起这一夜颠簸。

　　李郯一回到宫便知赵云笙不好，立即向白墨渊请命同意李老太医进宫，白墨渊自然没有二话，将人抬进蟠龙殿。

　　李老太医是前太医院院首，说是老太医，可也不过知天命之年，之所以早早离宫，皆是因李郯母亲身子不好，儿子已经长成，老太医想寻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伴着妻子好好养身子。老太医在宫时，曾照顾过宸妃生育，听说当年宸妃生育亦是九死一生，全靠老太医妙手回春，可惜了第二个孩子没保住，但宸妃终究是活了下来。

　　“郯儿，将陛下以往的脉案取来。”老太医替赵云笙诊过脉后，神色不愉，很是忧心的模样，白墨渊见此，心也提了起来。

　　看过以往的脉案，老太医更是肯定了几分自己心中所想，将方才下的方子划去几味药，换上另外几味，又斟酌了其他药的用量，修改再三，才请人去煎药。

　　“老太医，陛下的情况究竟如何。”

　　李老太医摸着胡须摇了摇头。

　　白墨渊心下一沉，半晌，似乎下定了决心，“陛下的身体皆因腹中之子有损，若不要这个孩子了呢？”

　　李老太医什么没见过，只是白墨渊此话一出，到叫他吃了一惊，转而明白其中关窍，又是一对苦情之人，老太医摇了摇头，“弓已开，回不了头了。陛下心中郁结难舒，是以才会发起高热，此事好解，但最棘手的并不在此。”

　　白墨渊先是阻了老太医的话，又令小路子四周查看了番，确认殿外没有其他眼睛，殿内具是可信之人，才请老太医接着说下去。

　　“陛下身子看似强健，但老夫看过陛下幼年的脉案，有寒气侵体，想来是当年太后娘娘严厉，陛下受母命夜里久跪所致。”

　　苏公公想起赵云笙年幼时，一旦犯错，便要被罚，经常是在小屋子里一跪就是一整晚，有时小孩子撑不住，便在屋子里跪着睡了过去。

　　“后虽习武强健了身体，但根源已存，原本是没有大碍的，可陛下却…却服下孕子丹。此丹药虽能使男子有孕，可寒性极重，十月怀胎，凝聚体内，消耗精血，于身体是大大的不益啊。陛下本来是虚寒的体质，如何能受得了这丹药，如今，寒气怕是积聚成毒，是以陛下经常忽觉寒气侵体，手脚冰凉，心肺不畅。”

　　“是，是，正是这样，”小路子回忆起这段时间赵云笙的不适，“入秋后，陛下总是喊冷，这段时间，还总是冷得打颤。”

　　白墨渊忍不住往殿内看赵云笙，如今他躺在床榻上，一丝生气都没有，他究竟是做了什么，他凭什么能让兄弟二人为他如此。

　　李郯拱手拜道，“儿子前些时候替陛下诊脉便已察觉，是以请了父亲回来，父亲，可有解法？”

　　“宫中的寒雪灵芝可还在？这灵芝虽名为寒雪，可最是性热，可压住一时寒气。”

　　白墨渊心中一凉，“已经没了。”

　　若他当日早知，要他在赵云笒的三日和赵云笙如今之间选一个，天给他好大的难题。

　　李老太医观白墨渊的模样，也不多问，便斟酌着再开方去了，“最险的并非当下，只怕陛下诞下小皇子时，寒毒发作，便是大罗金仙也难…即便有幸，日后这毒，也能一点一点蚕食了人的精气，叫人生不如死啊。”

　　白墨渊木然的回到殿中，看着赵云笙，他还记得第一次见面时，那个在躲在树上用弹弓打他的少年，他那时充满了活力，充满了生命力，可如今，他的活力和生命力被一点点抽干，白墨渊有时害怕甚至憎恶一个即将出生的孩子，这个孩子夺走了赵云笒的命，又即将夺走赵云笙的。

　　“笙儿，不怕，我在这儿，我不会让你有事。”白墨渊一生从不强求什么，与赵云笒最后的三日是他强求，那么，赵云笙的命他也要求一求，与天夺命，哪怕死后入十八层地狱，他亦在所不惜。

　　“大人，先叫陛下喝药吧。”苏公公眼睛通红，必是方才已经哭过一场。

　　白墨渊将赵云笙扶进自己怀里，接过药给人喂下。赵云笙此时倒是十分听话，喂下去就喝，不会喊苦，不会躲着不肯喝。

　　“苏公公，你是宫里的老人，白某实在是不明白，为何先帝对笙儿，竟是偏心至此。”

　　苏公公闻言跪地哭道，“陛下没有投到一个好胎，当初，当初先帝出征，被困麒麟山，蒋毅将军领兵去救先帝，回京后迫不得已迎敏妃娘娘进宫，当时，宸妃娘娘初初有孕，便是大殿下。原本敏妃娘娘进宫后，先帝从不留宿，陛下，是那一夜敏妃娘娘在酒里下了药…”苏公公悔不当初，若他当初，不替敏妃娘娘做那样的事，便也不会有赵云笙，不会有赵云笙如今的苦难。

　　“陛下出生时，毕竟是自己的亲生骨肉，先帝虽更疼爱大殿下些，但也不曾刻薄陛下，那也是手心里抱过的，可是后来，陛下约莫三年那年，宸妃再度有孕，便是那个没有福气的孩儿。”

　　当年宸妃再度有孕，后却意外流产，且伤了身子，无法再孕，后来查清，竟是敏妃下的手脚。

　　“那盘糕点，是陛下亲自端给宸妃的，当日宫宴，敏妃娘娘给陛下的糕点，让他送去给宸妃娘娘，宸妃娘娘对一个稚子哪来的防备，吃下了糕点，当夜回去，孩子便没了，宸妃娘娘差点丢了性命，也因此伤了身子。当时蒋毅风头正盛，先帝奈何不得敏妃，只是从此怨毒了敏妃娘娘和陛下。可怜陛下，当时只是个孩子，却被亲生母亲当了枪使。”

　　原来，白墨渊拂开赵云笙的额发，亲娘造的孽，竟要亲生儿子来偿还吗？先帝对宸妃有夫妻之情，对赵云笒有父子之情，难道对赵云笙，便只剩恨了吗？

　　“先生…”

　　白墨渊听见了赵云笙的小声呢喃，伸手将他的手包在掌心，“在，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