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中娇》凤子君

116、第 116 章

　　德光十六年八月初三，德光帝元后王氏与其嫡长子燕珺由北唐王朝的国都洛京重阳门发动了政变，史称重阳门之乱。

　　这一日，火光冲天，厮杀声响彻洛京，鲜红好似要将去往大明宫的路都染红，武贵妃在蓬莱殿听着由远及近的厮杀声，神色却始终不曾有任何的变化。

　　不知过了多久，沉重的莱殿门被缓缓推开，王皇后身着隆重的朝服缓缓的走了进来。

　　“武瑛，你我抖了这么多年，终于在这一日分出了胜负。”她看着坐在殿中的武贵妃，似乎生平第二次如此认真的打量着她，她依旧如年轻时那样美貌，妩媚的脸庞上并没有一丝惊惧的神色，反倒极其从容。

　　王皇后望着如此镇定的武贵妃，眼中闪过一丝兴奋之色：“你输了，不过看在你我相识一场的份上，我会在你死后将你的家人送到地下去你团聚。”

　　武贵妃也在细细的端详着王皇后，她的眼珠已然因岁月而浑浊，似乎从失去德光帝的宠爱后她便不在是曾经名满洛京的王氏女，记忆里她那张总是平静无波的脸庞此时因兴奋而泛着微微的潮红，倒使得她看起来年轻了几岁。

　　微微挑了下描绘得细长的黛眉，武贵妃红唇轻轻勾了勾，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声音有些上扬：“皇后娘娘，你又怎知是我输了？”

　　她翘了翘唇角，眼神已经隐隐带着威压，面对王皇后的失笑，她同样轻笑出声：“你听，外面的厮杀哭喊声可真是好听，你猜里面会不会有燕珺的声音混在其中呢？”

　　王皇后笑着笑着渐渐收了声，只是模样变得异常可怖，她强忍住因武贵妃的话带来的慌乱不安，冷声道：“装神弄鬼，你以为这洛京如今尽在谁的掌控之中。”

　　武贵妃眼中闪过愉悦的笑意，殷红如血的红唇扬了起来，用几乎可以称之为怜悯的目光望向了王皇后：“你以为圣人离京前为何会将禁军令牌交到沈约的手中？母强则子弱，你本是个聪明人，偏偏却偏听偏信了燕珺的话，你将希望寄托在了燕珺的身上，可曾料想过他并不如你想象中那样聪颖？”

　　王皇后脸颊抽搐了一下，她告诉自己，武贵妃的话并不可信，她不过是想拖延时间等到英国公府的人来相救。

　　“你可知沈约如今在何处？”她冷笑一声，压线心中的慌乱之色，她将沈约扣在了宫中，无异于将禁军囚禁了起来，谁人又能抵挡燕珺的人马。

　　武贵妃低声笑了起来，好似听见了一个极其好笑的笑话一般，她笑的前俯后仰，好半响才道：“那你猜猜沈易又在何处？”

　　她口中的沈易正是沈约的嫡长子，沈易少时便进了军中历练，前年才回京任游击将军一职，素来不显山漏水，时常让人感叹一句父强则子懦。

　　王皇后微微一怔，显然忽略掉了沈易这个人的存在，她指甲掐入掌心，极力使自己冷静下来，冷声道：“你与其在这拖延时间，倒不如担心一下你那好外甥女，大郎手下的人可不懂得怜香惜玉，此时只怕已叫她一尸两命了。”

　　她话音儿落地，一声娇脆的笑声由外响起，王皇后温声猛然回头，却见妙卿身着一身胡服由武九郎护着走了进来，她脸上从容的神色与武贵妃别无二致，甚至红艳的唇角勾起的弧度都好似丈量过一般，让王皇后在那张美艳的容颜上依稀看见了武贵妃的影子。

　　“儿媳容氏拜见皇后娘娘。”妙卿微微一福身，不等王皇后有所反应便径直起了身，与武贵妃道：“沈小将军已将叛军尽数斩于刀下，至于始作俑者，因其身份特殊，如今已关押起来，只等着圣人回京后定罪。”

　　王皇后许是瞧见妙卿安然无恙太过吃惊，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来，她脸颊上的肉抖了抖，不可置信的望向妙卿，额角的青筋直跳，昔日那张可称之为秀美端庄的脸上看上去异常的狰狞，最令人惊惧的还是她那双眼睛，充满了森然的杀意。

　　她的视线一点点的挪动到了武贵妃的身上，瞳孔缩了起来，如同一头被被触怒的野兽，厉声道：“来人，来人！”

　　妙卿低低一笑：“儿媳在呢！皇后娘娘要喊谁来呢？您若有吩咐，尽可吩咐儿媳。”

　　任凭王皇后呼喊了数声，蓬莱殿外始终未曾有人响应，她的身子不由颤抖了起来，咬牙怒瞪着妙卿，又猛然回头恶狠狠的看着武贵妃，此时若是还不明白，她又如何能与武贵妃相斗这么多年。

　　“是你们，是你们——”她抬手指着武贵妃，喉间干涩，狰狞的表情让她看起来宛如一头陷入绝境的野兽。

　　“是你布局哄骗了大郎，上当了，我们上当了。”王皇后起先喃喃而道，她的声音又渐渐尖利起来，几乎是用嘶喊的声调道：“是你骗了大郎，也是你废掉了大郎的腿，这一切都是你做的，你处心积虑的部署着一切，为的就是这一天。”

　　王皇后心头涌出难以言喻的恨意，她双目赤红，紧紧的咬住牙齿，恨意冲天，目光几乎要将武贵妃吞噬，她不明白武贵妃所图到底为何，她并无亲生儿子，冒如此大的险来布局，难不成当真是为了燕琅？为了一个养不熟的狼崽子，宁可使自己陷入险境？

　　武贵妃轻笑起来，并不介意告知王皇后真相：“没错，这一切都是我布下的，你的儿子实在生性怯懦又心胸狭窄，若非他不能容人，怎会有今日的政变，皇后娘娘，你引以为傲的长子却是连你素来瞧不起的妇人都不如，如今想想，当真是可笑极了。”

　　“大郎是圣人的嫡长子，你敢动他。”王皇后咬紧了牙，阴沉沉的说道，这是她如今唯一的指望，此时她甚至顾不得问燕璟的处境，一心只念着自己的长子。

　　武贵妃眼神晦暗，她自然是对燕珺动了杀意，可也明白燕珺并不能动，不管他犯下如何大罪，他终究是圣人的长子，是他第一个儿子，他可死在任何人的手上，而这个人绝不可是她。

　　“皇后娘娘说笑了，逆子谋反自该是由人降罪，我不过是一介宫妃，侥幸在政变中活了下来。”武贵妃眯了眯眼睛，漫不经心的说道：“不如你来猜猜，圣人可会送了恻隐之心宽松了大郎？”

　　她的话使得王皇后无法自控的颤抖了起来，夫妻多年她自然对德光帝是有一定了解的，自然明白他素来不能容忍窥视皇权，哪怕这个人是他的亲生儿子，是他曾一脸喜悦的抱在怀中的嫡长子。

　　王皇后阖了阖眼，似乎看见昔年她产子后德光帝兴奋的神色，初为人父，他是如此期盼着嫡子的到来，他曾握着她的手承诺他将来的一切都将交大郎，他的承诺如同流水，在时光的见证下一去不返。

　　“你不该进宫来。”王皇后语不成调，她的牙齿舌头都似失去了知觉一样，不听她的使唤。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武贵妃心里的某一处，她淡声道：“这句话你应该对圣人说，是他不该迎我进宫。”

　　她若不进宫，她尽可守着她的阿卿就这样过一生，她可以看着自己的女儿长大，看着她从牙牙学语的稚童一点点的长成美丽娇嫩的少女，她会教她跳热烈欢快的胡旋舞，会将她搂在怀中念着美妙的诗词，会在她及笄后为她精心挑选一位夫婿，守着她出嫁，为人妻，为人母，可这一切美好的期盼在颜氏灭亡那一日就注定成空。

　　德光帝是否爱武贵妃，他当然爱，爱她美丽的容颜，爱她翩然的舞姿，爱她娇纵时鲜活的模样，这份爱不过是点缀一位帝王闲暇的时光，武贵妃为颜家妇便注定了她的生与死皆在一念之间，她若只为颜家妇会随着颜氏一同淹没在历史的长河之中，可她又是武氏女，一个要替家族以示忠心的贡品。

　　王皇后神色木然的看着武贵妃，眼珠子渐渐失去了光彩，哪怕是满腔的恨意都难以支撑她的精神气，她好似在这一刻才彻底看清了武贵妃，这个她嫉妒又忌惮多年的美丽女人。

　　“可笑，真是可笑，你不止骗了我，你也欺骗了圣人。”王皇后放声大笑起来，指着武贵妃神色渐渐癫狂起来：“你不爱圣人，你从未爱过他，你却叫他以为你心里有了他，可笑，真是可笑，薄情者终被相负。”

　　她不知哪里生出的力气，突然扑向了武贵妃，双手死死的扣在她的肩头，厉声道：“你既不爱他为何要进宫，你为什么要进宫来和我争，为什么？”

　　妙卿与武九郎见王皇后行径如此癫狂，不由大惊，待反应过来后武九郎一脚将其踢飞，之后将妙卿与武贵妃护在了身后。

　　王皇后脸色惨白，唇中溢出了一丝鲜血，强撑着执意要问个究竟，她终究是意难平，她以为武贵妃若不曾进宫，德光帝还会是那个与她举案齐眉的良人，可她忘了，没有武贵妃也会有别的女人，正如武贵妃盛宠时德光帝身边同样出现了令他痴迷的柳氏。

　　武贵妃不解而怜悯的望着王皇后，她无法理解落到这个处境的王皇后为何还质疑要一个答案？为情所困终究害人害己，她曾与颜二郎情投意合，她曾以为这是爱，可她如今却已无法在脑海里描绘出他的相貌，她曾最为依赖的亲人疼她如珠如宝，可依旧不顾她的意愿将她送进了宫中，她的女儿，延续她骨血的阿卿，被她视作珍宝一样的女儿，才是她在这世间唯一可以托付信任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