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情神跌落神坛后》暮夕竹

59、第 59 章 心想

　　站在府衙门口的商离虽未听到吼声，但扭头朝里面看了一眼。

　　青女的近侍依云，将带来的红漆食盒捧在胸前，说：“我此番下界带回些人间糕点，希望你喜欢。”

　　商离看了看漆盒，问道：“你专程来给我送糕点？”

　　依云点点头：“答谢你帮忙。”

　　商离说：“我正常出工，拿工钱，算不上帮忙。”

　　“往回出工的小使都令主人不满意，只有你圆满完成，一点心意收下吧。”依云将漆盒塞给商离。

　　“这……诶……”商离还没把漆盒拿稳，依云已飘然而离去。

　　说来也是赶巧了，出门刚好碰到苍灵神君，来府衙刚好可以把镜夙吩咐的事办了，坐堂上又刚好遇到专程来找自己的依云。

　　今日运势不错，商离想着，揭开漆盒盖子看人间糕点。

　　虽不知人间今夕何年，但糕点种类变化不大，雪绒酥，茶花糍，运昌卷，杨枝甘露等等，满满摆了三层。

　　他抱着盒子，不知该进府衙给神君尝尝味道，还是回云岫仙居与观宗、未有無分享，或是留着给镜夙吃。

　　镜夙应该没吃过人间点心吧。

　　正犹豫，听得苍灵神君一声喝：“尚里！”

　　商离转头，见苍灵神君面色不善，立刻发挥先认错的拿手本领，将事情如实道来。

　　元灵和青灵都看向苍灵，表情耐人寻味。

　　苍灵神君知道自己又误会商离了，面部微微抽搐，把火气压下去，下撇的嘴角几经用力，终于拉到勉强算是笑的程度，假咳两声，道：“走哪去该说一声，无端没影，令人担心。”

　　商离双眸逐渐张大，无法相信适才的话出自苍灵神君之口。

　　元灵神君用羽扇挡了半张脸，笑得眼角都起褶子了。

　　“尚里，你没点表示吗？”青灵神君声音带笑，“苍灵神君不善表达，惯认为打是亲，骂是爱。”

　　商离眨眨眼，将手里的漆盒打开，问苍灵神君喜欢哪种糕点。

　　元灵神君先凑过来：“有本君和青灵神君的份吗？”

　　商离已经做好分配，点头说：“第一层的点心给三位神君吃。”

　　“下面的呢？”
　　“二层的给我两位兄弟，三层……”商离顿了顿，实话说，“留给镜夙天尊。”

　　青灵神君老怀安慰，笑道：“有心了。”
　　“请问三位神君，聘用文书何时落实？”
　　青灵神君不解：“什么聘用文书？”
　　商离说：“做镜夙天尊的专用御者，不用下文书吗？”

　　青灵神君莞尔：“只需天尊点头。”
　　商离：“他同意了。”

　　青灵神君和元灵神君交换了一下眼神：“天尊与你私下说的不算。不过，既然吃了你的糕点，此事可以抓紧办，你先回去等消息，不出意外午后便能落实。”

　　“好，那我先回去了。”

　　商离抱着漆盒离开府衙，回到云岫仙居，在门口碰到整衣出工的未有無。

　　未有無见他从外面回来，颇为奇怪：“弟，你几时出去的？抱的什么盒子？”

　　商离把自己早起后的事告诉未有無。

　　未有無笑着从漆盒里拿了一块运昌卷叼在嘴里，朝商离比大拇指：“我弟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他哪里知道百花见了商离的原貌，都羞得不敢盛放招摇。

　　“观宗呢？”商离往院里瞅了瞅，不见半个人影。

　　未有無说：“不知，路过他卧房，被褥整整齐齐的。”

　　商离觉得自己起得够早了，没想到观宗更早。

　　未有無看了看天色，着急出工去了。

　　商离找个小餐碟，来到观宗的卧房，将二层的糕点拿出来摆好盘，放在床头。

　　明人事，知冷暖，让他眼中有种温度色彩，但烦恼也随之增加，有时过度解读别人的情绪，往自己心里放一团乱麻，毫无解开的头绪。

　　昨夜感觉观宗情绪不对，又不知哪里不对，他有喜欢的人了，难道也为情所困？

　　凡人皆道，情之一字暖了岁月，乱了浮生，看不见，摸不着，却能令顽石点头，枯木逢春。也能让红男绿女为爱痴狂，为情神伤。

　　情到底是好是坏，商离分辨不了一点，他之所见苦更多些。

　　既苦，为何要尝。尝后，为何难忘。就不能像食物一样，不合胃口就不碰吗？

　　好玄妙的谜题，不懂。
　　商离摇摇头，将三层的糕点小心地按口味摆好，提着漆盒下楼，坐在凉亭里等神君的消息。

　　午后，苍灵神君来了，看商离坐在凉亭里翻书。
　　他安静下来，有种令时光停滞的静谧感，以前从未发现。

　　苍灵神君看了一会儿，才大步过廊。
　　听到动静，商离转头，看到来者，起身行礼。
　　苍灵神君颔首说：“镜夙天尊让你御车。”
　　“好。”
　　“只御六次。”
　　商离不明道：“何为只御六次？”
　　苍灵神君：“字面的意思，镜夙天尊平时用不上车马。”

　　商离懵了。
　　苍灵神君拍拍他肩：“收拾一下，出工吧。”
　　“镜夙天尊要去哪里？”
　　“紫宸天随便转转。”

　　不知为何，心里空落落的。
　　商离将天神礼记合上，眼望漆盒，问苍灵神君：“糕点可以带去吗？”

　　苍灵神君说：“你的心意，带去吧。”
　　“嗯，我去备车。”

　　镜夙一如既往没指定要什么车驾，本无选择困难的商离，徘徊在各式车厢前犯难。

　　看这辆，觉得太花哨，看那辆，觉得太朴素。十二辆乘舆挑来挑去，硬是没有能入眼的。

　　苦恼之际，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前辈，许久没见你了。”

　　商离回身，看到一个陌生小使，问道：“你是？”

　　“我是己然啊。”小使笑得灿烂，露两颗虎牙，帮商离回忆，“我们在府衙前见过，我从天工坊转御车队，还记得吗？”

　　商离记起来了：“哦，是你，转职成功了。”

　　“嗯嗯。没想到天马凶狠，踹得我想哭。”己然撩起袖子，展示臂上的伤痕。

　　商离用过来人的语气说：“正常，我告诉过你，不建议你转职。”

　　“那时上头，没听劝。既来之，则安之，我能胜任。”己然握拳，作打气状。

　　他肢体动作太丰富了，是那种带点稚气的少年样，商离觉得与他相比，自己都算不上少年，他是如何升仙的，难道和自己一样，靠运气飞升？

　　虽有疑惑，商离却没问，不是自来熟的性子。

　　“前辈在视察乘舆吗？我看前辈来回走了很多次。”

　　商离说：“我要出工，在挑车。”

　　“前辈要给哪位神官御车啊？”己然颇有兴趣道，“听闻前辈在御者中身价最高。”

　　“哪里听来的话？出车按趟数算，大家都一样。”商离微微蹙眉，不喜身价这个词。

　　在他的认知里，身价除了代指那些有身份地位的人，更多时候用来衡量奴隶，婢妾，或是青楼头牌的价格。

　　己然意识到说错话，捂住嘴，一双鹿眼滴溜溜转。

　　商离不欲闲聊，选了一辆最宽敞的车，往宝骏身上套辔靷。

　　己然跟过来，站在一旁看。
　　商离瞥他一眼：“看什么？”
　　己然手舞足蹈，重复商离适才的动作：“向前辈学习车马系架法。”

　　商离说：“按书上的操作，多练习就行了。”

　　己然说：“书上看不到前辈的操作，一扬一扣尤其潇洒。看前辈才知，御车可以像纵马驰骋般英姿勃发。”

　　商离：“……”
　　他语气真诚，不带刻意讨好，但话入耳中并不令商离感到舒服，有种说不上来的怪诞之感。
　　可能是他那两颗尖尖的虎牙太显眼了，讲话时又爱用舌尖去抵。

　　商离坐上车，扬鞭而去。
　　己然舔舐虎牙，目送马车消失于烟云中。

　　***

　　商离每次进入紫宸天，心情都不一样。
　　最初的渺小敬畏感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期待与些许紧张。

　　就像人间最后一世，从一介草民突然成了流落民间的皇子，皇城来的仪仗队，浩浩荡荡塞满狭窄小巷，七岁的自己还饶有兴趣地贴着学堂轩窗，听老夫子授课。

　　老夫子年近古稀，不拘于俗，什么都教，尤其侧重情感修养与人世变通。

　　商离犹记老夫子教的处情感之境，当设身处地，毋以己意强加于人。重尊重，尚共情，此乃修身养性之基。人世变通，智慧非独载于简册，更蕴于日用伦常之间。

　　情贵乎包容与期待，于重逢相聚之际，能守初心不变。

　　老夫子鼓励学生正视身心变化，当发则发，勿压抑生郁，损伤自己。

　　这与克己复礼有悖，小小的脑子正在分辨哪种可取，就被一身官服的人连拉带抱弄上华轿。

　　那人言语激动，讲话跟倒豆子似的，一股脑往外蹦。

　　大意是皇天保佑，正统后继有人，待会儿见着皇帝爹，别害怕，只管绕膝求怜，今后有啥有啥。

　　那人激动万分，商离只觉造化弄人，世世都有转折，或好或坏，早已习惯。

　　但曾经那种流浪归家的情感忽而生发，因此对素未谋面的皇帝爹，抱着一丝期待与些许紧张。

　　然而独享隆恩的皇子身份，也抵不住“轮回之咒”的无情碾压。

　　与皇帝北巡时，边境蛮荒获讯突袭，援军未到之前，十九岁的少年已然忘记自己短寿的宿命，自请缨加入保卫战，不让蛮荒轻易践踏国土。

　　那日紫气东来，金乌高悬，商离麾下的军民有如神助，士气如虹，把蛮荒打得丢盔弃甲，一路奔逃。

　　将穷寇逼至护城河外，凯旋而归时，一支冷箭穿胸过，干净利落，毫无痛感。

　　坠马那刻，他听到震耳欲聋的惊呼声，那些声音很快模糊在黑暗混沌中。

　　人世无常，皆因自己非人而强留人间。

　　商离对自己的遭遇无爱无恨亦无怨，对镜夙的别扭劲源于初印象不好，与他作对颇有意思。

　　可自从感知到镜夙的心伤后，那伤也在他心中留下印记。

　　是否过度共情已不重要，曾经与镜夙的冲突过节也不重要，初印象形成的偏见，被镜夙亲自改变，再多点观察，应该能看到他的本我。

　　商离手抚描金漆盒，糕点的甜香沁入鼻中，不由得闭眼想象，镜夙第一次吃人间烟火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