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情神跌落神坛后》暮夕竹

58、第 58 章 人呢？！

　　回无极天这一路，商离做贼似的专挑僻静小道走，死记硬背的九天地形，在此时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要不说知识在关键时刻能救命呢。

　　原本一两个时辰就能到的路程，商离硬生生用了半天，见到无极天天门时，暮色已沉，星星点点的灯光在云雾中隐隐绰绰。

　　他将紫金通天牌收起来，隐去身形过天门，往守卫手里各放了一吊方寰钱说辛苦。

　　守卫认得声音，互看一眼，笑问：“鬼鬼祟祟的，又惹了什么事？”

　　商离说：“盼我点好吧。”

　　守卫对着虚影，打趣：“哪个好仙出工回来如你这般隐形，不愿见人。”

　　商离语塞，开始胡说八道：“展示一下我的仙力。”

　　守卫没忍住笑：“真令我们大开眼界。”

　　商离不多闲聊，闪身进去，钻进小巷。
　　又走了很长一段路，终于见到云岫仙居。

　　走近，门半掩着。
　　商离站在门口锤长途跋涉有些酸疼的腿，观宗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你总算回来了。”

　　商离一激灵，转身看着没什么表情的观宗。

　　“隐形是几个意思？”观宗微微皱眉，“在外面受欺负了？”

　　“没有。”商离反问观宗，“你刚下工，还是出去了一趟？门开着，人却在外面。”

　　观宗前移两步：“我下工回家，坐在院里横竖不对，又去府衙问神君你几时能回来。”

　　“回来了。”商离说，“一路风尘，我先去沐浴更衣。”

　　“尚里。”观宗喊住他，“你的工期昨日就结束了，为何今夜才回来？”

　　盘问的太紧，把商离心都问乱了，没回答，径直走进院里。

　　观宗跟着进来，但没再说话。

　　商离回屋脱下镜夙的外袍，拿了换洗衣物去沐浴。

　　他离开后，观宗进了卧房，看见制式尊贵的冕服外袍半搭在枕边，一盆冷水当头浇下，从头凉到脚。

　　没指望和尚里发生什么，只要他一直待在身边就好，这点小小奢望都不能有吗？

　　观宗低头捂面，痛苦地滑坐在床边。

　　商离在盥室待了很久才出来，想跟观宗说实话，又觉得自己的事没必要汇报。不跟他说，好像对不起他的担心。

　　两难啊两难，商离有点怀念自己不通人性时，脑袋空空的状态。

　　凉亭里，未有無正在备菜。

　　商离喊他，他猛地抬头，眨巴几下眼睛，大笑道：“弟啊，你终于回来了！”说着，放下手里活，大步奔向商离，将他紧紧抱住。

　　观宗在楼上看到这幕，觉得自己不该流露情绪，该像未有無一样大大方方地表达思念之情，还能抱他一次。

　　“让我看看累瘦了没！”未有無中气十足，将商离翻来覆去地看。

　　商离任他翻看，带笑说：“我去出工，又不是坐牢，怎么会瘦。”

　　“我看就是瘦了，晚饭多吃点，不够我再做。”未有無将他按坐在石凳上，动手给他夹了满满一碗菜肴。

　　商离端着碗四顾：“观宗呢？”

　　“在学习吧。”未有無说，“我去喊他。”

　　商离疑惑：“学习？学什么？”

　　“他近来有了向上的冲劲，精进仙力，复习过往的考题。”

　　话音刚落，观宗慢悠悠地绕塘而来，顺手摘了一朵夜昙，抚平花蕊，掐指化出一根烛，放在花心中。

　　花灯照着他温润的脸，是商离见惯的观公子的派头。

　　他走到桌前，将花灯送给商离，吟道：“送君一盏灯，照彻万里程。杯倾夕晖落，把盏话平生。灯残情未老，醉里共潮声。”

　　未有無鼓掌叫好：“兄弟好才情啊，但是不是少了一句？不太工整。”

　　观宗说：“少的一句，不应景。”

　　未有無恍然大悟：“加上像话别，不应景，不应景。”

　　商离微微笑着，接过花灯，回赠七言：“谁将璧玉雕玲珑，赠我春堂一夜红。不是寻常檐下物，每随月影伴君同。”

　　“两位公子都出口成章，显得我很呆啊。”未有無搓脸道，“上回吃少年酒，我乱说一通，太招笑了。”

　　商离不以为意：“自己人，招什么笑。是吧，观宗。”

　　观宗点头，看着商离说：“自己人，抱一个？”

　　未有無：“来啊，抱一个！”
　　三人拥在一起，头抵头大笑。

　　接风宴开始，本要戒酒的商离架不住劝，喝得颊红眼迷，另外两个也差不多，看人都是重影。

　　观宗晃晃悠悠贴着商离，嘴里说着含糊难懂的话。

　　商离问他：“你想去清虚天吗？”

　　观宗摇头，举臂朝天指：“去九天之巅。”

　　商离觉得他喝高了，随口问道：“怎突发此想？高处不胜寒。”

　　观宗转脸，望着他，问：“你怎么知道高处不胜寒？”

　　商离说：“猜的。”

　　未有無趴在桌上，往自己的杯子里倒酒，咂嘴道：“寒不寒的去了才能体会，有颗向上的心，证明我们还有劲。小仙是起点，谁不想扒开流云，看看上面的天。”

　　观宗闭上双眼，声音不在调上说：“若我早些认识他，不会在无极天蹉跎岁月，倾尽全力也要离他近些，再近些。”

　　“他是谁？”商离不明问道。

　　未有無凭直觉说：“思慕之人吧。能激发斗志的热血，便是爱恨。”

　　观宗又倒向未有無，拍他肩说：“不愧是有小仙女的人，懂我。”

　　爱……恨……商离突然想到镜夙说的求而不得。

　　镜夙的模样刚在脑中成形，脸旁扬起一阵风，俊美无俦的镜夙挥袖坐在身边，戴着乾坤紫金链的手端起一杯酒，扬唇轻道：“独自饮醉，不若碰杯。”

　　商离与他碰杯，这一碰，把镜夙碰没了。

　　举杯的手僵在半空微微颤抖，观宗从商离手里拿过酒杯，一饮而尽，高声道：“敬未来！”

　　未来，观宗看不到未来。
　　去九天之巅，何其难，可以说是妄想，但妄想总比死心不想好。

　　他觉得有了神的身份，便有资格向商离表明心迹，虽比镜夙天尊差了十万八千里，万一商离就喜欢有梦想的咸鱼呢。

　　俗话说：近水楼台先得月。自己与商离朝夕相处，情谊深厚，这点镜夙天尊比不了。

　　观宗明知自己盲目乐观，但需要这点乐观哄骗自己坚持下去，只要商离还在身边就好。

　　安逸的小院里，只有未有無无事一身轻，醉得厉害了，把酒杯叼在口中，献宝：“我给你们表演倒立喝酒。”

　　观宗趴在桌上没动，商离看着花灯出神。

　　后面不知谁说了句困了，散场，三人各自回房蒙头就睡。

　　翌日，商离早起，在荷塘边喂了仙鹤游鱼，环顾这方怡人小院，最终决定搬回自己的小铁屋。

　　不知小铁屋现在还冷不冷，先回去看看，打扫干净，再与观宗说明。

　　商离取下门栓，离开云岫仙居。

　　出门没走几步，住隔壁的苍灵神君也出门来，腋下夹着一摞文书，嘴里还嚼着未下咽的食物。

　　两人碰面，均是一愣。
　　苍灵神君咽下食物，将文书取出放进袖袋。
　　商离进退两难，站立不动。

　　“咳——”苍灵神君清了清嗓，问道，“几时回来的？”
　　商离说：“昨日。”
　　“工期结束去哪里了？”
　　“司命府。”

　　“司命府？”苍灵神君声音微微拔高，“去司命府作甚？”

　　商离从袖袋里拿出归神丸：“镜夙天尊叫我把这个带回无极天，给三位神君。”

　　苍灵神君看了眼瓶子，表情微变，没伸手拿，声音软了几分：“随本君去府衙吧。”

　　到了府衙，另外两位神君还没来，商离站在堂中，眼观鼻，鼻观心。

　　苍灵神君整理好文书，对他说：“坐吧，站着挡阳。”

　　明明是好意，非要加一句令人不适的话，像极了不善表达情感的严父。

　　商离坐下后，苍灵神君打开案下书箱，在众多卷宗里抽出几册，放在案上认真观阅。

　　那几册卷宗上有个共同的名字——尚里。

　　记录了商离来无极天后的生活学习，出工次数和服务反馈。

　　未几，青灵神君和元灵神君陆续到来，看到商离坐在堂上，有些意外。

　　元灵神君将羽扇挡在唇上，说：“大清早的，苍灵又在训小尚里。”

　　青灵神君说：“不像。”

　　埋头看卷宗的苍灵神君抬头道：“谁说我在训他。”

　　元灵神君轻摇羽扇：“你脸上写着呢。”

　　“你俩看准了。”苍灵神君撇了撇嘴，“进内室说话。”

　　青灵、元灵互睇，进入内室，刚把门关上，苍灵激动道：“尚里是个人才！我仔细看完他的档子，发现他经常超时出工，从未提说要加工费，神官们对他好评如潮，给的赏钱他也上报了。”

　　元灵呵呵：“你才知道。他来无极天的时间虽不长，却是御者之中最拔尖的。”

　　青灵补充：“他还背着六枚永光币的巨债。换个小仙，每次从工钱里顺走一些，不细查很难发现。”

　　苍灵终于承认：“是我有偏见，针对他了。”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元灵用羽扇点点苍灵手臂，“不是一直埋怨我和青灵太世故，让个没规矩的小孩混进无极天吗，今日怎么反转了？”

　　“他从司命府给我们带了归神丸。”苍灵为表自己不是势利眼，说道，“归神丸我一粒不要，你俩均分。”

　　青灵说：“过刚易折，将傲气面子放下，视野会宽很多。”

　　苍灵叹气：“眼里揉不得沙子，竟讨人嫌。”

　　元灵摇扇道：“讨人嫌的是钻牛角尖，不变通的顽固。我和青灵不知小尚里对杂役之职诸多抱怨吗，但他上工时真挑不出一点错，马养得壮，车护得好。看似小事，别的御者就是没他做得好。”

　　青灵接着道：“说他惹事，都是对方先挑事，他性直，不懂忍让，这点可以教教他。其他方面无可挑剔，就算没有镜夙天尊那层关系，我也认可他。”

　　苍灵被说得抬不起头。
　　论眼光远见，自己确实不如元灵、青灵。
　　他憋了半晌，说：“我出去夸尚里几句，你俩帮衬着点。”

　　元灵笑道：“可以，小尚里得到你的夸奖，定然高兴。”

　　三位神君达成共识，从内室出来，坐在堂上的商离已不见踪影。

　　苍灵难得温和的表情登时失控，中气十足一声喝：“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