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情神跌落神坛后》暮夕竹

27、第 27 章 我丧偶有子

　　下楼出府时，镜夙自话：“果然府门一开，客自八方来。”

　　东极大帝稍慢他两步，听得言语，紧步跟上：“客多热闹，又免不了给自己招事。司命天星不待客倒是省事，不知闲暇时如何打发光阴。”

　　镜夙说：“你不知司命天星无感岁月流逝？”

　　“知是知晓。”东极大帝撇开被风吹拂，贴到脸上的花枝，“但不明白天道将一切美好集于他身，偏不让他开蒙是为何。另三位元初神知天地，通万物，各顶各精明。”

　　镜夙脚步放缓了些，不避讳道：“最精明的是天道，炁化三元，分摊事务，高枕无忧。又把司命天星困在身旁解闷，以为不开蒙，美丽花瓶便无自我。”

　　“这……”东极大帝迟疑了下，“这话只有你敢讲。”

　　镜夙说：“敢与不敢，在于逼没逼急。”

　　东极大帝沉吟片刻，忍不住试问：“你和司命天星究竟是何关系？谈起他时，不见你情绪激动，但又一心想他复活。还有小团子……不是一句讨债能说得过去。”

　　“势同水火，又能交融。”镜夙从不忌讳说起司命天星。

　　若不是帝钧说天界非魔界，等级森严，条例约束，纠葛之事张扬开来有损司命天星威名，镜夙都要广发寻贴，征集司命天星在天界的所有信息。

　　穿过流烟月洞门，远远可见府门外斗姆元君立于车马旁，似是等久了，正来回踱步。

　　话题自然转到她身上。

　　东极大帝说：“天界女战神戎装飒爽，当年她与你一战，如今登门造访，猜猜她为何而来？”

　　“总不会是来找我讨汤药费的。”镜夙迈过门槛。

　　府外风清气朗，烟云傍地，府门投下的灼灼金光，都被柔化成金缎，在云雾中荡漾。

　　镜夙一脚踏出，震碎金锻与白烟。

　　踱步回首的斗姆元君看见他，大步朝门口走来，没有虚礼，直言：“等许久，以为天尊不愿见我。”

　　镜夙道：“元君何出此言。”

　　斗姆元君说：“我乃天尊手下败将。”

　　镜夙说：“元君手下留情，我侥幸过关。”

　　斗姆元君：“天尊过谦。我之后的十极天劫都拦天尊不住，何来侥幸一说。”

　　镜夙说：“那时心中狂浪翻滚，顾不得许多。元君金刚不坏，想来没受伤。”

　　斗姆元君笑了笑：“受了点小伤，臂断两根，卧床三月。”

　　镜夙也笑了下：“心急手重，我之过。本该请元君入府陪不是，奈何园圃翻新，满地凌乱。”

　　旁听的东极大帝从对话中咂摸出味儿。

　　镜夙没打算开门迎客，但他不像司命天星那般高冷难近。他是来客也迎，遇话拆话，保持距离。

　　自己还担心他应付不来，真是杞人忧天。

　　镜夙之意斗姆元君也听出来了，不再寒暄，道明来意：“无极天有个御车小使，顶着凡间焕颜术变化后的脸出入九天。更奇的是，月宫银瀑都无法清洗焕颜术，那小使说天尊嫌他貌丑，落紫炁固住换颜后的容貌。”

　　“我本无意管无极天之事，但那小使嘴里没句实话，且拿天尊说事。寻常小使没这斗胆，天尊也不像看脸指摘他人容貌的性子，我左右生疑，特来相问。”

　　镜夙静静听完，说出的话令斗姆元君和东极大帝大感意外。

　　“元君看走眼了，我是看脸的性子。他原貌实在碍眼，便叫他换了副容颜。”

　　“如此，倒是我多心了。”斗姆元君颇为尴尬，本不欲说后话，但嘴比脑快，“他换颜后亦普通，不如那些花钱修容的小使看着顺眼。”

　　镜夙说：“下回他给我御车，我叫他把脸弄好看些。”

　　斗姆元君更尴尬了，正要告辞，想起月神之托。

　　她从袖袋里取出一封雕花请柬，委婉道：“两月后瑶台有宴，若天尊有空，不妨去宴饮一番。”

　　镜夙接过请柬，当即展开看，看完合上说：“我丧偶有子，要辜负瑶姬美意了。”

　　丧偶有子四字震撼斗姆元君，以防失态，抱拳道：“打扰天尊，我还有事，先行一步。”

　　目送斗姆元君的车驾消失在烟云中，东极大帝这才转眼遗憾：“瑶姬乐舞天界闻名，美人相邀，你不去便罢，怎说出丧偶有子这种话伤美人心。”

　　“我确有一子。”镜夙熔了雕花请柬，抖抖手指，粉色旋即消散在风中。

　　东极大帝眼看着粉风逝去，颇为可惜：“谁是你的偶？凡女，魔女，还是上君？”

　　这话镜夙没答，转身进府，东极大帝跟上，嘴里话不停。

　　“别的不提，我也好奇那个御车小使什么来头。之前问你，你转到别的事上，这才几日，把斗姆元君都招来了，该不该说他是金子总会发光？”

　　“普通杂役，沾我的光罢了。”镜夙无甚波澜道。

　　东极大帝啧啧：“普通杂役那么多，唯独在他身上留气息，以往团子认错的人可没这般待遇。”

　　镜夙绕过花圃里堆放的杂物，踏上九层玉阶。

　　玉阶尽头悬浮一汪碧池，雕栏玉砌，紫腾垂坠。碧池中央一株无叶双色花亭亭独立，六角花瓣如冰晶状绽放，黑色花朵乌中泛银，白色花朵清透发光。两色相依相偎，又各朝一方，互不打扰。

　　镜夙凝神看着永生花，良久说道：“如你所言，司命天星生于炁，散于光，浩渺深宇，万兆光尘都是他。他的气息无处不在，只是分得太散，难以聚合。”

　　“我随口一说，你真信了？”东极大帝无奈道，“若真如此，三位元初神怎不复活他？你现在元气尚未完全恢复，三位元初神还干不了这事？帝钧独力都能复活你。”

　　“他散炁决绝，我没死透，躯体犹在。”镜夙运神力给永生花施肥，“帝钧留我有用意，复活我，却将我一脉生息封印在永生花中，拘着我。”

　　“帝钧和你爹……”东极大帝想说什么又住了口。

　　上面的事知道得越少越好，也不敢过于好奇。

　　“对了，我从极乐天回来时，遇到过那个御车小使，浑身湿透，神色恍惚，好不可怜。”

　　镜夙闻言，面向东极大帝：“他为何神色恍惚？”

　　东极大帝回想了一下：“看着像受了惊吓。小小杂役引起斗姆元君注意，被捉去月宫一番清洗，换了我，也要吓着。”

　　“那人确实胆小。”镜夙没忘他来讨要车钱，不敢抬眼看自己，抓起钱袋就跑，慌不择路掉进泉里。

　　东极大帝说：“光胆小这点，就与司命天星相悖，想当年……”

　　话未说完，镜夙已下台阶，朝府门走去：“借神骏一用。”

　　“你上哪去？”东极大帝追上镜夙，“赤焰马你用了，我用什么？回府这段路，还要叫辆车来接我吗。”

　　镜夙嫌他懒，说话没收着：“神官做久了，双腿退化了？自己走回去。”

　　东极大帝：“……”
　　抢东西还有理了。

　　***

　　无极天今日可谓神光普照，蓬荜生辉。

　　早些时候，斗姆元君携月神青女出现，给杂役小仙们开了眼，这事够小仙们聊很久了。谁曾想几个时辰后，镜夙天尊也来了，还是自己策马，烈烈赤焰晕红半边天。

　　红光显时，商离正跟观宗讲述自己的轮回经历，压根没注意天上风云变幻。

　　这会儿都要到府衙了，猛地看见衙门前，赤焰威骏昂首嘶鸣，背上男神缁衣玉带，裁星揖云，单手拽缰利落一扯，座下烈马乖乖收声，低下脖颈。

　　青灵神君恭恭敬敬站在一侧，嘴开开合合不知在说什么。

　　商离闪入道旁店铺，露半身观察情况，琢磨镜夙来无极天干嘛。

　　若是斗姆元君向他求证虚实，速度也太快了吧，叙玖还没回来告状，镜夙倒先来了。

　　此时不宜过去，商离准备找个地方先避一避，脚还没踏出去，叙玖那厮坐着同僚的马车出现了。

　　这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店主看商离站在门口发呆，问他是不是想买首饰送心仪的小仙女，不好意思进来选。

　　商离摆手，不好挡着人家做生意，只好走出店铺。

　　其实，道上小仙不少，都是被烈焰红光引来的，陡然见着镜夙天尊，那比见了斗姆元君还激动。

　　商离心虚，混在看稀奇的小仙里都觉不踏实。

　　但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与其等青灵神君派人来找，不如自己主动过去。

　　他将心一横，朝府衙走去。
　　新袍子洁白素雅，衣袖以八卦为饰，佐以阴阳五行，衣襟流云飞瀑，颇有灵韵仙风。

　　无极礼仪注重行姿走态，许多小仙刻意练习都不得其法，踮起脚来步履僵硬。商离没有这个烦恼，身正骨轻，如常行走已如流风回雪般轻盈飘逸。

　　他闪身入商铺，做贼似的往这边瞧时，镜夙已经发现他了。

　　他朝府衙走来，青灵身旁那个小使满面委屈，非常圆滑地述说自己被尚里抢了车马，差点回不了无极天。

　　镜夙听了当没听，青灵神君则怕自己管辖的小仙争长短，给天尊留下不好的印象，暗暗朝叙玖递眼色。

　　叙玖收到青灵神君的暗示后，立刻抿住唇，低下头，委屈之色更浓了。

　　商离慢步走上府衙阶梯，心里打鼓，面上镇定，行礼唤一声“天尊，神君”算作招呼。

　　不等青灵神君开口，他先双手递上叙玖的路引牌，认错：“尚里行事不端，任神君责罚。”

　　话在认错，语气却不卑不亢，亦未辩解，与先告状的叙玖成鲜明对比。

　　论对错不能以一方言论为准。好比对薄公堂，原告被告都要叙述一遍事发经过，再传人证物证，清天大老爷才能有个判断。

　　青灵神君不想因这点小事在天尊面前丢人，此时不欲多问。他更关心镜夙天尊来无极天有何贵干。

　　适才乍见天尊降临，一番恭敬之词还没说完，手下小仙便开始告状。

　　青灵神君不想问，镜夙却道：“你为何行事不端，错在哪里？”

　　商离头都没抬，说：“错在听了同僚讽刺之言没有容忍。谤我可以，但斗姆元君、月神、青女三位神官岂是我等小仙能议论的。青灵神君常教导我们要尊神克己，做好分内之事。当时我脑中混乱，疏忽教诲，做出夺牌抢车之事，违反无极天御者规条，应当受罚。”

　　这与和叙玖讲的两模两样，镜夙墨瞳微转。

　　叙玖惊慌，忙说：“小使从未妄论神官，尚里他血口喷人！岁宁在这里，我有人证，望天尊、神君明察。”

　　岁宁浑身一震，心道：我好心载你回来，你告状就告状，把我牵扯进去做什么。尚里又没乱说，你讽刺他陪浴这话就是在折损神官，天尊若问，我定实话实说。

　　青灵神君听商离话里提了自己的好，心想平时没白庇护。天尊本就向着他，叙玖你搁这儿告状不知死活。

　　但为表公正，青灵神君肃色道：“天尊没空断小事，此事容后再说，你们先下去。”

　　怎料镜夙突然下马：“本尊话听两面，先入为主，尚里有编造事实之嫌疑，需好生盘问。青灵你等在外候着，尚里随我进府衙。”

　　商离：“？”
　　镜夙，你没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