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情神跌落神坛后》暮夕竹

26、第 26 章 我竟如此权

　　稍早前，东极大帝打马从无极天回到紫宸天，到了自家府邸将马鞭扔给神侍，大步走进苑子。

　　神侍伺候他日久，从神色举止，速度快慢就能大致知晓他此刻想法。

　　神侍速度跟进，向他禀告：“镜夙天尊今日没来。”

　　快步朝前的东极大帝果然止步，回头，欲言又止。

　　神侍机敏，双手举起马鞭：“这就去给帝君备马。”

　　东极大帝拿起马鞭，稍作思忖，叫停神侍：“不急备马，先给我沏壶茶。”

　　西厢外花树下，纷扬花色依旧缤纷。

　　东极大帝半卧于软榻，手持清茶，目光落在粼粼清波上。

　　前不久镜夙泡在生肌泉中，花色缀在他肩头，自己就是现在这种姿势吹箫给他听，自我感觉不错，他听得也入迷，展臂仰头好不惬意。

　　吹完一曲，要他评价几句，唤了几声皆无反应，拿果子扔他，他才睁眼回头，取出耳中堵物，面露不明之色。

　　管乐虽为娱乐之物，好听与否图个心情。但他的做法实在伤心，敷衍一下都不肯，谈什么兄弟。

　　转念一想，称兄道弟非他所言，乃自己脱口而出。知他身体有伤，主动提说把生肌泉给他用，上赶着贴脸示好，好似巴结一般。

　　大帝神位听着风光，到底是从人界晋升而上。

　　魔王地位稍逊，却是真神血脉，吹奏管乐便令山海蛰伏之魔兽倾巢而出，跪拜拥护。

　　他战天之前，九天诸神没把魔界放在眼里，压制鄙夷已成习惯，甚至嫌魔界晦气，路过都要绕行。

　　他战天后，风评立刻扭转。他乃鲲泽子，掌魔界属特别神职，如今回归天界补司命空缺理所应当之言，轻巧抹去以前的不屑。

　　想到此，东极大帝无声冷笑。
　　除天道和四位元初神，九天神官都有颗凡心。无论称骨洗髓，还是屡历天劫，都无法彻底消除人之本性。

　　东极大帝也说不清自己为何乐意亲近镜夙，只记得初见他便生好感，觉得他与众不同。

　　他亦不难亲近，有傲骨没傲气，谈聊几回就混熟了，一起做过几件可称之为疯的事。

　　但东极大帝还是摸不准自己在镜夙心里算不算挚友，南极大帝历劫在即，忧心忡忡，托自己从他那里问问吉凶。

　　若司命天星尚在，绝不会发生这种事，人情世故是什么他都不懂。

　　司命换成镜夙，神官们觉着司命府那道门可以松动。

　　整个天界表面清风雅静，私底下走门串户，结亲交友的不在少数。

　　天地辽阔，事务繁杂，四极之间相互关联，出入照面，自要往来，南极大帝之请不应下，以后见面都尴尬。

　　东极大帝暗暗一叹，放下手中茶盏，叫神侍备马。

　　来到司命府，大门敞着，东极大帝提袍而入。

　　刚进门，看见院子里有个小侍在搬东西，颇为奇怪。

　　他大声清嗓，小侍回头，看见他后立刻放下手中的如意透雕双层几，行礼。

　　“你在这里做什么？”东极大帝问。

　　小侍拱手，低着头回答：“回帝君，小的刚调来伺候天尊起居日常，正在清腾杂物。”

　　真奇了。
　　镜夙打算回紫宸天时，东极大帝说先给他物色几个听话机灵的守卫侍者，被拒。回来这些天也没听他提说此事，府里怎突然多了个人？

　　该不会又有哪里像司命天星，镜夙才把人收了吧。

　　“抬起头来，本帝瞧瞧。”东极大帝朝前一步。

　　小侍听话抬头。发乌肤白，面容清秀，手里有活，眼里有光，除了不像司命天星，瞧着还不错。

　　东极大帝点点头：“镜夙天尊这会儿在哪？”

　　“在书房。”小侍从袖袋里摸出一方帕子擦干净手，弯腰做出请的姿势，“打扫清洁有些乱，帝君当心脚下杂物。”

　　看他有要引路的架势，东极大帝说：“府里我熟，你忙你的。”

　　“是。”

　　东极大帝穿廊过。

　　司命府在神官府邸中不算大，少有珠玉装饰，更无珍禽异兽。

　　三重危楼，一方花圃，翠柳垂枝，松柏挺立，便是最高神官的日常居所。值得一提的只有阴阳交合，金光灼灼的府门，和花圃上方隐形的独一无二的永生花。

　　上了楼阁，书房门也开着，东极大帝进门前，还是象征性敲了敲门，镜夙一句进来，他才迈槛而入。

　　房中无人，素面屏风后有身影走动。

　　“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就开始勤奋用功了？”东极大帝用平时较为散漫的语气说道。

　　镜夙走出屏风，手里拿着几卷木牍，放在书案上：“我向来用功，你没见着。”

　　东极大帝不请自座，环顾四周：“简洁明快，坐这里握卷，想来入脑更快。”

　　镜夙落座，边拆解木牍系绳，边道：“束发了，像个官。”

　　“这话说得，好像我平日不学无术，混日子。”

　　镜夙扬了扬唇，没接话。

　　“你不问我因何来？”东极大帝把玩笔筒，“毫不意外的样子真没劲。”

　　镜夙抬眼看了看他，忽然一惊：“帝君造访寒舍，失敬，有失远迎。”

　　东极大帝怔了怔，随即笑出声：“戏过了啊，拿我当小童哄呢。”

　　镜夙恢复本色，把木牍推到一旁，单手支颐：“你我之间，说无事不登三宝殿这话显生疏，但我没去泡泉，不至于让你专程过来问。”

　　“怎么不至于，”东极大帝面露关切之色，“我比你更关心你的伤势。”

　　见他不说实话，镜夙将木牍摆回面前，展开看起来。

　　坐这儿也没一杯茶水喝，东极大帝舔了舔唇，想起院中那人。

　　正想问，那小侍就出现了，端来清茶点心。

　　待他走后，东极大帝问：“你何时要了小侍伺候起居？”

　　镜夙说：“哪是我要的，一早自己站在府外，见了我便递上手书，说是引荐信。我问他哪来的，他答东王公所属。”

　　等着后话，镜夙半晌没声儿，东极大帝问：“说完了？”

　　“说完了。”

　　“一问一答，人就进府了？”东极大帝不可思议道。

　　“还要走什么程序？”

　　“这可是司命府！”东极大帝颇感头疼，“九天神官谁能想到司命府这么好进，镜夙天尊这么好说话，都以为你深沉寡言，威仪压迫。”

　　镜夙扬了下眉：“我在天界竟如此权威了？可喜可贺。”

　　“你别不信。说正经的，此门一开有得烦，今儿一个，明儿一个，你府上塞得下吗？”

　　“还能塞两个。”镜夙不像说笑，“看门护院不宜多，多了闹腾。”

　　东极大帝有些无语：“这不是人多人少的问题，谁没事往别个府上送人。你先前不要看门护院，怎改主意了。”

　　镜夙的长指在木牍上轻划，乾坤紫金链轻轻晃荡：“住了几日觉得冷清，院里落叶积深，府门口没个报信的，谁来过都不知道。”

　　你希望谁来这话东极大帝想说但没说。
　　他既收得下“礼”，那自己代问个吉凶问题不大。

　　东极大帝正要开口，又听镜夙说：“人是自己来的，进退随意。”

　　将要出口的话噎在喉咙，东极大帝端起茶盏，没沫也用盖子撇了撇，琢磨镜夙话中之意。

　　镜夙继续自己的事。
　　眼前古老的木牍上写满符文与独特文字，字形时而如蛇游草，时而如龙飞天。粗看扎眼，细品有劲，就是一个字都不认识。

　　为了看懂司命天星以前写了什么，必须学习他自创的司命体。

　　书房安静下来，期间小侍进来换过热茶，小团子进来舔了几口点心，飞到镜夙身后，伸小手捂他的眼。

　　镜夙把小团子放在怀里揉了几下，叫他先去别处玩耍。

　　这一幕又让东极大帝觉得镜夙是把自己当挚友的，不当挚友能把秘事往外说吗。

　　如此一想，他又行了，轻咳一声：“我想打听个事。”

　　镜夙没抬头地问：“什么事？”

　　“今日我去极乐天碰到南极大帝，他历劫在即，心中忐忑，托我问问此次吉凶。南极大帝你见过，护你神元，启天镇位他也出了力。”东极大帝专门稍上后面这句话。

　　镜夙以为多大个事，忍这么久不好说出口，就这？

　　他说：“我代掌司命，不管吉凶祸福。不过既然问到我了，便送他一个吉字。”

　　“其实他想询寿。”东极大帝说，“神官并非万寿无疆，天劫厉害与否，要看任职期间有无过失。”

　　“他若问心无愧，慌什么。”

　　“话虽如此，手底下的出了差池，也算主管监察不严，御下无方。每到历劫日，需历劫的神官都惴惴不安。”

　　这事镜夙不清楚：“每个神官都来司命府问？”

　　“那倒不曾。”东极大帝实话说，“司命天星尚在时，神官不敢踏足司命府。”

　　镜夙语气转冷：“如今司命换新，神官们觉得规矩破了是吧？”

　　“不是这个意思。”东极大帝换了个姿势，片刻又变换坐姿，“这不是以为我俩交情好嘛。你不方便说，我回拒便是。”

　　镜夙想东极大帝待自己不薄，替别人询寿卖个人情，为了这档子事如坐针毡，失了往日风度。

　　他脸上冷意消退，挂了点笑：“你只管告诉他此次历劫吉，这颗定心丸吃下去，就算天劫把他撕成碎渣，他也能想法子把自己补好。”

　　东极大帝想想也是。
　　询寿的目的是心安，一个吉字就能糊弄过去，自己怎么没想到呢，还为这事胡思乱想，坐立难安。

　　“是我把事想深了。”东极大帝叹道。

　　镜夙说：“有些事无须证明。”

　　话正说着，小侍又来了：“禀天尊，府外斗姆元君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