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轻描淡写 ...
-
苏棠大惊。方才她光顾着关注外面的情况，竟连什么时候师姐到了她背后都不知道！此时师姐越过了她身边，径直到了禁制外去，她慌忙跟在后面，一溜小跑到了师姐身后，也不敢随意开口说话，只不住偷眼瞥着师姐侧脸，就跟个做错事的孩子躲在家长身后一般。
舒英皓也以为柳风月还在外历练，没想到她会突然出现，因此也有些慌乱。见她一派平静的模样，又很是不甘心，恨声道：“柳风月，你少说这些虚的——”
“你怎么能直呼师姐的名字！”苏棠从师姐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师姐比你年长，修为也比你高，资历也比你高……”
舒英皓气不打一处来，一梗脖子道：“我乐意！你管得着吗？”
柳风月挥手阻住苏棠，自己则是不慌不忙地上前，不紧不慢地一伸手，无比自然地托住了他手里的灵兽幼崽道：“舒师弟，你实在太客气了。”
“……你说什么？”
她这副样子太过于深藏不露，舒英皓过去又没少在她跟前吃暗亏，当即戒备地退后一步，召来飞剑挡在眼前：“少跟我扯些有的没的，别以为我会上你的当！”
后者对他格外亲切地笑了一笑，道：“不是舒师弟得知我这缥缈宫要加盖一座灵兽苑，这才特意送来这只幼年的金首银冠兽吗？你本不必如此客气，还亲自送来，着人交付也就是了。”
“……哈？你在鬼扯些什么？谁说这是给你的了？”舒英皓眉头皱得死紧，“灵兽苑？你要在自己的洞府里，盖私人的灵兽苑？你不是一向特别讨厌灵兽吗？”
柳风月掠了掠鬓发，淡淡笑道：“舒师弟，不知你这是听谁说的？我不讨厌灵兽。相反，我向来喜爱动物。”
舒英皓嗤了一声：“唬谁呢？去全宗上下随便哪里问问，这事不是任谁都知道吗，你柳风月从来不养灵宠！”
“这是误会。我向来喜欢动物，”柳风月道，“只是动物们都不喜欢我。”
“……”舒英皓呛住。
“从小到大，无论野兽还是灵兽、异兽，但凡动物都不愿与我亲近，我一靠近便不是逃走，就是警戒，我也不知这是为何。久而久之，竟给别人留下了我不喜灵兽的印象么？”柳风月微微抬头，状似怅然，“或许，是我天生便没有接近动物的本事……虽然如此，我依旧十分喜爱动物，以至于从很久之前，便一直心存建立自己的灵兽苑这样一个念头。”
苏棠默默抬手捂住了脸。她就说嘛，无论当初那只云白鸟雏鸟，还是今日的狼崽子大仁，在她面前都乖巧得什么似的，怎么一见到师姐就十足凶悍，又是攻击又是咆哮。原来……竟有这等内情在其中的么？
“只是以往我这里也没个亲近灵兽的人在，偏偏灵兽不比灵植，需得有人时时照料，一味依赖机关傀儡却是不成的。”柳风月叹道，“因此从前我这里一直无法豢养生物，不过现在情况却有所不同；现在苏棠师妹也到了这缥缈宫来住。她素来得灵兽亲近，有她帮我打理，这灵兽苑想来是能建得起来的了。”
说完她走上前去，伸出手，满脸的真挚，“总之，舒师弟的这番盛情，我定将铭记在心，将来也定会好好饲养这只金首银冠兽幼兽的。”
舒英皓早被她这一套天花乱坠的说辞说愣了，一个不留神竟被她直接将手里拎着的幼兽接了过去。
那只银冠兽幼崽在舒英皓手里只是抖抖索索的，落进柳风月手中后却突然死命地挣扎尖叫起来，一副比先前还要命在旦夕的模样。柳风月倒是对此早有预料，转手便又将它塞进了苏棠怀里。
苏棠呆呆地伸手把它抱住，下意识摩挲了两下，居然真的成功将之安抚了下来。
舒英皓这才反应过来，恼怒道：“谁要给你送灵兽啊？快还给我！这是——”
“哦？这是什么？”
柳风月眼中掠过一道微光，意味深长问道，“舒师弟，若不是前来赠送贺礼，你带着一只明显不是你战宠的灵兽幼崽，专门跑到莲英峰来，在我的洞府门口徘徊不去，这为的是什么？”
“我——”
明明心里怒火滔天，话到了嗓子边上，舒英皓张了张嘴，却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并不是他觉得自己行事有错，也不是不敢当着柳风月的面说出来，只是着实想不明白，这能怎么说，难道说我先前和你的仆役有过争吵，为了泄愤专程拎了只灵兽幼崽过来虐杀？这事如此说出来，怎么显得这么……有病呢。
刚想再用“我乐意你管不着”搪塞过去，只听那边绡绿已经上前两步说道：“主人，这几日许是舒公子心情不佳，每天都会带一只幼年期灵兽前来，然后就在这正门前，将之打杀——”
柳风月眉目一凛，状似怒道：“休要胡言！舒师弟身为竟肃师伯的入室弟子，怎会由于心情不佳便打杀如此幼小的生灵？绡绿，依照你言语中的这般行事，分明便是魔门恶人的行径！”
苏棠心道，可不是吗。这舒英皓的破脾气、干的这些事，不是怎么看都像性格狂放、肆意妄为、胡乱杀戮的魔修吗？要不是师姐此前曾经千叮咛万嘱咐，不要在宗门内妄提魔门之事，而且见众位亲随对此事态度也颇为暧昧，她早就这一点冲上去质问他了。
“魔门”一词一出，舒英皓就跟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连声尖叫：“柳风月！你说什么？你怎么敢！你怎么敢说这种、你、你居然敢！混账！住嘴！给我住嘴！”
他本身脾气便不好，此前也屡次暴跳如雷，但这次气得比先前每次都更加严重，竟是连话都说不顺溜了，面目一时狰狞如恶鬼。见他这副模样，苏棠心中的阴影被再度唤起，本能地把怀里的灵兽幼崽搂得更紧了些。
“舒师弟自然不会与魔门有关，”柳风月反而前进一步，温声道，“所以你也不会做下那等事。此次只是前来将这幼□□与我，作为新灵兽苑落成的贺礼的。舒师弟，我说的对还是不对？”
她定定看着舒英皓。场面一时极为寂静，只有舒英皓粗重的喘息声回荡着。
许久，他扭转头去，恨恨地一摔袖子：“柳风月，你好，你很好！算你狠！行，就当是送你的，区区一只灵兽，我本就不稀罕！”
他再次跳上飞剑，终于是意欲离开了。
见状，苏棠悄悄吐出了一口气。虽没太弄懂先前对话中的关节，不过她很清楚一件事：之后这个疯子舒英皓，应该再也不会一大早过来顶门，当着她面屠杀灵兽，把正门口搞得血淋淋的了！
这时舒英皓余光瞥见她，忽地一个急停，止住了去势，喊道：“等等！”
见他去而复返，柳风月眉梢微微一动，若无其事问道：“舒师弟，可是要入内稍坐片刻，待到午后赏光新苑落成之礼？”
这回舒英皓却不上当，只抬手一指苏棠。
“柳风月，你别净往我身上攀扯。你这仆役才是真正和魔门有染的人吧？”他神情阴鸷，目光森寒地道。
乍一闻言，苏棠满脸茫然。这怎的绕了一大圈，竟又扯到她身上了？
苏棠对这些事概念不深，只当舒英皓是在瞎攀咬，柳风月不动声色，旁边的几名亲随却齐齐变了脸色。她们大多知晓大比之时苏棠曾被魔器所伤的内情，本就为此心中不安，此时突然遭人指证，哪有不慌之理？
“舒师弟何出此言？”柳风月收敛了笑意。
“被我说中了吧？”舒英皓冷笑道，“先前大比之时，那起事件闹得沸沸扬扬。五名案犯，三名轻判，两名重判，乍一看正常，细细揣摩便会察觉这量刑太过蹊跷；再说判词里只提及五人动用手段将她迷晕意欲绑架，对修士而言最管用的迷药不就是魔气吗？我猜那重判的两人定是动用了魔器。区区一个炼气期修士，竟能从魔器之下逃脱，要说她有点邪道手段，也不算冤枉她吧！”
这一大通言辞算得上颇有条理，尤其见微知著，更与这人先前横冲直撞、蛮横无理的形象形成了不小的对比。虽然不太懂，但好像没什么错的样子——这么想着，苏棠有点惊异地瞅了他两眼，心说不愧为二十一岁便筑基的天才，就算行事邪性，脾气糟糕，脑子却还是好使的。
舒英皓见她分毫不惧，还有闲情来回瞎瞅，登时气不打一处来：“说你呢！你们今天要不给我个交代，我回去就告诉师尊，让他转告刑律堂长老，把你这魔门逆贼抓起来打死！”
柳风月完全隐去了笑意，脸上一沉道：“舒师弟慎言！此前刑律堂已经彻底查察此事，苏棠师妹若与魔门有染，焉能不被主审长老察觉？你是当刑律堂有那般无能么！”
这话讲得极重，但凡稍微知事的人，此时都该略作退让了。舒英皓却是个又倔又横的，闻言以为柳风月只能拿刑律堂来压他，当即反刺道：“刑律堂随便含糊过去的案子还少吗！别的不说，三十年前你们莲英峰上那——”
“舒师弟，”柳风月突兀地出言打断，眸色暗沉，“既然你不信刑律堂，那我便直接把真相告知与你。事实上，苏棠师妹根本不曾为魔器所伤，又何来此后的论断？”
此言一出，就连苏棠都心怀不解。当日师姐曾亲口告知于她，那黑色尖刺乃是名为“醉凤凰”的魔器，现在难道只是在向这舒英皓扯谎吗？
不过她对师姐完全信任，更不会在这种事上漏了行迹，反过来给师姐造成麻烦。于是只笑吟吟地看着那舒英皓，反而有种高深莫测的味道。
其实完全可以言尽于此，盖因舒英皓本就缺乏苏棠被魔器所伤的证据，一通指证也只是猜测。只是柳风月也知道，就连她身边的众位亲随也隐隐对此有所怀疑，长久如此下去难免生患，不如趁机将当初那事彻底讲清得好，于是还是接着说了下去。
“当时苏棠师妹确实被魔门密器‘醉凤凰’刺入体内，只是却并非魔气灌注而成，而是‘古魔气’灌注而成的绝品！”
“……古魔气？”
舒英皓皱眉，“你别想诓我，那是什么东西？我从未听说过。”
“舒师弟不曾听闻也是自然的，”柳风月三言两语将关键点出，缓缓道，“此物已然濒临绝迹，只在极少古籍中略有提及。舒师弟想必有所听闻，数千年以前，神州大地上曾有过一段修士、魔修、妖修与异族共存的历史吧？”
舒英皓无法反驳，只能道：“我自然知道，现今异族绝迹，妖修濒临灭绝，早已都不见影子了。”
“正是如此。而那古魔气，便是已经绝种的异族之物。”柳风月道，“那是一种自然产生的、极为诡异的能量体，只有异族人才能正常将之吸收并炼化，而我们族类，无论正道还是魔道，均无法对其进行利用。沧海桑田，世事无常，现今整个天下再也不见异族人的踪影，古魔气自然更少，懂得识别和利用这古魔气的人也几乎没有了。
“而那根木刺‘醉凤凰’，便是古时的异族之人向凤凰栖息的梧桐树根系灌注古魔气培植而成，其中蕴含的并非魔气，而是古魔气。”
这些古时密事，不止苏棠和舒英皓，就连曾经作为散修游历天下、见识广博的各位亲随也鲜少听闻，因此都听得极为认真。
“古魔气与灵气全然不相容，其传承却远比我们今天所用的灵气要深远得多。当二者并存之时，灵气将被全面压制，表现出来的效果恰好类似少量魔气入体，故而时常被人认错，这才冠上了这么一个名字。实际上它却是完全不同的东西，其灵性远远凌驾于灵气与魔气之上，与寻常魔气完全不可并谈。”
“现在舒师弟应该明白了吧？不管苏棠师妹如何挣脱了那古魔气的束缚，既然不曾与真正的魔气扯上关系，你这‘邪道手段’的指证，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成立的了。”话锋一转又绕了回来，柳风月语调越发平稳，“此间因果，我也已经写作文书，交与刑律堂竟思长老查察，若舒师弟还有疑问，还请去刑律堂调来相关卷宗，到时一看便知。”
——其实，用不着她专门提交文书特意点明。那样“醉凤凰”就保存在刑律堂手中，细细调研之下，定然早已发觉其中特异之处，否则当初那两名竹云峰弟子难以自证，犯下持有魔器重罪本可能被直接处死，又怎会只落得相对轻的判罚？
竟思长老早知那物件根本不是魔器。而古魔器远比魔器稀罕得多：时至今日，蕴含有古魔气的宝物十分稀少，即使魔修得到手中也只会留作保命之用，又哪里会舍出来用作谋害一介小小外门弟子？
但凡真正识货之人，绝不可能将此等宝物如此滥用，只有无意中入手、不识此物珍贵的情况，才会导致先前的事态。想也知道，只能是那两个愣头青无意获得的了。
至于柳风月，之所以会想到这种可能性，还是因为后来韩廖俏曾言及，那“醉凤凰”乃是由销金秘境中得来。
数千年前，神州大地上曾爆发一场旷古巨战，时至今日依旧留下了不少古战场遗址；含有古魔气的宝物几乎都是从这些遗址或秘境里捡来的，销金秘境也是其中一处。结合此前刑律堂略有不合理的过分轻判，以及自己的知识见闻，柳风月很快便作出了这种猜测，后来使些手段寻得机会近距离查看过那“醉凤凰”后，总算得到了最终的确定，终于把自家师妹从勾结魔门的嫌疑中彻底摘了出来。
她这一通说辞里掺杂了许多罕见的事物，舒英皓找不出其中漏洞。若是打一开始就胡搅蛮缠也就罢了，偏是他首先试图从道理上站住脚，此时被对方驳斥，再强不承认未免太不要脸。是以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承认：“暂且就算你说得有理！我现在回去查证，若让我寻得你虚言诓骗的证据，到时定要让你好看！”
说着他再次御剑欲走。这次却是柳风月扬声喊道：“舒师弟留步！”
舒英皓不欲理她，自顾自地催动了飞剑。
柳风月目光一凝，突然扬手掷出一个阵盘。阵盘飞在头顶，乌溜溜地旋转着，发散出成百上千道金光，扩散向四面八方，将众人所在的位置牢牢盖住了。
金光迎面照下之时舒英皓便觉不对，当即全力催动飞剑向前赶去，同时睁大双眼将阴阳法眼发挥到极致。然而金光全然不受他的法眼影响，接连抖出的数十条阴阳法鱼也没一条能侵蚀得了那个小小的阵盘，他一头撞在金光形成的障壁上，竟跟撞在棉花墙上一样被软绵绵地弹了回来。
不得已他只能跳下飞剑，神情愠怒：“柳风月，你想干什么？”
柳风月定定道：“舒师弟，你与我们莲英峰因果颇深，我原本不想伤了和气，是以无论前事如何，略过不提便罢了。但你这般当众将棠师妹诬作邪道中人，此时倘若轻轻揭过，以后棠师妹当如何自处？”
“你必须给棠师妹、给我、给莲英峰一个说法，必须向棠师妹表达歉意。否则，”她双眼微微眯细，“莫要怪我不留情面！”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轻描淡写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