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盲》赤之鸟

16、第 16 章 影子

　　我没想开学第一天就打架的。

　　说实话有点烦。

　　那群人在地上横七竖八躺了一堆，我踩在为首那人身上用他的衣服擦鞋，转头看了一眼引起这场事故的榆井。

　　原本已经看到目瞪口呆的男生对上我的视线，很明显被吓了一个激灵，瑟瑟发抖的又缩回了角落。

　　怂成这样也真是够了。

　　看到这种让人来气的样子，我忍不住咂了咂舌，摸出手机先给月光发了条信息，接着才拎起掉在地上的运动背包，回身走向榆井。

　　“对、对不起！”

　　他像是怕我会揍他，抬起双臂挡在头顶缩成一团，连喊出的道歉都破了音。

　　有一种无力反抗的可怜。

　　“起来。”我说。

　　他没动。

　　于是我直接给了旁边的储物柜一脚。

　　一声巨响，他终于从地上屁滚尿流地爬了起来，整个人抖得和筛糠一样。

　　“巴士还是电车？”

　　“……啊？”

　　“我问你坐巴士还是电车。”

　　我皱眉看他，感觉自己的耐心正在被消磨。

　　榆井愣了一下，片刻后好像终于回过味来了：“电、电车！我坐电车！”

　　坐电车倒是和我顺路。

　　我瞥了他一眼，直接踩过地上那些躺着的家伙就往教室外面走。

　　榆井犹豫了一下，但很快跟了上来，只是观察我的动作仍是小心翼翼，像是生怕自己做错什么被我打。

　　“那、那个……日不见同学……”走出教室门，他仍是心有余悸的样子，一步三回头的问着我，“把他们就这样放着没问题吗……？”

　　“谁管他们。”我双手插袋走在前面，眼神都懒得分给他一个，“你要回去我也不拦着你。”

　　反正已经给月光发过信息了。

　　又不是我挑的事，回头要是老师找上门也是他收拾烂摊子。

　　而且说真的，如果这次不是招惹到我头上，谁要管后面那个怂包的死活？他和那群不良有什么恩怨情仇都和我没关系。

　　听我这么说，榆井立马噤了声，老老实实像只小鸡仔一样跟在我后头。

　　江之岛的电车站，这个点人流并不多。

　　他和我不是一个方向，确认了后面没人跟上来，过了闸机口我就没打算再管他。

　　结果没走出两步，衣摆就先被人拉住了。

　　“日、日不见同学！那……那个……”我也不知道他突然哪里来的胆子，像是鼓起了勇气，又在触及到我的目光时被烫到一样松开了手，“就……就是……今天谢谢你……”

　　我皱了皱眉。

　　“我知道被你帮助以后说这些不好……可是那群人，他们可能还会来找你麻烦……”榆井绞着手指，说话也犹犹豫豫，“他们在校外似乎混在帮派里，我……我……”

　　“你这种弱鸡就少担心别人了。”我打断了他的话，“先想想办法让自己不被欺负吧。”

　　他涨红了一张脸，半天说不出话。

　　“……对不起……”

　　最后就只能挤出这么一句。

　　我没那个安慰他的心思，径自去了月台等车。

　　直到被电车进站时带起的风吹乱了头发，我想抬手整理黏在脸上的发丝，但插在口袋里的手又不想动。

　　这个时候才感觉自己好像有点累。

　　可又不知道是为什么。

　　出镰仓站，回家的路上稍微绕一下，就可以经过糸师凛所在的青年俱乐部。

　　不出意料，他果然在。

　　假期结束后，俱乐部已经恢复了日常的训练，而此时被围起来的球场里正在进行小型的对抗模拟比赛，身着蓝色球服的糸师凛游刃有余的冲杀在敌阵之中。

　　青训队选人的条件本就严苛，而即便在这样的环境之中，糸师凛所展现出来的球商和技术也已经和其他人不在一个水平。

　　我甚至觉得他根本没有动真格。

　　每一次触球的动作都是冷静的，射门的弧度也像是经过精密的计算，但出脚的力道却隐隐透着暴戾。

　　像是藏在平静海面下的狂躁海流，一旦不小心被卷进去，就很容易粉身碎骨。

　　“啊，你是过年时候和小凛一起的那个……”

　　有些耳熟的声音，把我的注意力从糸师凛身上拉了回来。

　　转过头，是那个守门的大叔。

　　此时他正拿着扫把和簸箕在清理大门附近的落叶，似乎也对在这里看到我有些意外。

　　“你是来找小凛的吗？”因为知道我和糸师凛认识，所以他对我并没有什么防备，甚至颇为好心的向我建议，“现在离训练结束还有好一会呢，要不要进去等？”

　　说着，他指了指球场里观赛和休息用的简易棚——上次来的时候，我就是坐在那里看糸师凛踢球的。

　　而现在那里头正坐着几个他们俱乐部的板凳球员，教练也在旁边一边指导一边指挥着场上球员的战术，我一个无关人员进去属实不怎么合适。

　　“不用，我在这里看看就好。”我扯出一个笑容，拒绝了他的好意，“而且运动员比赛的时候需要专注，这里不会影响到他们。”

　　“嗯……那好吧。不过今天还挺冷的，你最好也不要在外面待太久哦。”

　　“知道了知道了——”

　　大叔也不勉强我，在冬天的寒风里缩着脖子走远了。

　　我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嘴角不必再维持的笑意慢慢沉下去，片刻后又将目光转回了球场。

　　糸师凛动作流畅的带球过人，但他盘带中踩单车的脚法，我怎么看怎么觉得有点眼熟。

　　左右脚短促磕球的动作也……

　　“……冴……？”

　　想起来了。

　　那个他们兄弟吵架的雪夜，糸师冴在一对一中，使用的就是这样的脚法。

　　糸师凛，他在模仿他的哥哥。

　　即便不停地在嘴上一遍一遍说着要将糸师冴赶尽杀绝之类的话，但是不论是作为哥哥还是球员，无疑都是挡在他前进路上一道必须要去跨越的障碍。

　　而且从糸师先生和糸师太太的话中也能知道，他们兄弟两个曾经也是非常要好的。

　　越是亲近的人，背叛所带来的伤痛也就越大，这一点我比谁都明白。

　　所以在那个夜晚，我看到糸师凛那痛苦混乱又迷茫的表情，看到他的支离破碎和失魂落魄，有某一个瞬间，我似乎在他身上看到了一些我也曾经感受到过的东西。

　　我甚至有点羡慕他的愤怒。

　　视线中，足球在他脚下，像是有生命一般的灵动。

　　黑白球在他利落的起脚中被射进球门。

　　教练吹响的哨声和队友的欢呼自铁丝网里面传来，我看到他提起球衣的衣襟在脸上胡乱抹了两下，接着沉默的又回到了自己的站位，在其他人休息的间隙中独自等待着下一球。

　　短暂的战术交流期间，似乎有人注意到了我。

　　离得距离不远也不近，所以也能听到几句。

　　“那边那个女孩子，是谁认识的人吗？”

　　“呜哇，居然有女孩子会来看踢球欸！好幸运——”

　　“话说长得好可爱，等会休息要不要去搭个话？”

　　诸如此类的。

　　我对自己的脸认知还是蛮清楚的，不能算惊世绝艳，但也属于见过就很难没有印象的。

　　大家族的基因总归不会太差，又遗传了日不见家祖传的薄金眼瞳，再加上我妈和我大姨那对双胞胎又是她们那辈里面出了名的美人。

　　几项叠加下来，我和月光在家族同辈里，脸漂亮也是出了名的。

　　他们你一句我一句的说着，把旁边几个原本并不是很感兴趣的人也引得回了头。

　　只有糸师凛道心坚定，全程盯着足球，别说回头看我了，连旁边的队友都懒得分一个眼神过去，专心的沉浸在这场模拟比赛里。

　　我觉得这样很好，也觉得只有这样才像他。一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一边看他踢球，已经根本不记得自己已经在外面站了多久，甚至连教练吹响的结束的哨声都没有听到，只是盯着场上不再滚动的足球发呆。

　　布置完作业，今天的训练也就宣告着散场，向场地致意后，背着足球背包离开的球员稀稀拉拉。

　　我垂着眼睛站在原地头脑放空，不知道要去哪，也没想着要做什么。

　　从俱乐部大门先出来的人看见了我，顺势便过来和我搭话。

　　“呐呐，我看到你在这里站了好久了，是在等人吗？”剃了寸头的男生首先凑了过来，“在等谁？要我帮你叫一下吗？”

　　我摇了摇头：“没有，只是在看你们足球训练而已。”

　　“欸——你对足球感兴趣吗？要不要找家店一起喝个茶？”听我这么说，旁边的自然卷开始提议，“我知道一家很适合女孩子去的店哦，那里的泡芙很好吃的！”

　　我没答他的话，只是礼貌的笑了一下，含了一点拒绝的意思。

　　但自然卷并没有放弃，反而再接再厉了起来：“别这样嘛，我们又不是什么坏人，只是想约你去喝个茶而已……”

　　“喂喂！那边的那两个！这个小姑娘是来找小凛的，你们可别再纠缠下去啦——”

　　及时出来给我解了围的，还是那个守门的大叔。

　　他似乎是因为训练结束才出来查看是不是要锁门的，没想到正好撞见了这个场景。

　　寸头和自然卷好像因为他的这句话，一时有点卡壳。

　　“……欸？凛？”寸头甚至还有点不可置信，“真的假的？那个凛？！”

　　自然卷更是想象力爆表：“难道你是凛的女朋友吗？！”

　　我觉得他们的联想能力实在有点夸张，并且糸师凛人缘不好几乎都要变成公开的事实了。

　　“不是。”我有些无奈，“而且我也不是来找他的。”

　　寸头和自然卷下意识的松了口气，但守门的大叔却完全没有在意我说了什么，转头就开始朝球场里还在加练的糸师凛喊。

　　“喂——小凛——你女朋友来了哦——今天就早点回家吧——”

　　我真的是……

　　下一秒糸师凛有点莫名其妙的视线就望了过来，正好撞上想解释又不知道该从那里开口的我。

　　松石绿的眼睛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我真的不是……”

　　我有点头疼。

　　但是现在解释好像也没人再相信了，寸头和自然卷都是用一种非常惶恐的目光看看我又看看糸师凛，好像对糸师凛能有女朋友这件事惊讶到还不如相信恐龙没灭绝的地步。

　　他好像咂了一下舌头，自球场朝铁丝网这里走了过来，语气并不怎么和善。

　　“你来干嘛？”

　　“路过，看球，没了。”我抬手揉了一下隐隐作痛的太阳穴，“真的不是来找你的。”

　　“……你手怎么了？”

　　糸师凛停顿了一下，我以为他还会说什么“没事就别来”之类的话，就是没想到他突然丢出这么一句，有点出乎意料。

　　不过……手？

　　我顺着他的视线把手拿下来看了看，才发现因为刚才在学校里打了一架，所以外侧指掌的关节处有些破皮，渗出的几丝血迹已经干掉了。

　　当时有肾上腺素作用，所以没觉得疼。现在又在风里又站了这么久，虽然一直插在口袋里，也早就冷得没知觉了。

　　“小伤，不碍事。”这么说着，我又把手揣了回去，“你接下来要加练吧？那我就先回去了。”

　　“等等。”

　　糸师凛喊住了转身欲走的我，行为反常到连作为队友的寸头和自然卷都盯着他目瞪口呆说不出话。

　　“你在这里待着，我收拾一下。”

　　“……？”

　　所以是要跟我一起走的意思？

　　他不练了？

　　“那、那我们就不打扰你们了……”

　　“再见啦同学，下次有机会再来看我们踢……喂你拉我干嘛！”

　　“快走啦！”

　　寸头和自然卷两个人就这么互相生拉硬拽的走了，末了还给了我比了一个“加油”的手势，我真的不知道他们要我加哪门子的油。

　　糸师凛这个人连朋友都不交怎么可能会谈恋爱，疯了吧。

　　没过几分钟，快速收拾好的少年就已经背着足球背包走到了我旁边。

　　我叹了口气：“我真没打算影响你踢球的。”

　　“少废话。”但他没理会我，径自先迈开了步子，“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