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里的童话》林花一谢

19、第 19 章

　　佟芮抬起头来，一双漂亮的眼睛黑黝黝的。

　　顾泽与她含笑而视。

　　这个男人有着宽阔的胸膛，可以把她护在他的羽翼下，这一刻佟芮有一种强烈的冲动，她在想我要答应他，我一定要答应他，佟蔓让我难过，我就让她不痛快，别人看我笑话，我就要让他们看不着。

　　她和顾泽的眼光接触上，男人狭长的丹凤眼里有着细碎的光芒，那许是月光吧，月光在一切温柔的事物里是最温柔的，温柔地照拂在他一边的侧脸上，又流淌进他的眼睛里。

　　这一切好像都很美好，静谧的夜色、清澈如水的月光，简简单单的，就充满了罗曼蒂克的氛围。

　　顾泽看着她，想的是爱情。

　　她也在看着顾泽，心里想着虚荣。

　　就像那涨满了气的大气球忽地破了口，佟芮不知怎么就泄了气。

　　她不禁在心底自问，她这样子和佟蔓有什么不同？

　　她看不起佟蔓，佟蔓讨厌她大可以直接冲着她来，可是她偏偏要拿孟城做筏子，欺骗他，利用他的感情，她觉得她卑鄙。

　　结果她还不如佟蔓呢。

　　她打算欺骗和利用的，是一个屡屡对她释放了善意的人。在她伤心狼狈的时候，是他伸手帮助了她；在她遭受奚落嘲笑的时候，是他出面维护了她。

　　现在这个人向她诉说爱情。

　　而她琢磨着这份爱情能给她带来什么好处和利益。

　　难过的情绪潮水一样向佟芮席卷而来。

　　这一切都太可怕。

　　佟芮感到慌张，难道她竟然这样可恶，这样卑鄙？！

　　“送我回家，我该回家了。”佟芮的声音有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

　　车子在房门口停下，巷子昏暗。

　　“你刚才问我的话，我不用考虑了，现在就可以答复你。”佟芮忽然开口。

　　这句话本身字面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佟芮脸上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这个突然的、甚至是突兀的举动却似乎是耐人寻味的，顾泽察觉出一点什么，他转过头去，看着佟芮的眼睛。

　　就听佟芮很快道：“说真的，我是受宠若惊，得能到你的好感，我很荣幸。”

　　“可是，我不能接受。”

　　“对不起。”

　　这拒绝来得直白而突然，刚才还好好的，顾泽拧了拧眉，视线锁在佟芮的脸上。

　　佟芮并不逃避，她对上顾泽的视线，望进他的眼里。

　　“我知道你非常优秀，喜欢你的人也许比天上的星星还要多……你知道我说的不是客气话，我不是在安慰你，不是在恭维你。谢谢你能喜欢我，但是我们不合适。”

　　“我对你不是那种感情，没有那种感觉……我们可以做朋友，做恋人就算了。”

　　“我……我很抱歉。”

　　一时没人说话，周遭沉默下来。

　　沉默滋生出尴尬，佟芮不是没有拒绝过别人，可她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么难捱的时刻，她但愿这一刻早点过去，但愿这一切都早点过去，她真想飞奔进家里，飞奔到独属于自己的那个房间里，用被子蒙住脑袋，然后忘掉今天的一切，忘记自己起过多么卑鄙的念头。

　　一切都会重入正轨，顾泽很快会遇到下一个喜欢的人，两情相悦；她自己呢，上上学，收拾收拾心情，在生命的下一个拐角，也许会重新遇到爱情。

　　一秒钟两秒钟，旁边的人没有说话，这种沉默让佟芮不安，他在想些什么呢，他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也许她话说得太直接了，太不委婉了，他这样的人，也许就没有遭遇过拒绝，也许对于爱情一向就是手到擒来的，这让他一时接受不了。

　　佟芮听见顾泽叹一口气。

　　“这是什么意思？我以为刚刚一切都很好，你还答应我会好好考虑。”他终于开口，他往佟芮这边侧了侧身子，目光犀利地锁在佟芮脸上，不错过一丝一毫。

　　这让佟芮感到一点压力。

　　“我……当时我太意外了，你突然说你喜欢我，这我完全没有想到，当时脑子里糊里糊涂的，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但是现在，我冷静下来了，也想清楚了。”

　　顾泽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

　　佟芮感到紧张，不过现在，该说清楚的都已经说清楚了。

　　“我很抱歉，我走了。”

　　解下安全带，推开车门，顾泽没有阻止她，这让她松一口气之余，又感觉到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情绪，佟芮快步往家里走去。

　　忽然“砰——”的一声，很重的关车门的声音，佟芮还来不及反应过来什么，顾泽已经追上来一把抓住了她。

　　男女之间的力量对比是这样强烈，他扯住她的胳膊，她就动弹不得。

　　这一刻，佟芮不是不吃惊的，顾泽在她面前一向表现得绅士，她从来不知道，他还有这样强势的一面。

　　这几乎是耳目一新的新奇感受，不过考虑到不久前他在佟蔓等人面前维护她的样子，似乎也不值得大惊小怪。

　　只是眼下这强势是针对她的。

　　“你……你干什么？”她压低声音，怕惊动了家里人。

　　他深吸口气，松开手，退后一步，双手平摊，以示无害，佟芮揉揉被抓痛的胳膊，瞪他一眼。

　　“走之前，话得说清楚吧。”

　　“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佟芮双臂抱胸，这是个防卫的姿势，垂下视线不看他。

　　“我要知道真、实、的原因，关于你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他在“真实的”这几个字上加重语气。

　　这让佟芮怎么说，假如给她充足的时间，也许她能想出一个无懈可击的借口，但是匆忙之间，是做不到的。

　　顾泽是认真的，一定要知道为什么。

　　佟芮很容易就能领悟到，不下重锤，这事没法善了。

　　而她已经下定决心要把这乱糟糟的一切结束掉。

　　“你想要什么理由？我刚才说的都是真话。我承认你很优秀，可只有钞票才能人人都喜欢。你有表达喜欢的权利，我也有拒绝你的权利。还是说——”她盯着顾泽的眼睛，似笑非笑，“顾先生已经优秀到不能接受拒绝的地步了？”

　　话说到这个地步，顾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佟芮走掉。

　　他不明白究竟哪里出了问题。

　　今天从影院出来，他感觉得到佟芮对他的那份亲近，那份亲近是不需要诉之于口的、不需要语言表达的，你能从她的眼神和肢体动作上，自然而然就领略到的。

　　也许他是操之过急了，因为听到她说对他就像对长辈一样尊敬，顾泽不能明白才二十几岁青春正好的他怎么就成了她的长辈，但考虑到他确实比她年长几岁，实在有点担心这样子交往下去他真的不明不白地就涨了辈分，他今天才先把话挑明了，给两人之间的关系定了性。

　　挑明得太快了？也许。不过，这至多只占一方面。

　　顾泽相信自己的判断，一开始佟芮并不是这样的态度，当时两人之前气氛甚至颇为不错，佟芮并不排斥他，这中间一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才让她的态度发生了这样的转变。

　　问她又不说。

　　顾泽拧了拧眉头，觉得头有点痛。

　　佟芮透过窗子看见顾泽原地又站了一会儿，等他的车子驶离了那条昏暗的巷子，她这才拉上窗帘，开了灯。

　　一时片刻思绪也很难从这件事中摆脱出来，她不知道顾泽此时此刻在想些什么，也许他会觉得倒霉吧，遇上她这样反复无常的人。

　　直到这一刻，想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

　　顾泽竟然会喜欢上她，还跟她表白了，这已经很难想象。

　　她拒绝了顾泽。这更是不可思议中的不可思议。说出去谁会相信呢？只会说她白日发梦。

　　而且，她还出言不逊。

　　佟芮的心里沉甸甸的。

　　她觉得很难过，有眼泪想要流出来，这份难过是为了自己？为了顾泽？还是为了自己没能处理好这整桩事情？她也不知道。

　　“陛下，有一刁民求见——”

　　手机响起来，佟芮被铃声惊醒。

　　“亲爱哒，你到家了没？嘿嘿，今晚上好精彩啊。英雄救美耶。老实交代，你们有没有发生点什么？”杨岚的声音很欢快。

　　佟芮心情低落，“杨岚，我对他没有别的想法，我跟你说过的，这种话以后别再说了。”

　　十几年的友谊让杨岚非常清楚，当佟芮连名带姓叫她的名字的时候，就表示她是认真的，这让杨岚觉得没趣儿，不过，她还有别的很感兴趣的事儿。

　　“哎，你知不知道顾大帅哥什么来路啊？你看今天，佟蔓殷勤得那样，别的时候咱们见过没有？还有方欣她姐姐，是叫方娅是吧？拼命捂她妹妹的嘴，那样子都要吓死了。我怎么觉得这人来路不一般啊？你有感觉没有？”

　　佟芮心头一刺，这是她现在最不想讨论的话题。

　　敷衍几句挂了电话，佟芮躺在床上陷入思考，她在想自己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孟城、佟蔓三个人之间，她是感情上受到伤害的那一个，不过，在道德层面，她却可以高高在上地俯视他们两个。孟城有亏于她，佟蔓呢，耍弄手段，玩弄欺骗，更是让她看不上。

　　可是现在她知道了，她能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也许只是因为她没有机会。当机会摆在她面前，她也会有很可恶的念头，也许也会变成面目全非的、可怕的人。

　　佟芮裹紧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