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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陛下驾到 ...

  •   随着信使来去,年轻的国王陛下不日莅临的消息不胫而走,到下午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
      这引起了全城骚动不安,如同一块石头掉进了一泓平静的湖水,激起越来越大的连锁反应。啊,新任国王陛下!他登基后的首次出巡选择了波旁公爵的领地!
      实在是本城的荣光。想想吧,年轻的君王和他的宫廷焕然一新,勇敢的骑士、美丽的宫廷侍女、簇拥的贵族……朝气蓬勃,如果有机会能够到君王面前给他留下印象,或者使他开心,不说得到奖赏或提出请求,以后和人喝酒多长脸面,多大一份谈资!
      人们行动起来。再一次的,富有的人从储藏室里取出了珍贵的挂毯、穷人编织花环打扫院子、旅店老板们盘算着国王有多少骑士多少马以及马车,如果要住宿的话那真是大大一笔生意……附近一带的贵族们肯定会闻风赶来,他们及他们的仆人势必为城里带来一系列消费,想到这点,举凡做生意的都笑得咧开了嘴。
      本就清洗得闪闪发光的石板路再次被冲刷,城堡里也派出了一队又一队人,分别去采买新鲜的野味、鲜花、鱼肉等等等等。大家排练乐曲、男人们翻出自己最正式的服装、家庭主妇们做大量的面包蜜饯、小孩子们兴高采烈的举着花结,一切准备就绪。
      “达莱丽奥,”让娜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你看见我那个专门放礼服的大箱子了吗,你看这件怎么样?”
      “绿色好看,比蓝色那件好看。”沙特尔小姐答。
      “是么,粉色这个呢?”
      “也很好。”
      “啊我真是要疯了!对了,你怎么还没挑哇,赶快打扮起来吧,婶婶说了,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我在找我的别针——”
      “哦天哪,难道你打算穿这件?它过时了!”
      “过时?”
      “你知道现在巴黎流行的服装吗,时髦,时髦!穿这个一定会被巴黎的贵妇们取笑的!真令人痛心!”
      “对不起,我的好朋友,不过我们向来这样穿……”
      “这次不一样,所有宫廷里的人、所有的贵族老爷都要来,还有到时候附近那些小贵族们,该死的,无论是谁,我们绝对不能被比下去!快快快,到我房里重新选一件,对了,还有头发,得弄个漂亮的发型……”
      姑娘们风风火火过去,房间里,公爵与他的岳母对坐,安静的喝着茶。
      “……太后不来,倒是王太后要来?”摄政公主将小调羹搁在碟子上。
      “是的。”公爵的语调沉沉。
      “露易丝,她还真是——”摄政公主摇摇头。
      “我会尽礼仪待她。”
      摄政公主瞧他谨慎的颜色,笑:“毋须太担心,大家都这个年纪了。说来说去,她跟我岁数相差无几,然而她的孙子已经长大为王,我的还在摇篮里,是不是有点儿让人嗟叹?”
      “母亲,是我……”
      “别,我可没其他任何意思,”摄政公主道:“到我这把年纪,有什么事看不开。”
      公爵道:“能娶苏珊为妻,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福。”
      “你这张嘴呀,少时来我这里学习起便最会说话,”摄政公主忆起往事:“苏珊那时就被你迷得团团转,当时的她可比现在的让娜还吃香呢!”
      公爵也笑:“弗朗索瓦,玛格丽特,蒙莫朗西,我,后来克洛德也待过一阵子,不过您最喜欢的,是狄安娜。”
      “那个孩子……不是最有天赋的,也不是最聪明的,在你们之中,不上不下,”摄政公主手臂微微托着下颔,望向窗外:“但偏偏,最合人心。”
      合人心?
      公爵咀嚼着这个词,这是首次,他听他的岳母对他们这一帮“学生”的评价。
      然而他的岳母似乎无意多言,只道:“……那么国王这次首巡选择我们这里,你怎么看。”
      公爵一惊,揣度岳母话中的意思,莫非另有隐情?!
      “——这些年,我们已经尽量收敛——”
      摄政公主笑了,“夏尔,不是那个方向。”
      “……还请岳母赐教。”
      摄政公主却停了一回,方道:“若我所记没错,新国王今年二十有七,他有个私生女,你知道?”
      公爵点头:“被宫中称为‘狄安娜小姐’的。”
      “他很宠她。”
      “是。”公爵心忖,要不然不会连他们这种隐居乡间的都知道。
      “而美第奇的卡特琳娜成为太子妃后十年间,一直无出。”
      关于这个,坊间诸多传闻。你要说亨利没能力吧,他早就有了私生女;可要说他有能力吧,这十年里太子妃干啥去了?
      “不过近几年不是接连有孩子出生了么,”公爵道:“小弗朗索瓦与伊丽莎白。”
      “那是因为先王的压力。以及奥尔良公爵。”
      这倒是。公爵想,先王向来比较喜欢自己的小儿子,当年送了两个大孩子去做人质,留下来的小儿子查理就作为储君培养了很是不短一段时间,封其为奥尔良公爵——后来长子死,作为次子的亨利顶上,没人怀疑要不是绕不过萨利安法典,先王一定更愿意选择查理。
      由此诸君可见,亨利从小就是在爹不疼娘不爱的环境中成长起来的,偏偏出乎意料,他登基成了王。
      “……你不觉得奇怪吗,他将自己的女儿取名‘狄安娜’。”
      公爵的思绪绕了好一会儿才绕回来,听到这句,笑道:“也是,通常为儿子女儿取名,不是取自己最爱的人的名字,也是取尊敬之人以表敬意,她应该叫克洛德或者露易丝或者卡特琳娜——”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不可置信地看向面前睿智的老妇人:“……不会……是她?!”
      “你觉着呢。”
      “不可能!纵然那时他对她……可自从他成为太子、后来又成婚后,她就离开了宫廷不是吗?”
      “他们可以通信。”
      “但这么多年,像您说的,大家都这个年纪——她和我差不多大,比国王足足大了十几二十岁!”
      “我甚至怀疑,那个女孩子是他和她……”摄政公主长长叹息,不说了。
      公爵一副被雷劈到的表情。
      “她的住地就在附近。夏尔,”半晌,摄政公主重新道:“这就是我为什么让你抽出时间、来和我喝茶的原因。”

      半个月后,在响亮的军乐和喇叭声中,国王的队伍入城了。
      人们纷纷涌上街头,引颈争看。
      大街小巷的香花绿叶撒满一地,城墙上悬挂着或缤纷、或古老的法国挂毯,窗前垂下长长的、缀满花束的白色呢绒,蓝天白云,马车辚辚。
      由王家卫队打头,一大堆举着自家旗帜的贵族们装束华丽,熙熙攘攘,最引人注目的,是著名的吉斯公爵。
      老吉斯公爵去世,留下了庞大的子女群,除去早夭的,还有十人。在这其中,两个最年长的分别成为战士和教士,人们形容其为“一头狮子和一只狐狸”。
      狮子指继承了公爵头衔的长子;狐狸呢,则是十四岁便当上兰斯大主教、如今又成为洛林红衣主教的查理·德·洛林。
      年轻的吉斯公爵坐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黑色的头发剪得极短,尖削而凸出的下颊,整个人显得很有精神;在他身旁,本该是他弟弟的位置,此刻却空着,换成了留着两撇漂亮胡子的新任王室大总管蒙莫朗西。
      接下来是王太后的四轮马车,车门口坐着她的侍从女伴,两旁是骑马的侍从贵族。
      国王跟着也出现了,他骑在一匹马鬃宽宽的棕色骏马上,身旁簇拥着本国顶尖的贵族,奈维尔公爵、内穆尔公爵等等。这时,两旁窗口里传出一片最热烈的欢呼声,年轻君主向那些窗口频频致意。
      国王身后是王后、王姐的车驾,以及浩浩荡荡的女眷车队,她们的手下人和行李一直蔓延到路的那头,望不见尾。
      民众的欢呼声宛如浪潮,一阵一阵,此起彼伏,路边一棵大树上,一个男孩攀在枝桠间,伸长脖颈,双眼放光:“哗,真威风!”
      正看得入迷,树下一声喝:“桑塞尔,你给我下来!”
      哎哟喂,小姑奶奶怎么追来了?
      树上男孩连忙把树叶往自己这边拨拨,看不见,看不见。
      “下不下来,不下来我上去了!”
      他咕咚吞一口口水,瞄瞄,不响。
      “好哇,欺负了人还敢躲,你等着!”
      树下的人把手中木剑往地上一掷,裙子往腰带上一系,就要上,一旁瘦弱的小男孩期期艾艾看看四周,阻止道:“——算、算了啦,诗安,他、他就是用泥巴扔、扔了我一下——”
      “不行,教母说,朋友不是用来欺负的!”叫诗安的女孩子挽挽袖子:“乔,别怕,我帮你教训他。”
      “可、可是你、你已经跟他打、打过一场啦——”
      “可他根本不认错!不行,我今天一定要打到他认错为止!桑塞尔,我再说一遍,你下来不下来?”
      桑塞尔冲她做鬼脸。
      诗安立刻就要爬树,桑塞尔在树上叫:“你背后有人!”
      “哼,又想趁机逃?”诗安才不信:“刚才你已经玩过这套把戏了。”
      “真的,哇,他身上是真的剑!”
      “你再编。”
      乔细细的声音响起:“诗安,是真的——”
      十岁的小小少女回头。
      五步远外,立着一个高高的少年,十四五岁左右,褐色头发,灰绿眼睛,一身华丽而精致的蓝色天鹅绒,佩剑上镶嵌着昂贵的宝石。
      而他身后不远,是一支庞大的队伍。十字架旗帜下,一身显眼的红衣被副主教、司库及神甫们簇拥着,华盖下,驮轿上,那人黑发长及肩膀,夹着几根银丝,衬得他的脸庞高贵秀气。
      乔咽咽口水:“——是、是传说中的红衣主教吗?”
      树上桑塞尔喃喃:“哗,你们看到他手指上那个紫色戒指没有,好大好亮!”
      “……”诗安最先回神,饶她胆子大,也不敢去与那红衣人对视,只能挺挺胸脯,问褐发少年:“你们是谁,干什么的?”
      “您好,小姐,我叫弗兰索,很高兴认识您。”
      树上扑哧一笑:“小姐?哈哈,诗安,你听到没,他叫你小姐!”
      “诗、诗安本来就是小姐,”乔马上反驳,“她是正、正宗的伯爵千金。”
      “可她哪有半点小姐的样子,”桑塞尔吐舌:“大家也都不这样叫她。”
      “那、那是因为布、布雷泽夫人宽、宽和——”
      “你们别说啦。”诗安拍拍裙子,倒是中规中矩、半分不错的朝少年行礼:“您好,我是诗安,很高兴认识您。”
      她行完礼顺手就去捡木剑,少年饶有兴趣地:“您会剑?”
      诗安还没说话,树上已经抢答:“这位少爷,您也会吗?”
      弗兰索点头。
      “太好了!”桑塞尔一溜烟儿下树:“那您一定要跟诗安比比,她太厉害了,我们村里谁也打不过她!您一定要长长我们男子汉的志气!”
      “哦?”弗兰索更加好奇,从头到脚打量面前的少女:“他说的是真的?”
      诗安没理他,朝桑塞尔道:“出来,别只晓得躲别人身后。”
      “有本事你跟他打呀,整天欺负我们算怎么回事?啊哈,我知道,你怕了对不对,他的是真剑,你知道打不过!”桑塞尔龇牙咧嘴。
      诗安蹙着眉头:“出来。”
      桑塞尔怂恿:“少爷,您跟她打。”
      “抱歉,我从不跟女孩子动粗。”弗兰索微笑。
      “切!少爷,看您人模人样,原来却是个胆小鬼!”
      弗兰索维持着风度,但眼内已有不悦。
      诗安见状,不好直斥桑塞尔没轻没重,怕他说出更无礼的话来惹恼人家,眼珠一转,道:“我跟他比,输了你就认错?”
      桑塞尔大喜:“没错!但是——要是你输了,你以后就要叫我老大!”
      诗安想笑,忍住了,向弗兰索道:“请。”
      弗兰索更加惊奇了,“您跟我比?”
      “是。”
      弗兰索连连摇头:“不行,不行,您一定会输。”
      乔一听,忍不住:“诗、诗安厉害着呢,才、才不会输!不、不过你也要换、换木剑!”
      “换了木剑这位小姐也不是我的对手。”弗兰索说完,忙又补充道:“抱歉,小姐,请原谅我的无礼,我不是有意,只是我从小就师从名师——”
      “没事,”岂知诗安爽快道:“输了就输了,我承认就是。”
      弗兰索愕然:“可如果您输了——”
      “想赢,但也不怕输。”少女扬头,阳光透过枝叶细碎地洒在她脸上,神采奕奕,有种刹那的令人目眩神迷:“教母说了,只要我拿起剑,那就总会有输有赢。如果只会面对赢,却不会面对输,那就不明白真正的比武精神是什么——所以,请不要把我当成女的,只把我当成对手,那才是对我的最大尊重。”
      少年呆住。
      “也、也许做人也是一样道理呢,”乔连连点头:“布、布雷泽夫人说得真好!”
      少年半晌才回复常态,他咳咳:“就算我跟你比,你也已经打过一场了,体力方面消耗不少,我胜之不武。”
      “也许吧,”少女撇撇嘴:“但输了就是输了,没有什么如果。”
      少年又一愣。
      “如果在战场上,你受了伤,难道你的敌人就不会过来打你了吗?”少女道:“只不过,输也可以输得体面,有尊严,所以没什么可怕的,来吧!”
      啪、啪、啪,旁边响起掌声。
      少年扭头一看,不知何时,红衣主教下了驮轿,来到他们身边。
      啊,他有一张多么高傲的脸!
      少女不自觉脸红。
      其他两个男孩子早已弯腰曲背,差点没匍伏在地。
      “弗兰索,你输了。”红衣主教的声线优美非常,他道。
      “诶?”
      “从态度上,你已经输了。”红衣主教看向诗安:“这位小姐,您教母的话很有意思。她还教了您什么?”
      诗安看着他的脸发呆。
      “——小姐?”
      他一扫,她这才发现他的眼睛多么淡漠,宛如两泓深不见底的潭。
      她心头一凛,清醒了,低低道:“心若强大,无惧无畏。”
      “什么?”
      这次她勇敢的抬头,“教母还说,心若强大,无惧无畏。”
      潭水荡漾,像疏忽有桃花飘落其上,主教心头微微泛起涟漪,“好个‘心若强大,无惧无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陛下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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