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法》青诤

47、秘密婚姻（上）

　　太后奉命赶到河边的时候，公主的船正要靠岸。
　　这是宫内一条人造小河，碧绿的河水周围围着大理石栏杆，以及一簇簇象青苔般的野草。
　　一条细长的平底小船威严地在小河上滑行，船身饰着法国王室的徽章，有顶篷，上面盖着长长的花纹锦缎，边上的流苏一直拖到水里。
　　八名桨手轻轻地压在桨柄上，让小船象天鹅一样优雅地在水上慢慢向前移动，而真正的天鹅却被这外来者吓得心神不安，远远地瞧着这个光彩夺目、发出声响的东西过去。
　　说发出声响，是因为船上有四名吉他和诗琴的演奏家，两名歌手和好几名廷臣．他们全身缀着金饰宝石，露出雪白的牙齿，正极力想取悦船的主人：尊号“大小姐”的公主。
　　公主正靠在顶篷下镶金线的丝绒靠垫上，两只手懒洋洋地垂落在水中。她漫不经心地听歌手唱歌，却一句也没听进去，只偶尔打起精神和她对面的女人讲话。
　　太后细看，居然是王后！
　　船到岸了。
　　廷臣们率先跳下船，争相搀扶公主王后，女士们接受了他们的好意，然而正当他们再接再厉的时候，公主突然摇摇头，不耐烦地说：“算了，今天玩够了，先生们，你们回去吧。”
　　廷臣们面面相觑。王后道：“洛林骑士也在，公主您——”
　　骑士马上鞠一躬：“未能使公主殿下对这次游河感到愉快，我感到万分抱歉。”
　　“不关你的事，”公主答：“我坦率地向你们承认，先生们，我厌倦了。”
　　这句话打击率百分之一万。众人听了这样直率而残酷的话变得垂头丧气，公主似乎想安慰他们，但最终恹恹，朝太后看来：“你来了？”
　　太后行礼：“是的，承蒙公主殿下召唤，我是斯卡龙。”
　　“国王就是把太子妃侍女官长这个职位给了你？”她上下左右看她：“我还以为是国王的新任情妇呢，看来不可能。那么，你是谁的人？”
　　“她是蒙特斯潘雇佣的家庭女教师。”王后道。
　　“蒙特斯潘？她推荐的不是苏瓦松么？”
　　“只要不是苏瓦松，”王后厌恶道：“谁晓得苏瓦松那些‘秘方’到底是真的化妆品还是毒药呢！”
　　“啊，王后，你太大惊小怪了，流传不是说蒙特斯潘就是暗地里用了苏瓦松的‘秘方’才保持青春不老的么，你不是羡慕吧？”
　　“我的大小姐！你没见过那些蝎子粉，黑鸡血，癞蛤蟆，真是令人作呕！”
　　公主大笑：“看来王后真去了解过，呃？”
　　王后发现自己不打自招，闭了嘴。
　　公主耸耸肩，问太后：“你是蒙特斯潘的人？”
　　这个……还真是直白得让人不知怎么回答呀！太后回是跟不是，都不合适。
　　“好了，好了，我就是想看看最后能争下未来太子妃侍女官长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而已。毕竟居然既不是王后推荐的人，也不是蒙特斯潘推荐的人，啊，你该不会是芳当诗的人吧？！”
　　公主殿下，您想象力太丰富了。太后无语。
　　公主从旁边侍女手中接过小阳伞，打开，往河边的亭子走去，一路道：“我告诉你，我可不喜欢那个什么芳当诗，切，所谓的‘芳当诗发型’，你们看见没有？”
　　“芳当诗发型”，是指前几日路易十四携芳当诗出外狩猎时，女公爵的头发被风吹乱，她的头发又长又密，又没有梳妆女官在身边，急中生智用吊袜带临时处理，发明出一个高髻的发型。
　　却未料这种发型别有风味，加之她是时下最受宠的情妇，居然没有人嘲笑她，反而纷纷效仿，用一种栅状的布条代替吊袜带挽出高髻。巴黎乃时尚之先锋，法国宫廷一举一动是欧洲所有人效仿的对象，一时间“芳当诗发型”居然成了上上下下最时髦的风行！
　　王后神色有些黯然：“陛下对她的关爱已经超出我们预想的时间了。”
　　“别急，王后，快了，那天他们回来的时候我正巧撞到，国王的表情可不是什么十分开心的样子。”
　　“哦？”王后眼睛一亮：“他们吵架了？”
　　“也许。”公主坏笑：“不过吵架也会和好的，对吗。”
　　王后丧气：“我怕她成为第二个蒙特斯潘。”
　　“成为第二个蒙特斯潘也无不可呀，让她与第一个斗一斗。”公主转动眼珠，“不过嘛，说来说去，她还太年轻了点儿，只怕斗不过第一个。”
　　“蒙特斯潘不是已经气得去了克拉尼城堡么。”
　　“啊我的嫂嫂，您真相信她会如此善罢甘休？尤其是您，斯卡龙夫人，”公主转过头来，唯恐天下不乱：“当她得知您抢了苏瓦松夫人的位置之后。”
　　太后微笑：“谢谢您的提点，公主殿下。”
　　“你不怕？”
　　“如果陛下允许，我可以让出这个位置。”
　　“啊，国王果真是你的后台！”
　　太后：“……是他发布的任命。”
　　公主偏头，端详她：“你们两个之间一定有什么，哼。”
　　太后：“原因大家都知道，我不过碰巧照顾了陛下一夜。”
　　“切，别骗我，邦唐为什么不叫别人，偏偏叫你？他那性子，是绝不会乱来的。”
　　这下连王后也狐疑地看过来了。
　　太后满头黑线：“我确实宁愿他给我赏钱。”
　　“哈哈，”公主突然遏不住：“哈哈哈哈哈哈，好玩儿，来凡尔赛这么久，终于找到一个有点意思的人了，夫人，您要保持下去。”
　　太后：“……”
　　“我倒宁愿你跟国王在一起儿，肯定很好玩儿……”公主又笑一阵，然后慢慢地，她不笑了，像是乍然的灵光一现，又像是什么不可思议的想法，拍掌：“夫人，我有预感，让国王最后陷落的，一定不是芳当诗那样空有美貌的年轻小妞，反而说不定……哈哈，好，好！太好玩了！”
　　太后和王后两个人不知她自顾在笑什么，面面相觑。
　　公主笑着一路到达凉亭，抹了抹眼角，宣布：“我要结婚了。”
　　什么？！
　　太后还好，王后简直平地惊雷，刚坐下去又站起来：“你要结婚？和谁？”

　　“洛赞？”
　　书房里，姊弟俩对坐，国王听闻名字，先是惊讶，之后觉得逗乐儿。
　　“对，就是他。”公主抚摸着她的波斯猫，慵懒地斜躺在沙发上。
　　“不追着吉斯跑了？”
　　“我总是会累的。”
　　“你曾说，他是唯一让你心动的男人。”
　　“不错，心动，却也心伤。”公主道：“与其如此，为何不选一个讨好我、让我开心的男人呢？”
　　“洛赞爱你吗？”
　　“爱？”公主笑：“我不需要他爱我，我也不会爱他。”
　　“那不一定选洛赞。就人品而言，洛林骑士比他好。”
　　“洛林倒是足够英俊，但少了那么点儿魅力。”公主道：“就洛赞吧，我定了。”
　　国王道：“如果你想，我不会反对。只不过洛赞甜言蜜语，多半为了你的财产。”
　　“我知道。”

　　老大不小的公主要嫁人了，瞬间成为宫廷内第一热议话题。作为唯一的国王堂姐，婚礼自然得大办，而且公主是个急性子，她说她要抢在侄子之前。国王闻言一笑，倒也随她，毕竟王太子的婚礼要走一大套流程，起码得秋末才能接到新娘了。
　　蒙特斯潘夫人从克拉尼城堡回来了，借口是庆祝公主大婚。她回来的那日引起轰动，一条绣有金丝袖子的亮白色丝绸礼服，黄金面纱，头上戴着一顶白玫瑰花冠。她的腰身减下来了，美得让人移不开目。
　　宛如女王归来。
　　据说她收敛了她的脾气，笑着和大家打招呼，送上礼物，甚至主动与芳当诗亲吻。国王与她单独在一间房间里呆了半个下午，出来的时候人们说看见夫人颊边泪光点点，而国王轻怜密爱，毫无疑问，两个人旧情复燃了。
　　这下轮到芳当诗吃醋，而且她怀了孕，国王是不碰怀孕的女人的。她不知该如何固宠，蒙特斯潘夫人的气势，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威胁。
　　太后作为新任太子妃侍女长，自然搬出了原来住的地方。她去见蒙特斯潘，蒙特斯潘不冷不热的刺了几句，暂时倒没为难她。
　　太后便忙上忙下的熟悉新环境，安排迎接未来太子妃等一系列工作，期间她见过王太子几次，太子总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她放在心头，等一切差不多上手的时候，公主的一个举动，又让宫里炸开了锅。
　　公主竟然决定把自己几乎所有的财产都赠与男方！
　　要知道公主坐拥万贯家私，其中包括四个公爵领地、东布的治理权、埃厄的伯爵领地、以及叫做卢森堡的奥尔良宫，总价值估约高达两千万利弗尔！
　　公主这是被洛赞灌了迷药么！！！
　　凡与公主沾些亲带点故的人都坐不住了，通常男女方的财产，虽然女方嫁过去带给男方，但真正归属权为两人共同所生下的孩子，包括爵位、头衔、领地等等，这也就是贵族间这么看重联姻的原因。通过联姻，两块地合成一块，而如果离婚，就算生了孩子，女方仍然可带着自己的头衔领地离开，而孩子所继承的就要看父亲或母亲的恩赐了。
　　公主今年已四十四岁，想来再生不出什么孩子，纵然跟洛赞结婚，那就当她玩儿，该她的还是归她自己。等她百年后，她的财产完全可以多“赠送”一些给自己人，比如说奥尔良公爵啦，孔代亲王夫妇啦，王太子啦，甚至蒙特斯潘与国王生下的孩子们——大家虽然不缺钱花，但也绝不该让波旁以外的人占了便宜嘛。
　　孔代亲王夫人尤其不满，她甚至专门写了一封信，表示对此感到惊奇：明明都是王室的土地和财产，为什么要赠与一个外人！
　　诸亲王、群臣和看不惯洛赞如此幸运的人纷纷跑到国王面前控诉。然而公主坚持己见，赠产证书已经拟就，只差国王的签名。
　　国王与堂姐谈了几次后，有点了解她那疯狂的想法：她就是想向世人证明，不，应该说想向某人证明，她完全可以给人一笔比任何国王赠予他的内宠近幸的财富还要大的财富，跟她结婚是多么幸运，多么让人羡慕嫉妒恨！

　　国王是同情并想帮堂姐的，然而情势不由人，本来将于礼拜天举行的婚礼被搁置，有心人开始鼓动更多人起来反对“大小姐”的婚事，国王没想到会引起这么大的浪潮，几番牵扯之后，最终做出决定，禁止两人结婚。
　　那天公主冲进了国王的书房，据说公主痛哭流涕，而国王也流下了眼泪。至于哭完之后国王仍然不改决定，有人说是因为蒙特斯潘夫人的缘故。
　　为何呢，为了她自家的利益。
　　总之洛赞只做了一天的蒙庞西埃公爵，然后不得不把获赠的地产和各种头衔又都还给了“大小姐”。公主得知蒙特斯潘夫人吹枕边风之后当然心有不甘，而有人在公主面前逐字逐句、一字不差的把蒙特斯潘夫人是如何力劝国王不要同意这场婚事的话告诉了她，两人立刻去找国王，把这些话重复了一遍。恰巧蒙特斯潘夫人在场，立刻质问他们怎么能偷听，反要他们对自己的行为作出解释。
　　公主差点上前抽她。洛赞也觉得备受侮辱，他当场拔出自己的剑，咔擦一声将之折为两截，义愤填膺道：“一个国王竟然因听信一个宠姬的蛊惑而自食其言，对于这样的国王，我已经不想再用自己的剑为之效劳了！”
　　国王威严岂容冒犯，左右卫兵当场将他抓起来。据说国王当时表现得很有风度，他把自己的手杖扔出窗外，同时道，假如他拿手杖去打一名绅士，他会觉得很过意不去。
　　公主闹了一场，愈发激长了她的逆反心理，别人越不让结她越要结，于是管它有没有国王签字，自顾拉着洛赞秘密结婚了！
　　什么叫秘密结婚呢，就是这种婚姻关系在公开场合是不被人承认的，双方的权利义务没有保障，而别人一旦知晓，则会奚落嘲笑，因为不被承认的关系连情人都不如，是不被祝福的，不光彩的。
　　于是十天之后，洛赞被逮捕入狱，理由明摆着：国王不同意你们结婚，你们还结，还把不把国王的话放在眼里了？还能不能治了？
　　公主再次哭闹着去找国王，然而国王被惹怒，这次毫不动摇。公主又去找王后，王后一筹莫展。
　　“我可以马上签下文件，让王太子以后继承东布，”公主红了眼：“你一定要帮我。”
　　“你真是犯糊涂，怎么能秘密结婚呢？你可是公主呀！”王后道。
　　“我管不了那么多！”公主执拗地：“我不后悔！”
　　“现在国王在气头上，唯一能劝她的，恐怕只有楼下那位。”王后无奈。
　　公主如同被点燃了的炮仗：“别跟我提蒙特斯潘！就是她害我至如今境地，觊觎我的财产，我一分也不会给她！”
　　“可……”
　　“算了，找你也是没用！”公主起身，门口撞上过来给母后请安的王太子。
　　“姑妈——”太子刚开口，就被姑妈从未有过的憔悴脸色吓住了。
　　公主瞪他一眼，看到太子后面跟着每日事情请报的太后。
　　她飞快转头，离开。
　　太后却没漏掉她眼角一闪而逝的泪光。
　　众叛亲离，如同陷入绝境的困兽。
　　曾是那么高高在上的公主啊！
　　这就是宫廷，昨日你拥有一切，今日便化为灰有。
　　而真正的帮助，不必等需要帮助的人开口，已自动帮忙。甚至不必一声谢。
　　太后扭转脚步，“公主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