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亿座孤岛》孜桉

2、第一章 哭过了，就长大了 我

　　我最喜欢的夏天，程一不在，我的世界好像变成了北方的冬，麻痹了我所有的神经。可为什么会因为林蔚的存在，程一就这么快从我心里一点点的消失不见？
　　(一)
　　同桌方暖暖把程一留给我的递给我，我扔在地上，然后像以往和程一赌气一样，我先妥协。我拍了拍信封上的灰尘，拆开了，就只有一张照片。
　　车来车往的马路对面，香樟树下，一个身材挺拔的少年穿着白色衬衫，被树叶剪碎的阳光跌落在他的肩上，他露出无比宠溺的表情看着只比他矮一点的女生，那女生笑起来，露出两个酒窝的样子，可以织成一个棉花糖了，两人就像是青春偶像剧里的主角，谁知道，他们可能此生都再无交集了。
　　背面，潇洒凌厉的字迹一如他的眉眼，再不可及。
　　“也许关于你的喜欢我，也只是你的一面之词，我大概不能陪着你玩这个关于一辈子的游戏，我害怕真的失去你。”
　　我在全班瞩目下笑了笑，现在的人说一套做一套，我喜欢程一全校皆知，何来一面之词，害怕失去我，就带着别人远走高飞？我看起来这么好骗吗？
　　教导主任神出鬼没地出现在我眼前，恶狠狠地看着我：“你知不知道谈恋爱是高考的大忌！”
　　我看着他嘴唇上方的小胡子，再次笑笑：“我没有谈恋爱了，本人现在失恋中...”我故意拖长了“中”这个字。
　　他似乎有些词穷，看着我的样子，一种难受的神情赤裸裸地暴露在灯光下，他的脸，有些蜡黄。我又哭了：“爸，我突然很羡慕你，七八十年代的爱情，一面之缘就是一辈子。”
　　老爸就是宁南的教导主任，他曾说他四十二年的光阴，最幸福的日子就是和我妈相亲的第一面开始。
　　他抱住我，声音比我还哽咽：“宝贝女儿，哭过了，就长大了。”
　　那一天，我第二次肆无忌惮得哭了，整个高三一班的目光都在我身上，他们似乎没有见过这样的我吧，一直以来，我高傲，清高，一直是令人讨厌的角色。
　　下了晚自习，我爸陪着我拥挤在走廊上，周围的声音很是混乱，不过最吸引人的还是某个男生走在前面，大声向后面喊着：快一点啊！后面的某个女生回:知道了，你赶着去投胎啊！
　　虽然男生总是催着，但是他没有再向前走，一直等着她，他笑着说：再不快点，被挤扁了，真该去投胎了。
　　自从程一走后，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很恶意得秀着恩爱。
　　我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的夜景迅速地向后消失，车速越来越快的时候，那些五彩斑斓的灯光都连成一条单调的线，在黑暗中孤独地跳跃。那一刻，仅存的温暖就只剩下父亲的侧脸，他专心地开着车，也没说一句话。这一刻，他不再是讲台上老是喜欢讲立体几何和平面解析几何的老师，而单纯的只是我的父亲。
　　突然，他停了车，对着我：“凝儿，这次，我特别批准你吃夜宵！”
　　想想也是，今天忙着伤心，都忘了饿了：“我要吃烧烤，大虾，还有冰镇可乐！”他点点头，我们相视一笑。
　　（二）
　　开了灯，房间里的日式风格大吊灯还有些晃眼，我躺在软软的大床上，手机里的一阵阵消息铃没完没了地响半了天。
　　后来那人还不死心，直接打了个电话过来，我倒要看看深更半夜谁这么不要命！
　　没存名字，陌生人？
　　“喂，你谁？”
　　我好像接到了来自零点的灵异电话，我还能听到对方呼吸的声音，可就是不说话，我也没敢挂，听说这么挂掉的话说不定过几天我就得挂掉了。
　　良久，对方一句“我是林蔚”让我松了口气，哎，自己不可能刚失恋就遇见鬼，想想也不可能这么倒霉。
　　可是白天，他就这么堂而皇之的亲了我，是时候找他做个了结：“虽然说白天你亲了我，但是我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你，你也不用说对我负责这一类的话，从生物学的角度来说，这并不能直接对我造成什么伤害！”
　　我这么认认真真的，林蔚却扑哧一笑，好像话题都被我带偏了：“生物学里要对你造成伤害的事情是什么？”他说完才知道自己这句话实在不应该说出口。
　　我关了灯暗自脸红。
　　后来我们聊了一小会儿，他说太晚了，以一句：“我白天说的话是真的”结束。
　　又只剩下我一个人，呆呆地举着手机，一动不动的，
　　我和爸爸在餐厅里遇见一个喝得烂醉如泥的男人，一如一年前的程一。
　　那一天是星期五，因为这一天不用穿校服，我特意早起了半个小时挑了件衣服，放学了还能和他约个会什么的。
　　一早上，他脸上的红晕一直没消，是方暖暖告诉我他昨晚喝酒了，而且一整夜没有回宿舍。
　　那个时候除了心疼还是心疼，一个劲地问他为什么喝酒，还有说着或许我可以帮你解决之类的话，只是他只字未吐。
　　后来据方暖暖的可靠消息，他昨天是和一个女生表白了，而且被拒绝，所以借酒浇愁。
　　对于这个事实我真的不敢去相信，但是程一一向是个理智的人，据自己对他的了解，他可能会喜欢上一个人，但是为她喝酒，简直是天方夜谭！
　　下午放学后，他没有等我，我一个劲得跟在他后面，当我发现他很明显得越走越快：“程一，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他停下脚步，背对着我：“是真的又怎么样？”
　　我还傻傻得认为他是在和我开玩笑：“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
　　他转过身来，眼里褪去了一如往常的温柔，表情很冰冷地：“夏凝儿，你记住了，这才是我喜欢一个人的样子。”
　　是吗？我还是第一次见，我以为我和他表过白了，我们就算是在一起了，在他眼里，我的一句喜欢就这么像是在开玩笑吗？而那个在他心里，连我被都比下去的女生，他对我只字未提。
　　那个温柔俊朗的少年，在这一瞬间，消失不见。
　　而当时的我就比较可笑了，朝着他喊：“程一，你以后不准再为别人喝醉了！”
　　那时候的喜欢，就是一如既往地原谅，我回忆起那天他离开的背影，和今天的不辞而别，在黑夜里可怕一笑。
　　所以呢？现在算是有情人终成眷属！
　　（三）
　　程一留给我的那一张照片，是我表白后第二天一起放学回家时，一位摄影师在拍外景时碰巧拍到的。当时已经是夏末，但是摄影师说，看到我们的样子，又仿佛回到了盛夏，回到他那一段最明媚的青春。
　　日子还是这样过去，我慢慢习惯了没有程一的日子，虽然偶尔我还是会诅咒他，祝他早点失恋后半夜还能想起我的好，然后我就成了他生命中失去的最美好的一个人，想想我自己也够天真的。
　　毕业晚会以后，我们好像又长大一点了，全身心投入到高考的阵营中，林蔚也比以前更神出鬼没，他常常在食堂出现在我的对面吃饭，常常和我在图书馆碰巧遇见，又常常在我放学后去人满为患的店里买到了我最爱喝的冰镇可乐。
　　我惦念程一的次数随着他的频频出现变得越来越少。
　　方暖暖的男朋友挽着她的手大摇大摆地走进食堂，像是走进婚姻礼堂的架势一样。我插了一句：“咱能低调一点吗？”
　　暖暖说：“我们在学校还能待几天？所以这个时候低调也是一种罪过啊！”
　　我自爆了自己电灯泡的瓦数，有些无奈地走进去。
　　不出所料，今天那个二缺的林蔚又出现了。我的对面是暖暖。再对面又是他，虽然他确实人模狗样的，但是每天这样会不会显得猥琐？
　　暖暖回头看见林蔚，又回头有些邪魅地看着我：“光天化日之下玩尾行？实在太...”我打断暖暖：”你也觉得很猥琐吧！”
　　谁知那小妮子居然说：“实在太刺激了！”还和她男朋友对视一笑，这让我足足吐出250CC的血。
　　我端着盘子坐在林蔚面前，林蔚眼睛都圆了。
　　我佯装很无奈的样子：“我是个心有所属的人，你晓得不啦！”
　　周围的目光全都聚集到我身上来了，这也难怪，我可是教导主任的女儿！这天生的主角光环，可不是谁轻而易举就能抹杀的。
　　林蔚说：“我吃我的饭，你说什么心有所属？”
　　我去，他这一句话简直给我当头一棒，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自作多情呢！
　　我识趣地转身走开，这种情况还是走为上策啊，没想到林蔚在我背后说的一句话全场都沸腾了。
　　他说：“夏凝儿，如果我和你考了同一所学校，你一定要和我在一起！”
　　不会吧，二次表白？拜托这哥们能不能换个地方说啊，虽然全校都知道我单恋程一，但好歹也算是喜欢吧，这人存心是要陷我于不忠不义。
　　算了，响应一下群众的需求，我勉强回了句：“我知道你喜欢我，但也没必要说两遍！”
　　林蔚笑笑，看看一旁早已惊呆的小伙伴，方暖暖，说：“你的朋友是对的，我们在宁南的时间不多了，是时候做一些自己最想做的事情！”
　　时间不多了，这句话让人觉得怪怪的。全场直呼“在一起，在一起”，像极了非诚勿扰的某个环节，天，谁来救救我！
　　我向方暖暖挤了个“求带走”眼神，她居然没怎么懂，真是猪一样的队友。
　　（四）
　　真的如林蔚所说，后来我们在宁南的时间就只剩下最后的三分钟。高考过后，我们站在宁南中学的门口，泪流满面。
　　那些平时打架都风风火火死都不掉一滴眼泪的同学落下眼泪的场景毫无违和感，教导主任站在他们身后，表情让人感慨万千，他没有一如往常地说我们是他见过最差的一届学生，只是说着：“同学们，你们都毕业了，但要记住，你们是宁南永远的学生......”
　　我走到老爸面前，故意笑了笑，用手指戳了戳自己的酒窝：“亲爱的教导主任，您辛苦了！”
　　所有的同学向他举了个躬，那一年，我们青春刚好！
　　高中生涯，我喜欢程一满满当当的三年，这个校门口，我和他无数次走过，只是，毕业了，他没能来陪我，算是有始无终吧。
　　“程一，你知道吗？我夏凝儿真的很喜欢你，无论是你为别人喝醉，还是和林泽诺一起去了美国，我都没有怪过你，我就只是难过，难过有一种深情你从未给过我，只是，我不想再等你喜欢我了，因为这大概是永远不可能的，我走出宁南中学开始，我对你的喜欢，从此为止。”
　　落款：二零零九年夏天的夏凝儿。
　　这一夜，我彻夜难眠，脑子里一片空白，我静静地看着跌落窗台的月光，好像偷偷地汲取着什么能量。
　　“夏凝儿，如果我和你考了同一所学校，你一定要和我在一起！”
　　“夏凝儿，如果我和你考了同一所学校，你一定要和我在一起！”
　　......
　　他的一句话无数次在我脑海中重复着，未来我们该是什么样子呢？反正今天不是未来，我可能早就把林蔚和我之间判了死刑，在择校时我选了南方的A大，也没有告诉他我的想法，在对方不知情的情况下，考入同一所学校的可能性大概是千分之一吧！
　　我们狭路相逢，可能在人生的大路上走散吧。
　　“叮，叮。”
　　我打开手机短信，里面是林蔚发来的一个问题：如果我和你考进了同一所学校，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我笑笑，真的有可能考进同一所学校吗？人类总是喜欢对没有可能的事情做出“如果”这种假设。
　　我回“我愿意！”
　　反正也是不可能了，愿意和不愿意都一样，但是给他一个满意的答案算是对他付出感情的一种赔偿吧。
　　这时候，自己突然明白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也许当时的程一也是我这种心态来对待我的呢？
　　不知过了几天，我才明白人生除了惊喜，还是惊吓比较多。
　　我坐在电脑面前，有些疲惫，自己点开高考成绩，看到“已录取”三个字，心情并没多大起伏，这不是板上钉钉的结果嘛！
　　最后我有些手贱地拨通了林蔚的电话，得意洋洋地：“考上了哪里？”
　　他淡淡一句：“浙大。”
　　我听得出他很难过，但是为什么我心里也突然涌起一丝难过呢？我本不是应该因为我的未卜先知高兴的吗？我们都沉默良久。
　　突然的：“我考上了A大，surprise!”
　　我的小心脏大概都被这哥们摧残得稀碎稀碎的，但是这不是surprise，这是赤裸裸地frighten(惊吓)！因为我算是彻底把我自己卖了！
　　不对啊，这不科学啊，我立即启动了我高速运算的大脑：“目前中国大约1079所本科及以上大学，你和我考入同一所学校的概率不足千分之一，如果是真爱感动了上苍，那么，你又是怎么知道我考上的是A大？”
　　对面呵呵一笑：“不要在意这些细枝末节，你可是答应过我的！”
　　该死，当初就不该这么善良，但是最可恶的是我心里居然还无比激动与兴奋，这什么鬼？
　　难道说程一走后我又迅速移情别恋了？
　　太可怕了！
　　（五）
　　我真的把自己给卖了，哎，没想到我也会落得如此地步！
　　原本我打算高考过后好好睡上一觉，以弥补我失恋的阴影，可没想到我先失眠了。今夜，又是不眠之夜。我第一次知道深夜的样子，漆黑而又漫长，煎熬而又寂静。
　　程一，你在美国还好吗？我打算不诅咒你了，希望你和林泽诺一切都好。
　　我是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女孩儿呢？对，钢琴教室！
　　我平时不怎么去，因为我对这些艺术类的东西毫无兴趣，虽然我是特长生，但是这绝对只是单纯的天赋，我靠成绩一样能考入宁南！高三的时候老爸被校董他们叫去开会，我才拿着钥匙去锁门。
　　一缕又一缕优雅的钢琴声传来。我嘀咕，今天星期五，都黄昏了，钢琴教室里还有人吗？我心头一惊，又开启了我的灵异之旅，这么晚了，除了有鬼，还能是谁？
　　我趴在窗边，往里张望。
　　一个女孩背对着我，她还留着长长的头发，优雅的琴声消失不见，一缕一缕凄凉的钢琴声刺激着我的耳膜(完全是我自己的错觉)，真是撞鬼了，我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准备走开，后面一个清脆的声音再次吸引了我。
　　“程一，是你吗？”
　　我听到程一两个字立马回过头，一个长相清秀的女孩子表情特别不好意思地站在离我不远的教室门口。我问：“你认识程一？”
　　那女孩看了看手表：“我叫林泽诺，不好意思，刚刚在教室里我没看清楚！”
　　她虽然答非所问，但是她清秀的面容让人看了很是舒服，我没再多问，原来那个时候，他们就已经在一起了啊。
　　只是那个时候我不知道，他会选择这样的女孩子。
　　这一次，我熬过了漫漫长夜等到了天亮，好像一瞬间，我就长大了。
　　我最喜欢的夏天，程一不在，我的世界好像变成了北方的冬，麻痹了我所有的神经。可为什么会因为林蔚的存在，程一就这么快从我心里一点点的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