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回忆4 压抑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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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雨说来就来，且来势汹汹，扬长青刚把人赶跑，倾盆大雨瞬间将他淋成了落汤鸡，杜筠溪也不能避免。
这街道边的屋檐挡不住多少风雨，眼看雨势越来越大，杜筠溪被弄湿了衣物，才惊觉自己把行李落在了棠寒英的院子里。她没有办法，只能咬咬牙，拉着扬长青，又回到那座相对熟悉的宅院里避雨换衣服。
那宅院依旧没有锁门，跟他们早晨离开时没有任何变化，她收拾干净的食盒依旧摆在石桌上，雨水滴在上面，啪嗒啪嗒作响，全打湿了。
他们带的行李不多，各自一个不大的包裹，里面就装着一套换洗的衣物。早上她和长青离开太匆忙，这行李也显得不是那么重要，竟然就这样忘了。
不过也算阴差阳错，反而没有让包裹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打湿。杜筠溪从屋子里找到干干净净的包裹，连忙将里面的衣物拿出来，递给长青，各自找了地方飞快地换上。
杜筠溪看着换下来的湿衣物，一时发愁，总不能直接塞到包裹里带走，不然发霉了，他们就没有衣物可以换穿了。
扬长青看出她的为难，仗着自己手劲大，先把这些被雨水打湿的外袍衣物拧得挤不出一滴水，再抖开，晾在廊下的花架子上。
“我看那位棠公子一时半会儿不会再来这处别院，我们就先在这里待到天晴。这衣物想必也很快就能晾干。”扬长青找了一把椅子过来，示意杜筠溪坐下等。
杜筠溪想到外面还有那群纨绔公子到处找他们，长青刚又把他们的人痛揍了一顿，那些人逃跑前还放话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因此她也就不再纠结，选择留在这座宅院避祸。
这雨够大的，将这小小一方庭院都下得积水了，海棠枝头也被打落不少花瓣，纷纷扬扬，落了满地，漂在积水上。杜筠溪看着雨中石桌上的食盒，它的主人不知为何没有回来拿走。
长青挨着她站在长廊下，不敢松懈，耳听八方，一直在雨声中听门外的动静。不一会儿，他紧绷起来，提醒道：“外面有很多脚步声，应该是那伙人不甘心，又跟上来了。”
杜筠溪听了，心中不禁更为烦闷，素不相识的，为何要执意捉她过去见一面？！
她决定不忍了，腾地站起来，借用了一下这屋子里的一把油纸伞，撑开走到门口，直接将门打开，外头那伙打手顶着鼻青脸肿的模样，正准备抄家伙闯入呢。
一时双方面面相觑片刻，杜筠溪率先反应过来，从腰间褡裢摸出瓷瓶，冲着他们就泼洒而去。
这是她为了这趟出远门专门做的痒痒粉，效果能立竿见影。这伙人正要用强的，手指一软，武器纷纷落地，一个个面目狰狞地倒在地上扭动，疯狂地抓痒着。
“解药是苦参、黄柏和蛇床子各三钱，你们还不快跑去抓药解毒？要是再耽搁，皮都要抓烂！”杜筠溪出言恐吓他们。
不用她说，这些打手的手劲大，早就把自己抓得破皮流血了，一听有解药，这次顾不得放狠话，纷纷摸爬打滚地跑去找药铺。
这些人一走，雨势也逐渐转小，布满阴霾的天边透露出一缕天光。
杜筠溪不见喜悦，只有心累。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想用药害人，这也有违师训。但师父也说若是遇到麻烦，事从权急，这些原则可以适当破一破。
她回到廊下，将油纸伞收好放回原处，知道此处也不能待了。长青专心守着他们的衣物，见庭院里有了阳光，便将整个花架子抬起，搬到阳光照得最充足的地方晾晒。
“我看那伙人一时半会儿应该不敢来了。就算来了，也没事，我照样打退他们。”扬长青摸着那半湿不干的衣物，还得留在这里再晒一会儿。
杜筠溪意识到自己引着这伙人来到这座宅院，恐怕会给棠公子带来麻烦。她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起码要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跟他讲清楚，免得他和那群不知是什么出身的纨绔少爷在不知情之下结了仇怨。
于是她趁着等衣服晾干的时间里，从屋子里又借用了笔墨纸砚，铺开一张空白的宣纸，抓抓脑袋，用自己拙笨的写字技能，三言两语将事情经过写下。
末了在信的末尾写下道歉之语，又把一瓷瓶的药压在上面，作为赔礼。
趁着主人家没发现，杜筠溪又带着长青匆匆离开这座庭院，并在心中暗暗发誓，再也没有下一次，她一定不会再闯入这座宅院了！
长青见她逃跑似地离开，不禁困惑问道：“为何姐姐要这般心虚？”
“因为我良心尚存吧。”杜筠溪自然不会和一个半大的孩子说实话，她实在囊中羞涩，客栈是住不起的，眼看天色将晚，眼下最紧要的，反而从逃难变成了寻找睡觉场所。
这京都城规矩又森严，到了三更天便不允许有人在街道上出没，否则要被抓起来鞭笞。这是师父叮嘱过她的。杜筠溪看着旁边专心啃馒头的长青，忍不住摸了摸他的脑袋，说道：“长青，是姐姐对不住你，带着你跑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城里，只能吃馒头度日。”
“没关系的。姐姐在哪里，长青就跟着在哪里。”
一句话说得杜筠溪心里又暖又酸，苦自己也不能苦孩子。她思虑再三，决定回到灵法寺。
夜晚的灵法寺静悄悄的，不见任何香客，供奉着大佛金像的庙殿也关上了。月光洒照在菩提银杏树上，幽幽宁静。扬长青施展轻功，轻而易举地就背着杜筠溪翻墙，越到了寺庙里。
白天里杜筠溪早就留意到这寺庙偏南的一处角落里有竹林，茂密高大，人躲在里面谁都瞧不见。或许这寺庙里有和尚喜欢下棋，便寻到这竹林僻静处，放置了蒲团坐榻还有一方棋盘。
等找到这处，只见一束月光恰好越过竹叶，洒照在棋盘之上，清辉熠熠。杜筠溪便和扬长青一人一边坐着，打算就在这里度过一夜。
他们都不懂棋，看着那上面没有收拾掉的残局，小心翼翼地不去碰触，以免白日被棋盘主人发现端倪。这坐榻足够大，用柔软的材质编织而成，倒是方便了他们能倒头就睡。
两人在前来京都城的路上都是这般风餐露宿，倒是没有不习惯的地方。扬长青毕竟年轻，倒头就睡，睡得十分酣甜。杜筠溪仰躺着，望着竹林上方的月亮，怔怔地想了一会儿心思，也逐渐迷迷糊糊地睡去。
冷不丁，竹林外突然传来脚步声和谈话声。杜筠溪的睡意瞬间就消失了。
她悄悄地翻了个身，轻手轻脚地挪到长青那边，竖着耳朵认真倾听。
“你如今还是执意不肯入我佛门吗？”听声音是个老和尚。
紧接着便是一道熟悉的年轻男人的嗓音响起，他说得很平静：“近日倒是改变了主意。”
“哦？”
“我生来便命悬一线，五毒缠身，当日大师曾力劝我遁入空门，或许还能多活几日，我贪恋家族亲情，执意不肯。如今年岁渐长，又惹上风月情孽，我不愿继续堕落，这才寻到大师，望得到指点。”
杜筠溪听到这里，已经听出这人正是棠寒英。
他要当和尚了？!
那老和尚听出这年轻人语气里的烦闷与困扰，心领神会地微微一笑。这几乎是少男少女们都无法避免的人生难题。
“我不能指点你什么。不过你若是能及早看清，远离红尘，或许不无好处。棠公子若是想清楚了，随时都可以前来剃度点化。”老和尚阿弥陀佛一句，又忍不住提醒道，“不过我要劝棠公子一句，遁入佛门，并不能当真参透心中困扰，还需要真正顿悟方行。”
棠寒英没有出声回话，似乎陷入了沉思。
很快，脚步声渐行渐远，这交谈也逐渐随风飘散，直到再也听不到任何声响。
杜筠溪虚脱般仰躺回自己原来的位置，再度望向天空的月亮。不知何时飘来一朵乌云，半遮半掩，透出来的月光也仿佛蒙上了一层阴翳。
师父说他中毒已深，恐怕活不到二十岁，算算时日，也确实没有多少好活的时日。她想象了一下，若是自己遇到这种情况，在生命的最后关头，不去及时行乐，还是跑到寺庙当出家人？！
简直不可思议，无法理解！
杜筠溪翻了个身，想不通就不想了，带着很是怅惘的心情入睡。
清晨的古庙，鸟啼不断，杜筠溪睡得迟，迷迷糊糊中感觉脸庞毛茸茸的，她睁开眼，就看到扬长青蹲在自己身边，手里正拿着一根新鲜的狗尾巴草，以此来弄醒自己。
“姐姐，你终于醒了。我们快走，我刚听到几个小和尚要过来洒扫。”扬长青见她瞪着自己，连忙把手里的狗尾巴草扔掉，眼神无辜地解释道。
杜筠溪也顾不得和他算账了，一骨碌爬起来，熟练地趴在他背上。扬长青背着她，几个起跃，便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了这座寺庙。
棠寒英一夜未眠。他最近很是困扰，夜不成寐，食不下咽。即便去找了灵法寺的高僧开解，他心中还是郁结无法排遣。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却在不知不觉中走到了自己那座别院。
一年前他回到京都城，表面上波澜不惊，一如往常，其实只有自己知道，他从此便开始饱受相思之苦，夜里梦到的也都是那道倩影。
有生之年，他不想招惹任何人，因为他心中清楚，嫁给自己，她注定要丧夫成寡。他不能为了一己之欲，冒然向她表达爱意。在临别前，他想到此生可能再也不会与她相见，终于克制不住，送了她一张画像，然后在心中告诫自己，一切到此为止。
这一年来，他以为自己忘记了她，继续在府中看病吃药，苟延残喘着，却不想，她来到了京都城，还跑到了他的院子里。
当受伤的护卫回府禀报，形容那对姐弟的外貌，棠寒英心中隐隐有所猜测，却又觉得不一定就是杜姑娘。他以这个理由，纵容了自己亲自来到别院一探究竟。
是她。
看到她趴在石桌上睡觉的侧颜，棠寒英再也无法欺骗自己了。
压抑了一年的思念在那瞬间汹涌澎湃，他伸出手，在月光下试图触碰她的脸颊，却又在半途停滞。他怕自己这一摸，就真的无法回头遏制了。
他应该在知道是她之后，连一面都要不见的。此时更应该转头就走，多停留一分，他内心的拷问就更严峻一分。
一双脚却重如千金，焊在了地上，无法动弹。棠寒英滚了滚喉结，很快给自己找了个极好的理由，这石桌晒了一天太阳，又热又烫，她这样趴着睡一晚，非生病不可。
他不想她生病。
于是他点了她的昏睡穴，将她拦腰一把抱起，一路抱到了屋子里，将她安置在了自己的大床上。
床铺是刚整理铺过的，他并没有用过，十分干净。等棠寒英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之后，他心中立刻翻涌出懊恼，不该招惹她的。
他转身落荒而逃。
那一晚，他辗转反侧，一想到她就睡在自己的别院里，睡在自己的屋子里，胸口就仿佛被烫着一般，很有一种不顾一切，重新跑回去，看着她睡觉的冲动。
终究对自己的厌弃战胜了这股冲动。棠寒英像病入膏肓的垂死之人，坐在窗前，手指无力地搭垂在身边，他完了。
熬到天蒙蒙亮，他抬起眼皮，百无聊赖地看了窗外一眼，就忽然想到她恐怕还没有机会品尝过京都城的美食。
他起身，或许是过于困顿，让他的脑子也不清醒了。他径直走到厨房，在厨娘诧异的注视下，交代了几样京都城最近比较流行的美食，让厨娘做好后用食盒装着。
应该让下人们送一趟的，他本人可以不出面。
但以杜姑娘谨慎的性格，如果让这些陌生人去送，她未必会吃。棠寒英以此为理由，又亲自跑了一趟。
总之，他辛辛苦苦一年建立起来的堤坝早已在知道是她之后，就溃不成军了。
越靠近，越厌弃自我。棠寒英只能自我放逐，跑到古庙寻高僧，试图逃避红尘带给他的困扰，从此六根清净，远离相思之苦。
事实证明，高僧也无法点化他。他原来已经如此冥顽不灵。
棠寒英推开院子的门，一眼看到变得空荡荡的院子，知道她已经走了。他早上拎过来的食盒静静地摆放在石桌上，因为被雨水打湿过，上面还残留着水珠。
他走过去，轻轻地摸了摸食盒。发现她已经把食盒用井水清洗干净，十分周到地叠好。只是他来得太迟，让这些食盒碟子被雨水打湿了。
他又来到屋子里，看了一眼被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床被。
不知怎么的，他走过去，坐到床边，将外袍和鞋靴脱掉，抖开被子，然后躺了进去。
苦涩的药味弥漫鼻尖，隐约夹杂着草木的清香。棠寒英翻了个身，蜷缩起来，闭上眼睛，终于在失眠中寻到了睡意。
这一觉直睡得昏天暗地，等他再醒来，自己却已经不在那软香温玉的床上，而是被蒙着眼睛，双手双脚被缚。棠寒英屏住呼吸，没有立刻发出动静，而是假装依旧昏睡着。
他感觉到自己的脑袋沉重，想来是被下了迷药，才睡得这般死。
是她吗？
为什么要绑走自己？
棠寒英胸口鼓噪着，心跳极快，说不清是什么感受，只能先选择静观其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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