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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间谍(2更) ...

  •   1

      姬少爷最近很忧郁,非常忧郁。

      原以为正走向大好局面的形势,现在却转了个弯,向着未可知的方向渐进而去了。

      姬少爷觉得,若是自己没有料错...若是自己没有看偏...若是自己没
      有敏感过度...

      那么,路云沐可能是,喜欢上他了。

      收留阿八那日,路云沐在轿中说出的那番话,便算是承认了姬少爷这个妹夫身份。自打那日起,姬悠凉便不再在路云沐的药汤里动手脚了,路少侠身上那些另洛阳名医们百思不得其解的千奇百怪的奇难杂症才终于逐一消失。
      他身子是一天天好起来了,但姬悠凉觉得,他脑袋似乎却是坏掉了。

      以前每当姬少爷摇着扇子推开路云沐的房门,路云沐都会挂上一张忧郁的面孔与他默默相对,但现在他一看见姬少爷便笑得让人只能想到“春暖花开”四个字:“悠凉每日来探视在下,在下很开心。”

      以前每当姬少爷和他聊起路依芸的话题,他不是支支吾吾的搪塞便是转过头去生闷气,但现在他能心平气和地回答,还会附和说——
      “是,依芸是发育得早”,“月事大约是十号左右?”,“这个在下便不太清楚了,悠凉改日若有机会,可当面问问舍妹。”

      一直到那日,路云沐见他又推门而入,便垂眼叫了一声“悠凉”,又起身走近来接过他手中那半包极品碧螺春,看了看,低声道:“你去的这半日,原来便是为了这个东西。”

      姬公子才若有所觉——本少和这家伙何时变得如此亲近了?!

      以前叫人家姬少爷,姬公子,现在叫人家悠凉。

      姬少爷打了个寒战,鸡皮疙瘩直往外冒,他颇不自在地缩了缩脖子:“那个…这茶叶就给你了...我,嗯,我就先回自己屋了…”

      “你急什么,一身的寒气,外面冷吧。”路云沐淡淡扫了他一眼,起身走到窗前,把木窗推开。

      寒风灌进来,立刻便有雪花飘进屋里,还未沾地,便融在空气里。

      路云沐叹息般的:“果然啊,下雪了…”

      姬少爷今日出街,特意披了件紫色貂裘,里面拿手笼着暖炉,脖子上一圈毛茸茸的领子,整个人便只露了一张脸出来。
      那白绒绒的软毛挠在他脸上,也觉得暖暖的。
      他在街市上走动了一上午,倒是一点也未觉得受冻。

      路云沐待在室内,点了火盆,也不觉有多冷。便只穿了件素色长袍,外一件银色长衫,松松的披在肩上,这宽袍广袖的,与外面白雪皑皑的街市上衣着臃肿的人们一相比较,仿似离尘升仙之人似的。

      “从昨夜便开始下雪了。”姬少爷的脸被寒风吹得透着点粉红,裹在蓬松柔软的毛领里,那张脸就显得有些童稚:“洛阳城将近有十年没下过这样的雪了吧。”

      “是么...”路云沐的目光不知掠过哪里,他叹了口气:“这雪倒是难得...”

      “你等着。”

      姬悠凉只看见眼前白影一掠,路云沐早已不见踪影。

      “路…!”这可是洛阳城三大高之一,你以为凌霄楼这名字怎么来的啊!

      他扑到窗边,却只遥遥看见地面上厚厚的落雪,白茫茫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倒是路云沐那件银色长衫,还未着地,被风吹得鼓起,在空中飘飘晃晃,过了一会儿才悠悠地降到地上。

      “路云沐——!”

      没人回答他。

      2

      阿八戴了斗笠,弓着身子,一瘸一拐地转进一条小巷,没留神,转角时和个五六岁大的小娃娃撞个正着。

      那虎头虎脑的孩子跌进阿八怀里,倒也没哭,转着大眼睛看了阿八一会儿,又起身跌跌撞撞地去够跌在一旁的冰糖葫芦。
      那糖衣上沾满了泥巴,早不能吃了。

      阿八从他手里接过那冰糖葫芦,喃喃地道了声“对不住”,又自怀里摸出几枚铜钱来递给那孩子。

      小娃接过钱数了数,冲他豁牙一笑,一转身,甩着脑袋后面的小辫儿走远了。

      阿八看他走得看不见了,才急匆匆转身,在小巷里七拐八拐,最后在一个院门前停住了。

      有乞儿坐在那院门屋檐下躲雪,身上裹着块脏兮兮的烂布,正抖着手捧了个破碗行乞。

      阿八走过去,把那串沾了泥巴的糖葫芦放进他碗里。

      哪知道那乞丐猛地拉住他的手,扯着个风箱嗓子颤巍巍地喊:“这位小哥诶~您行行好~赏给老弃儿些银钱吧~”

      阿八被他攀住,脸涨得通红的挣扎了一阵,慌忙往地上甩了几枚铜钱,才使得那老乞丐扑去地上捡钱,放开了他。

      阿八喘了口气,把乞丐塞给他的纸条捏进手心里,急匆匆走出小巷。
      他顶着大雪行了两三里路,才回了凌霄楼。

      他走进马厩,给姬少爷新买的那匹红鬃马添了些草,四下打量一番,见确实无人了,才鬼鬼祟祟躲进角落,一手把藏在暗格里的鸽子捉了
      出来,一手伸进胸口袋子里。
      他刚把那油腻腻脏兮兮的纸条从袋里拿出来,就被人握住了手腕。

      路云沐站在他身后,居高临下俯视这惊慌失措的少年,不发一言,脸上是喜怒不明的面无表情。

      3

      姬少爷把住窗棱,向下俯着身子,一头长发被窗外大风吹得乱舞:
      “路云沐——!路云沐!”

      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回响在空旷里,枯榕上簌簌地落下几点白雪,外面一派银装素裹,毫无人迹。

      姬公子难得的有些惊惶,推开了隔壁的房门:“小九,小九!”

      可小九不在,他又急急忙忙跑下楼去:“阿八,阿八!”

      那少年也不知到了哪里去,姬少爷一路跑下阶梯,把个木楼梯踩得咚咚响。

      凌霄楼掌柜见他模样匆忙,招呼声由热络到奇怪的变了调:“姬~少爷,您这是哪气(去)啊?”

      姬悠凉没空回头:“给人收尸!”

      4

      阿八一头冷汗,那人的手拖着他的手腕,看着没用什么力气,实则却像个铁箍似的,根本挣动不得。

      路云沐从他手里拈出那张脏兮兮的纸条,只扫了一眼,便冷笑起来:“原来你是滕王的人。”

      “滕王可知我在这里?”
      阿八抿紧嘴唇。

      握紧他的那只手用了些力气,左手一阵剧痛,阿八听见自己的骨头嘎嘎作响。
      他知道,此人武功深不可测,万万不可与之硬拼。

      “他可知,我在这里?”
      阿八痛极,面上却无甚表情,只摇了摇头。

      “那便好,”路云沐淡淡看了这脸色苍白的少年一眼,缓缓说道:“你放心,我既助你进来,自不会杀你,你要替滕王监视姬悠凉,也自管做你的事去。”

      “只是,在姬悠凉面前,哪些事该说,哪些事不该说,你得有分寸。”
      阿八吸了一口气,跪倒在地上:“是,萧大人。”

      路云沐“咔”地捏碎了他的腕骨,阿八惨叫一声,疼得脸色发青。
      路云沐俯视着他,淡淡地说了句“错了,重来。”
      阿八忍着痛,跪在地上勉力支撑着:“是,路少侠。”

      路云沐点点头,放开了他,那双深黑色的眸子里看不出喜怒。但不知为何,阿八只是被这双眸子这样淡淡地扫上一眼,便四肢僵硬地动弹不得,全身紧绷,汗流浃背。

      他听见男人说:“还有,不许动姬悠凉。谁也,不许。”

      5

      姬悠凉在潇湘楼下的后院里转了好几圈,厚牛皮靴在及膝的积雪里都戳了无数个圆孔出来,他还是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他身后还跟了圆滚滚的胖掌柜,手里撑着把油伞罩在他姬公子头上,在这隆冬大雪的天气里急得一额头汗,不住地问他“怎么了少爷怎么了”。
      姬公子一心烦,劈手把那油伞夺了,让他该哪哪去,然后一屁股坐在了积雪上。

      路少侠这一跳楼真是死得太彻底了,死得连个尸身都没有了——姬少爷一阵懊恼,路云沐跑啦!
      亏得他姬公子还在路云沐生病时日日去探望他,与他谈天说地替他解闷,看他这几日装得温柔贤良体贴周到,还以为他被养家了呢,结果这厮居然在他眼皮子底下逃了。

      姬少爷这一生娇纵任性,加上天生好命,难得有如此挫败之时。他坐在雪地上,捏了个雪球,闷闷地砸在面前的树干上。

      雪球“啪”地溅开了,两点碎雪落在他脸颊上,冰凉,微痛。

      突然眼前一暗,一件银色长衫忽悠悠地飘落,把姬悠凉罩在了下面。

      路云沐在他身后轻咳了几声:“悠凉,坐在雪地里会着凉的。”

      姬悠凉一把掀开那长衫,转身怒目相向,质问的句子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觉得眼前一花,整个人都轻飘飘浮了起来。

      等他回过神,人已经站在了顶楼暖阁里。

      火盆还未熄,屋外大雪翻飞,暖阁里却温暖又明亮。

      一下子从那天寒地冻里转移至暖阁,姬少爷觉得好似全身都突然被浸进了热水里一般,不禁舒服得叹息了一声。

      路云沐自顾走开,手里端着个浅口碗,肩背上湿了一大块,发梢上都带着寒气似的。

      “这是叶上的新雪,最是澄澈干净,”他也不急着换衣,只拉过一边的火盆来,将那浅口碗放在将熄未熄的黑红木炭上。

      火光映得他的轮廓分外柔和:“你常恨洛阳井水不纯,河水不清,用这新雪煮茶,该是最好了罢。”

      姬悠凉瞪着他。

      水浅,不一会就烧开了,路云沐弯身,熟练地倒水,过茶,沥出的水浇熄了火盆。又动作优美地沏了杯新茶,热乎乎的,递给姬悠凉捧在手上。

      那人孩子一样皱眉瞪着他。巴掌大的脸裹在紫色貂毛领里。

      姬悠凉本就皮肤白皙,不但皮肤,他整个人都似是浅色的——仔细看的话,眼珠子和头发都是偏浅的棕色,这么背着光,轮廓上一圈浅浅的白,更衬得整个人都淡的像要化去似的。

      “你不必担心,我伤是好得差不多了。”路云沐拨弄着炭火:“但我绝不会走。”

      姬少爷在冰天雪地里足足冻了小半个时辰,憋了一肚子的火,却被他这短短一句话轻易浇灭了。

      姬悠凉露出点孩子气的笑容:“那你...”

      那你便一直跟着我吧。

      本少爷收你作小厮...啊不对,书童?不不,还是侍卫较好....也不妥,可是,你若跟在我身边,总得给你个身份....

      “我既已应允了你与依芸之事,便不会反悔。”路云沐说。

      男人起身,见姬少爷毛茸茸的领子上还沾着雪,便伸出一只手给他拂了去。

      “你放心,你随我回蜀地,我便将依芸托付给你。”

      男人的指关节擦过他的脸颊,冰凉的,轻轻一触,“从此,我们便以兄弟相称。”

      “如此可好,悠凉?”

      姬悠凉怔怔地捧着茶,半天没有反应。

      男人的声音像在他耳边似的:“嗯?悠凉?”

      过了半晌,姬悠凉才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而怪异的语调:“那...那便最好。”

      是了。便是这样的。

      是了,本少爷是为了路依芸才收留他,为他医病,也是为了路依芸;因他失踪而惊惶,也是因为路依芸;被他碰一碰便面红,也是因为....

      因为...

      姬少爷猛地抬手,喝干了那碗碧螺春:“你...你休息吧...我们明日,明日便启程去蜀地。”

      说罢慌慌张张夺门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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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几何时,姬少爷觉得路云沐不过是个只柿子,任他姬少爷搓圆捏扁,路少侠一声不吭,连抱怨也不敢,至多不过一个人躺着生生闷气罢了。

      空有一身武艺,实则温醇好欺。有时候姬少爷觉得他简直像只温顺的大狗,被主人打骂得再凶狠,也只是趴在一旁舔舔伤口,拿温醇柔顺的目光看过来,再呜咽两声。

      但现在姬少爷开始慢慢觉得,这软柿子挺不简单。所谓以柔克刚,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不然为什么有时他跟路云沐站在一起,便只是听他温言细语说几句,就觉得气都快喘不过来了呢。

      气都快喘不过来,又心慌又胸闷,脸上身上都发着热——这又全然不像是对着个软柿子时该有的心境。

      这反倒有些像是——像是——

      姬少爷说不出,这心情他之前从未有过,像是难受,但又隐隐觉得这种煎熬般的难受,是他不愿丢失舍弃的。

      好似他这些日子,每日都得来见见路云沐,非得要先看一看他,心里煎熬难受一阵,之后才能通体舒畅似的。

      姬少爷摇着扇子想了一晚上,忧郁了。

      非常忧郁。

      原以为正走向大好的形势,现在却转了个弯,向着未可知的方向渐进而去了。

      姬少爷觉得,若是自己没有料错...若是自己没有看偏...若是自己没有敏感过度...

      那么,他可能是,喜欢上路云沐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间谍(2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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