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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七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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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周权的巴掌终究还是没有落下。
他的确有了顾忌,上一次他一巴掌把周岭清彻底扇出了家门,而这一次的巴掌他要是狠心打了下来,估计他们父子之间的关系今天就会终止在这里。
林茜之前跟周权说的那些话也不尽然就是完全对牛弹琴了——周权或多或少还是听进耳了一些。
周岭清漠然的等了半天,周权的巴掌迟迟都没有落下来,于是他极轻极浅地笑了一下,从周权身边擦肩走过:“不打算了。”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周权眼睁睁地看着周岭清从他身边走过去,心里即便暴跳如雷却有了发泄不出的禁锢,只能平静地发问:“你是在报复我吗?用这样的方式,来报复我对你的冷淡与严苛?”
周岭清的脚步一顿,他心里积压了太多对周权的抱怨与指责,最开始他以为这些负面的情绪他都可以自己消化完全,而后来岁月更迭,周岭清的年龄越来越长,他能说出口的话也越来越少,那些噤若寒蝉的微词就这样成了落入土壤的种子,悄无声息地发芽生根,开枝散叶,等他回过神来时,那棵郁郁葱葱地大树已经彻底封死了他的口。
怨已长成,除非刀劈斧砍,别无他法。
周岭清本以为自己这辈子都等不到那个开口的机会了,然而周权方才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这样化身而为那把吹毛立断的巨斧,毫不费力地就割去了树上的一段枝干。
刹那间,他心里积攒的万千责备全都在周权的这一句话下分崩离析,他怨了这么多年,等的无非也不过就是这一句周权亲口承认的冷淡。
他险些脱口而出:“我没有想过报复你。”
可是后来周岭清还是什么都没有说,转身上了楼。
周权一个人站在洒满阳光的走廊里,任凭那个跟他血脉相连的人目不斜视第从他身边走过,脊背挺直地如同一张绷紧了的弓,看起来似乎此生都没有低过一次头,只是他拖在地上的影子,看起来既孤单又落寞。
不知过了多久,林茜悄无声息地走到周权背后,周权察觉到了她的到来,连头也没回,只是好似自言自语地轻声说:“你留下他了?”
“嗯,”林茜缓步走到周权身旁:“他真的很优秀。”
周权:“你刚刚都听到了?听到了多少?”
林茜耸耸肩:“全部,您刚才应该是太过气愤了,说话的音量有些失控。”
周权轻轻笑了一下,带着些许苦涩:“虽然我明知道homo已经脱离了病理学范畴,但我还是忍不住想要问一句,真的治不好吗?”
林茜抬手拢了下耳边的碎发,低声反问道:“爱能治好吗?”
周权默然不语。
“您既然已经把他培养成了一名优秀的成年人,那他就一定会有既定的路,同性恋怎么了?现在这个年代就算是异性恋也不见得就一定能够相濡以沫到老,如果他们彼此真的很合拍,而我们只因为性别这种客观因素就粗暴地把一切都否定了,是不是又有着以宫笑角的嫌疑呢?”林茜说:“就比如我,我就是一个标准地独身主义者,您是不是也认为我不太正常?因为我也是在走一条和社会大众全然不同的路,又或者,比如您,师母走了之后您也一直没有再找,愣是一个人过了二十余年,您是不是也会觉得自己这样不太正常,毕竟一男一女两个人生活才是人们所理解的常态。”
“您当然可以棒打鸳鸯,棒子就在您手里,他们两个羽翼尚未丰满的小孩根本不是您的对手,您这一棒子下去,他们两个就得落个一拍两散的下场,但是老师,我不得不多说一句,师母走了这么多年,你敢说时至今日你对她的爱就一丁点都不存在了吗?”
“有些爱情不是时间距离可以改变的,这你我都必须承认。”
周权一直都没有作声。
“我当初就不该让你去看那么多与辩论有关的书,”良久,周权叹了口气:“我大概是要说不过你了。”
柯淞很快收到了林聪发来的航班信息,据说那孙子是特意守着时间买的打折机票,晚上十点才能到。
对此柯淞丝毫不留情面地狠狠嘲笑他了一番:“让你没事装散财童子挥霍家底,现在回家的钱都没有了吧,该。”
林聪回了他一段长长的语音:“你懂什么,我这叫深刻践行‘钱乃身外之物’,你个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的愣头青懂什么,到了我想吃烧烤,你要是安排的不好,我可就赖你家不走了。”
柯淞回了他一个“OK”的表情,心里想的却是就怕到时候我留你在家住,你都哭着喊着要出去。
金店里面的温度很高,房间小又不通风,柯淞在里面待了一会就开始汗如雨下,于是站在门口的他直接进屋里拿了一个凳子出来放在了门口,打算坐在门口等。
里面的一个工作人员见柯淞一言不发拿起凳子就走,赶紧追出来,探头看了正坐在凳子上翘着二郎腿玩手机的柯淞一眼。
柯淞也在玩手机的间隙里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工作人员就转头进屋了,什么都没说。
又大约过了半个小时之后,那位工作人员终于走了出来礼貌地告诉柯淞戒指刻好了,已经被太阳烤得昏昏沉沉地柯淞点了点头,这才拎着凳子进了屋。
工作人员从来没见过这么标准地流氓角色,根本一句话都不敢多说,生怕下一秒自己的脑袋就让人抡凳子开了瓢,只得叫苦不迭地跟在柯淞身后,暗自祈祷着他能快点走。
柯淞接过戒指对着灯光看了一眼,满意地在上面看到了七个小点,从左向右依次排列起来正好是个北斗七星的形状,小点上可以镶钻,柯淞打算从今年开始,一年给周岭清镶上一颗钻,等到七颗钻集齐了,他们也就可以直接召唤神龙了。
他不像周岭清,他从小就没有什么艺术细胞,想个图案样式就已经快要要了他半条命了,而工作人员推荐的那些款式他又看不上,觉得太土,非要自己想一个独一无二的。
正当情况陷入僵局的时候,柯淞脑袋里突然浮现出了一副景象,那是一直深埋在他记忆里的一副画面,柯宏志带着小小的他,坐在老式砖房的屋顶上,在他们的脚底下是蔓延千里的万里灯火,而在他们的头顶上则是一片星星点点的夜空。
柯宏志还没沾上酒和赌的时候是个肚子里揣满了酸诗的文艺青年,时不时就能冒出几句让人听了就倒牙的名言。柯淞当时年纪太小了,即便听了也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撂爪就忘,但是总有一句他印象特别深的,时至今日还经常回荡在柯淞的耳边:
“星空是天上的灯,灯火是地上的星。”
这句话没有什么特别的,仔细推敲来还是一股浓浓地酸诗味儿,可柯淞就是一不小心地一直记到了今天。
大概也是因为他关于童年父母的记忆实在太贫瘠了的缘故吧。
周岭清早已归心似箭,他满心满眼都是柯淞那个毛都看不见的“惊喜”,生怕错过了一秒这个惊喜就化成烟雾散了。
虽然他未来和柯淞相处的时间还有很多,但他还是像个扣门的穷地主一样,浪费一秒都心如刀绞。
周岭清飞快地在合同上签了字,林茜不动声色地的观察着他的表情,接过合同状似无意地问:“忘了问了,岭清有女朋友了吗?要是没有的话我可以帮你留意下哦。”
“女朋友倒是没有,”周岭清笑着说:“不过我的确已经有了爱人了,正要回家去接,谢谢林姐的好意。”
明明对一切都了然于心的林茜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那祝你们幸福,路上开车小心,一会好像有暴雨,你注意下。”
周岭清站起身来,冲林茜笑了笑,转身跑了。
柯淞和周岭清约定好了要在附近的超市见面,先买些菜和啤酒以便迎接林聪的到来,柯淞从金店走到超市不过就十分钟的路程,他赶在周岭清之前早早地就到了。
那枚戒指已经被他放到绒布盒里妥善地放好了,他现在还不想把戒指就这样送给周岭清,时候不到。他打算先把林聪这一关过了再说,兴许那货还能帮他出出主意。
当然,这也只是柯淞的想象,事实上林聪能不能接受都还是个未知数。
柯淞一向是个很藏的住事的人,只要他铁了心不想说的事,他就能把自己从表情到动作都把控的极好,堪称滴水不漏,所以当周岭清兴致冲冲地出现在他面前时,他愣是没有露出一丁点端倪。
而关于电话里的那句“惊喜”,他也如同犯了他那“撂爪就忘”的毛病,一个字都没提。
当然柯淞不提不能代表周岭清不提,他不依不饶地追问了一道,最后柯淞忍无可忍地冲进了一家冷饮店,面对着菜单上琳琅满目的冰淇淋皱了皱眉,最后大手一挥给周岭清点了个“童趣香蕉船”,彻底堵住了他的嘴。
回家的路上周岭清似乎有点不太开心,约莫着是生了那艘“香蕉船”的气,柯淞觉得他好笑,憋着笑哄了他几句,周岭清的脸色这才好转了一点。
七月的天就是周岭清现在的脸,小孩一样,说变就变。
林茜口中的暴雨果然如约而至,豆大的雨点砸到风挡玻璃上,很快形成了一片水幕,让窗外的世界都模糊了起来,周岭清小心地把车开上桥,低声说:“跟聪哥有联系吗?雨这么大,飞机一定得晚点。”
柯淞这时正好接到林聪发来的微信,果不其然,晚点了。
他点了点头,把手机重新揣回衣兜里:“晚点了,估计得等雨停才能起飞,那我们就不着急了,慢慢开。”
周岭清应了声,抬手捏了捏眉心:“嗯,安全第一。”
“你累了吧?昨晚是不是又失眠了?”柯淞侧过头在他耳边轻声问。
“是呗,”周岭清说:“科学证明,运动是缓解失眠最有效的治疗方式,但这种治疗方式你又不配合我,我……”
“配合。”柯淞抢先堵住了周岭清的胡说八道:“等忙完这一阵的,我一定让你昏睡个三天三夜。”
“又吹牛,不过据说前面好像在修路,最近这座桥总出事故,我早上路过这的时候刚目睹了一场车祸。”
柯淞无所谓地说:“要不我来开吧,我怕你有压力。”
“无意冒犯,但是无证驾驶的罪行应该更严重,我还不想进警局。”周岭清说:“你系好安全带。”
柯淞拉了下自己身上严丝合缝的安全带:“系着呢,你都提醒我三遍了。”
周岭清本来想勾起嘴角笑一笑的,但就在这时,他的右眼皮突然猛地一跳,下一秒,一直平稳着行驶在他前方的车辆顿时传来了一阵刺耳的摩擦声,可是地面满是积水根本无从借力——
随后整个车身横转过来,重重地撞到了桥旁的围栏上。
周岭清几乎把刹车踩到了底,然而前方因为惯性而停不下来的车身已经甩到了他面前,紧接着,车身巨震,周岭清下意识地就想旋转方向盘,使自己避开,但是就在那电光火石地刹那间,他突然想起现在正坐在副驾驶上的柯淞。
所以周岭清硬是把手放了下来,任凭自己直直地撞向前方。
玻璃碎裂声和安全气囊弹出的声音使周岭清陷入了短暂的耳鸣,他感觉自己所有的五脏六腑都搅在了一起,眼前骤然一黑,世界都仿佛天旋地转了,直到他耳边突然传来了一声熟悉的闷哼声,周岭清才后知后觉的感受到了什么,他试探着伸出手,结果却在自己身前摸到了一个温热的躯体:
“...柯...淞……柯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