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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花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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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时节,榴花和海棠如骄阳之火般浓烈地肆意蔓延,在郁郁葱葱的绿叶之间,夹杂着数株银杏与桂树,在御辰宫方室外的院落里叠青泻翠。
司马凌在一株不起眼的桃树下独坐。
她仰头望着这春日里曾经开得最浓烈的花儿,如今已经只余纤细狭长的桃叶,忆及那春日里纷纷扬扬的落英满天,恰似一场迷离的旧梦。
忽而一只花色黑白的戴胜鸟扑棱着飞过,在海棠树上短暂停留,又倏而一蹬离枝而去,长长的翅膀划过数枝海棠,一片红雨便飘然而下,落在树下长跪着的一个人身上。
司马凌走上前去,摘下他一头乌发间的一片海棠花瓣,扶他起身:“在这多久了,朕都没看到你。”
木桓浅笑着伸出修长的手指拂落一身海棠花瓣,一袭水蓝色的罗纱直缀长袍如夏日清泉流动:“方才看陛下若有所思,不敢上前打扰……这时节蚊蚋滋长,臣侍这几日给陛下做了个香囊驱除邪祟。”
他从袖中捧出一枚缀着细细流苏的香囊,花鸟栩栩如生,艾草和芍药带着几种花香的味道隐隐浮动,绣工精巧一如当年的墨兰。
针线并非木桓所长,司马凌看到了他手指上扎出了数个小小的红点,接了那香囊看了看放入袖中,握住了他的手指:“这香囊朕很喜欢,只是你的手以后别弄伤了。”
木桓笑着点了点头:“诺。”
司马凌随手摘下一朵开的正艳的海棠,抬手别在木桓发间,木桓低下头去任由她簪上。那朵海棠开到极致,在他一头乌黑如云的长发上绽放着如火浓烈的颜色,更映衬得他雪肤花貌俊眼修眉,丰神俊朗,顾盼神飞。
木桓发间别着那海棠低头敛目,想起旧事。
海棠,前朝曾经奉为“百花之尊”,只在皇宫大内宗室皇亲中多有种植。只是晋朝开始达官显贵们纷纷追捧种植,才渐渐流入百姓陇亩之家。
花如此凋敝沦落,人亦如是飘零。
前朝慕容氏一族赫赫扬扬数百年,如今除了携着传国玉玺下落不明的太子,皇室宗亲便只剩了自己这个陷于深宫囹圄沦为女帝禁脔的燕山王。
复国无望,对女帝暗杀不得,自己又处处遭受追杀。便一意孤行入宫以身事仇寻求机会。本是世仇之人,却要日日表现得仿佛真心一般,真是讽刺。
木桓眼眸暗了暗,恍若天际孤高缥缈的星辰闪烁。
他才智卓绝又内敛沉稳,向来温柔婉秀有时候却透着几许孤标傲世,是这宫里司马凌唯一佩服却又看不透的人。
“桓儿,想什么呢。”
木桓回过神来,笑意浅浅抚摸着身旁的海棠朵朵:“臣侍在想,海棠无香,鲥鱼多刺,真是人生遗恨。”
司马凌轻柔地绕着他的手指摩挲而笑:“海棠从南至北皆可种植,只是这鲥鱼生于江南出水即死,到了这夏天连朕也吃不上,怕也没几个人会以此为恨。”
木桓仿佛想到了什么,忽而目光从一朵海棠移到了司马凌身上,玉树临风漾开一脸笑意:“陛下有所不知,臣侍生于江南,见过地方百官为了孝敬摄政王,如此炎夏将原本就极不易得的鲥鱼捕出,以猪油冰块封住日夜兼程赶往许都。为怕州郡责怪误了时日,驿馆换马不歇,只在路上饮些蛋清和酒,如此千里之外,三日便可送达。”
司马凌哑然,她早就知道摄政王好大喜功,摄政王府也靡费铺张超出应有的规制。
而自己一直牢记沈太傅从小的教诲,勤俭克己,不喜奢侈。自亲政来免去宫中很多劳民伤财又不必要的供应。
却不知道自己这边免去的供应,地方百官还是焚膏继晷般继续往京中送着,只是不再送给天下之主的自己,而是送给摄政王。
想起今日朝中议起中原蝗灾,流寇以发粮为饵趁机收编了很多灾民。自己主张先开仓放粮再派兵镇压,摄政王却以为灾民多有暴乱,放粮也是去养活匪寇,且国库连年虚空,主张先剿灭再安抚。
她知道,“国库连年虚空”这是在指自己亲征收复了燕云六郡用来养马之事。
燕云之地产马,她下令每年都要拿出泰半国库收入去养马养兵,面对兵强马壮虎视眈眈的北魏,她不得不未雨绸缪。
非要等到魏军大举南下才发觉国中无战马,军中无勇士,为时晚矣。
但满朝文武多的是整日蝇营狗苟,互相攻讦,他们争权夺利还来不及,哪里有时间去在意这个国家未来将会发生的事。
朝中亲贵盘根错节,五姓七望互为姻亲,又都和摄政王一族联姻。
太后当年出于无奈投靠了摄政王一系竭力拥护才坐稳江山,也导致了摄政王如今尾大不掉。而摄政王一系又牵一发而动全身,每一个人在没有掌握确凿又无可挽回的把柄之前,她都不敢轻举妄动。
司马凌长叹了一声,忽而看向木桓:“前朝之所以亡国,大抵如此。”
木桓心中一紧,面上依然波澜不惊:“依陛下看,是前朝太过骄奢淫逸?”
她抬头看着远处宫檐下随风摇动的铜铃:“天下不是一家一姓的天下,居庙堂之高则该摈除一己喜乐,为社稷谋深远。摄政王这些年所作所为,让朕想起了前朝逊帝。”
木桓心下黯然,逊帝正是自己的伯父。他在位时只顾自己骄奢无度,一心苟且寻欢,先是燕云之地拱手让人,后来被晋军打得节节败退,偏居江南一隅继续安逸,终至亡国。
木桓抬眼看着眼前的人,她目光坚毅果决地看向远方,犹如天人。仿佛万里江山,星辰浩瀚,都尽在掌握。
天下不是一家一姓的天下。
他细细品味这这句话,恍惚间有些异样的想法:若是这样的人不能做天下之主,换做自己,也未必能比她做的更好。
忽而玉璃来报,说是华君亲自做了些点心,请司马凌去咸福宫一同用膳。
司马凌握了握木桓的手,转身将要离去。
木桓想要伏地跪安,却膝盖一软倒在她怀里。
木桓惊慌失措:“陛下,臣侍不是故意的,是刚刚跪久了膝盖无力……”
司马凌想起他这些日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不免心疼,蹲下伸手掀开他袍角,向上挽起他雪绸的长裤,果然膝盖上青紫一片。
她便将木桓打横抱起,亲自将他送到所住偏殿。一路上宫侍们不敢抬头去看,木桓也有些害羞地将头埋入她颈间的锦领,龙涎的味道混着她似有似无的体香从领间发散出来:“陛下,这样不好。”
司马凌只是默不作声地把他紧紧抱在怀里。
到了流波殿,她命人取了药来,将木桓放在榻上坐下,亲自为他的膝盖上药,心疼地叮嘱着:“这些天就咱俩的时候,你就不用跪了,你总让朕心疼。”
木桓苦笑一声:“怕是这样的机会不多……臣侍数日不曾见过陛下了。”
司马凌也一愣,自木桓醒来到现在,因为墨兰和江暮霭的事,自己一次也没去看过他,,反倒是他一好就来给自己送刚学会缝制的香囊,更感到愧对木桓。
“桓儿,这些天委屈你了。”
司马凌为他上好了药,将他揽入怀中。
木桓将脸在她颈间贪恋地蹭着,她衣领上的一颗玫瑰盘扣松了开来,露出修长的脖颈,锁骨上红色的一道痕迹如同一只小小的蝴蝶。
木桓一脸关切脱口而出:“陛下,您脖子怎么了?”
司马凌却尴尬地愣住不知道如何作答,良久笑道:“被蚊子咬了。”
然而那一瞬间的尴尬已经落入木桓眼底,他这时才有些明白那应该是道吻痕,而这宫里敢这么做的,想来也只有江暮霭。
“朕已与华君有约,改日再来看你。” 司马凌有些不自在地吻了他的额间,转身离去。
木桓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嘴角轻笑:怪不得这么热的天,却穿了带衣领的袍子呢。
但是心里忽然有种不曾出现的异样感觉涌现出来:他对江暮霭的厌恶憎恨,突然又多了些嫉妒。
她怎么会喜欢那么一个一无是处的蠢货?除了长得还算凑合,他江暮霭哪一点能比得上我燕山王一根手指头?凭什么?
木桓看着膝盖处刚刚被涂上的药膏,眼底划过一丝阴冷:除了这江山,我还想要你,要你只属于我一个人。
司马凌的步撵匆匆而过,正欲去御辰宫的沈铭和沈铄忙侍立在远处行礼。
但司马凌却并未看到他们,沈铄望着她远去的仪仗,失魂落魄地叹了口气,还是来晚了一步。
沈铭看了弟弟一眼,拍了拍他的手心:“回吧。”
“哥哥,我已经好几天没见到陛下了。”
沈铭笑了笑,抬头瞥了眼景阳宫和摘星楼的方向:“这宫里,你知足罢。”
沈铄知道他在指谁,想了一想,便默默地点了点头。
沈铭虽然安慰了弟弟,自己心里实则也不好受。
如此凉薄,还不如一开始就没有一丝一毫的情意,让人绝望得痛快。
司马凌进了咸福宫,江暮霭知道她是从木桓处过来,有些闷闷不乐。
上次失宠皆是因为此人,导致自己精神恍惚间还落水差点丧命,他一直引以为恨。
司马凌察觉到了他的不悦,也不挑明,只静静地看着他。
他犹犹豫豫,终于开口:“陛下……我总觉得那个木桓看着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