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星陨（二） “兰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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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儿。”那只存在记忆里的熟悉声音在耳边呼唤，很多年都没有听到过了。
“娘？”在冷宫中绝食三日形容枯槁的墨兰，艰难地从榻上起身。
墨兰从七岁那年被太后选中送进了宫，离开家已经十三年了。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娘，十三年了，娘的样子居然一点也没变。
身形纤弱的娘一身素净的天水碧折枝玉兰交领曲裾，如云般的乌发挽成堕马髻，发间别无它饰，只别着两朵小小的黄角兰绢花。
娘还是当年送别自己进宫时的那个样子。
那年他坐在接自己进宫的小轿里，茫然无措地看着爹得意地笑着冲自己挥手。嫡母常常一脸嫌恶的脸上，也难得地对他挤出了一丝勉强的笑。
而受了任何委屈都不敢在人前哭的娘，此刻却忍不住拿了帕子掩面大哭，那单薄无助的身影让他心疼想要下轿，却被轿边侍立的几个人拦住。
娘也忙擦了眼泪，最后一次抱了抱他：“公子，进了宫好好学规矩，听太后的教导。”
“我记住了，姨娘。”母亲是个侍妾，嫡母才是庶子们名正言顺的母亲。从小他就记住，私下里才能喊娘，而娘也只敢在私下里喊他的名字。
爹爹常说自己长得像娘，而娘是整个相府里最美的女子。
从小到大，他和娘走到哪里，都能吸引府里上下惊异的赞叹。
就连那次花朝节，太后宴请了全京城的贵妇们带着自己家公子出席，不分嫡庶挤挤挨挨地坐了数千人。嫡母带着自己刚一出现，就吸引了整个长乐宫的目光。
贵妇们都说，从前只觉得冷家的嫡子长得最清俊，没想到墨家这个从未出现过的庶子也这么俊秀。
他好奇地看着对面，一个穿着天青色软烟罗的小公子也正看着他，他长得清冷而俊美，像是雨后翠冷的初竹。
那次宴会散后，他和冷竹一起被太后选进了宫，说是要做陛下伴读。
但太后却从不让自己和冷竹见陛下，读书也只是浅薄识字，后来便只教些后妃规矩，针线女红，这时他们才被告知，大晋的幼帝其实是个女帝，而他们，将会是教她周公之礼的夫侍。
想到这辈子都无法出宫与娘相聚，他和冷竹只能在深宫幽寂看不到尽头的漫漫长夜里，相拥哭泣。
他和冷竹十年相依为命，直到那年初春的细雨打落一地乱红，太后把他们送进了御辰宫，遇见了她。
墨兰埋在娘的怀里，贪恋这多年骨肉离别不曾相见的怀抱。忆及前尘往事，他难过地哭了起来，然而日日垂泪到天明，他的眼泪早已干涸，只剩撕心裂肺的痛楚。
“兰儿，娘不想再看你受苦了，娘今夜带你走吧。”娘心疼地搂紧墨兰，仿佛要带他去一个很遥远的地方。
墨兰满脸是泪：“娘，听阿竹说，他替我把您葬在北邙山上了。您在那里住的好么？”
娘爱怜地看着墨兰：“离开了墨府，娘一个人在那里住得很好，就是天天都很想见你。这十三年来，娘一直在想，兰儿现在长什么样了呢？今天一看，兰儿长得竟然跟娘想象的一模一样。”
墨兰流着泪笑了：“娘，您一点都没变，还是原来的样子。我知道墨府被抄，您已经离世了，我也知道这是在做梦，但我真的好想见您，哪怕这只是在梦里。”
娘拥紧了墨兰哀哀哭泣：“兰儿，这不是梦，娘这就接你离开这里。咱娘儿俩在这世上苦了一辈子，痴了一辈子，也被人伤了一辈子，没什么好留念的了。”
墨兰点了点头：“娘，兰儿这就跟娘团聚去。”
“阿兰！阿兰！”墨兰睁开眼睛，看到冷竹正哭喊着自己。
刚刚见到娘，果然是一场梦啊，这场梦好真实。
但是也好留恋啊。
冷竹握紧了墨兰的双手：“阿兰，你再撑一会儿，江暮霭快要死了，现在太医院的人都被调去了咸福宫不敢过来，我这就亲自去咸福宫求陛下派人医治。”
墨兰却笑着用仅剩的力气握了握冷竹的手：“阿竹，不必了，我刚刚见到娘来接我了。谢谢你这些年这般待我……终究是我辜负了我们的誓言。”
冷竹悲痛欲绝地哭喊：“不，阿兰，不管你爱上了谁，都阻挡不了我对你的感情，你不要走！”
墨兰昏昏沉沉地闭上了眼睛，气若游丝，冷竹的哭喊完全听不见了，口里只喃喃地喊着，娘。
娘，我要去北邙山找您了。
阿竹，对不起，这辈子欠你的，只能下辈子还了。
墨兰轻飘飘地，一缕青烟般从冷宫荡荡悠悠地出来。
他轻叹，原来人死了，像很多年前那只被自己放走的金丝雀一般，可以肆意飞走在这深宫暗沉的夜空中，这么的自由。
这个伤心的地方，再也不会回来了。那个让自己伤心绝望的人，也真的是死生不复相见了。
墨兰决绝地想要离开，但还是徘徊在灯火通明的咸福宫，犹豫不决。
此时的司马凌正在咸福宫看着太医们为江暮霭诊治开药，一群人忙得团团转。
她失魂落魄地瘫坐着，一阵阴风刮过，她看着眼前烛光摇曳，有个人从屏风后徐徐走了进来。
居然是墨兰，没有了冷宫后的憔悴苍白，一如当年初见的样子，温柔俊秀，仙姿佚貌，恍如月宫仙子。
司马凌有些惊讶：“你怎么来了？”
墨兰却笑着点了点头，盈盈下拜，一如当年第一次见她的样子。最后抬起一双翦水秋瞳，眼底划过一丝不舍：“陛下，保重。”
墨兰转身不见，就像一缕云中出岫的青烟。
司马凌下意识地起身想要拦住他，却失手打翻了案几上的烛台。
她从太师椅上惊醒，看着被自己睡梦中打翻的烛台发愣，红烛洒下数点蜡油在玉砖之上，像是谁的血泪轻洒，一点一点，斑斑驳驳。
第二日司马凌如常上朝，强撑着精神听钦天监上奏，昨夜紫微星旁，尾宿一星陨落了。
那历来是象征后宫妃嫔的星宿。
司马凌心里一紧，难过得想要当朝哭出来，原来他在自己心里这么重要，只是失去了才会意识到。
她匆匆下了朝，直奔咸福宫：暮霭，不要死，你不要死。
司马凌进了咸福宫，就见沈铭面色凝重地看着她，似是等候自己多时。
这不祥的预感越来越近，她心口发闷忘了呼吸。
冲进内室看了一眼江暮霭还在，太医说似有好转的迹象，才松了一口气。
却见沈铭低眉敛目，迟缓地开口：“陛下，冷宫庶人墨兰，昨夜殁了。”
她觉得整个心像是掉了出来，不知道去了哪里。
原来昨夜梦中相见，竟是诀别。
爱恨憎怨在五内六腑百感交集，一时间竟说不出这是何种滋味。
沈铭看着发呆的她小心翼翼地问：“礼部请示，不知道该对墨兰以何礼下葬？”
按规矩冷宫废人是没有什么葬仪的，历来都是一卷草席扔在乱葬岗上了事。
只是礼部摸不透女帝对墨兰到底什么心思，怕是要有所追封，因此不敢怠慢。
虽身为初侍，却被废冷宫庶人。虽被废冷宫庶人，却又能让女帝不顾封卿大典跑去看他，又接回身边。虽被接回身边，却又再次被打入冷宫。
反复无常，凉薄无情。
司马凌颓然瘫坐，这突如其来的噩耗让她惶然无措，难过得哭都哭不出来。
她忽而想起昨夜的梦：“他去之前，是不是有什么遗言。”
沈铭茫然地回道：“听冷贵人说，他临去前喊了一整夜的娘。”
冷竹，又是冷竹。
司马凌头疼欲裂，已经说不出是恨还是难过。
良久，无力地吩咐沈铭：“你看着办吧，他的事不用回朕了。华君需要清静，朕也觉得很累，这几日你们就别往这里跑了。”
沈铭领了命，思忖墨兰虽然被废，也没有得到追封，但毕竟是陛下初侍不能等闲视之，便亲自去冷宫料理后事。
乘了撵到了冷宫，谢笪之和王奕安已经在了，连木桓身边的忘忧也在，说是木常在还病着，自己替主子前来致哀。
除了生死不明的江暮霭，和留在咸福宫侍疾的云微，当年被墨兰教导过的几个宫卿都来了。只是再次相见，恍如隔世。
墨兰心思单纯，温柔善良，虽然从小和娘亲备受委屈，娘亲却教他宽厚待人。
于是他体恤每一个人的难处，从不恃宠而骄，宽和待人还处处以德报怨，哪怕是宫里最不起眼的粗使宫侍有求于他，他都愿意力所能及地帮忙。从前服侍过他的宫侍们，更是个个都对他感念于心。
如今骤然离去，很多宫侍都自发前来致哀，为这宫里少见的人，落下几滴在这宫里少有的悲泪。
想想墨兰曾经也宠冠一时，几个宫卿不免生了些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之感。
沈铭命人做了法事，因为是个没有位分的庶人，不得停灵，只得今日就匆匆下葬。
因着司马凌吩咐全权交给自己处理，沈铭思来想去，虽然被废的宫卿不能葬在皇陵，但他也不敢像对待普通被废宫卿那样，将墨兰葬在乱葬岗，最终命人择了京郊一片义地，备了口上等的棺木下了葬。
夕阳西下，斜影长长。
沈铭带着沈铄离去，谢笪之王奕安顺路，便一同走在宫道上。
从前在储秀宫，谢笪之是唯一和王奕安说过话的人。
王奕安整天冷若冰霜，谁都不想和他搭话，只有谢笪之是个话唠，整日见了谁都喋喋不休。谢笪之对他说上个一箩筐，王奕安有时也会冷冷地回一两句。
只是今日墨兰死了二人心中难过，一路都缄默不言。
“笪之，”王奕安忽然停下了脚步，率先开口，“你从前问过的那个问题，我现在回答你。”
“哪个问题？”谢笪之有些迷惘。
王奕安默然，你果然忘了。
是那天在御辰宫第一次见到陛下后，你回来兴奋地说你很喜欢陛下。沈铭惊愕地看了一眼你便匆匆告辞，江暮霭一脸鄙夷地甩袖走人，云微也低头跟着江暮霭离开。
于是你便兴奋地走到我跟前拉住我问，奕安兄，你喜不喜欢陛下？
很想告诉你，当时我也是很喜欢的，一见倾心。只是我不善于表达自己。
所以你们不知道，她也不知道罢了。
但从今往后，真的彻底不会喜欢她了，这样的人，我喜欢不起。
总有一天，我也要离开这里，只是我绝不会以墨兰这样的方式离开。
王奕安加快了脚步，身后的侍从快步跟上，匆匆而过的数十个人从眼前离开，留下谢笪之一脸迷茫：一言不合就走人，进宫这么久，王奕安还是这么怪异。
沈铭想要找司马凌复命，却得知她去了上林苑骑马。
两个曾经宠冠后宫的人，如今一个被废去位分死后也没追封，草草下葬。一个失了宠便恍惚落水，至今生死难料。但她却去骑马。
沈铭在御辰宫阶下负手而立，抬眼看远处日薄西山哀霞遍染，他在心里长叹了一声：真是凉薄啊。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星陨（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