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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绝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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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华如水,司马凌在寝衣外披了件鲛绡云纹长衫,登上了观澜阁。
这里是御辰宫最高的楼阁,俯瞰而下,正对着寂寥空旷的宫道。
夜深人静,宫道两排高高悬着数千盏琉璃五彩宫灯,像是两道刻在御辰宫外的标尺一般规整。偶尔有值夜的宫侍们按着次序匆匆经过,把一个灯影走到身后,又映着下一个灯影幢幢。
忽有夜风刮过,灯影会随着轻轻摇曳,像是飘荡在夜风中谁在微不可闻的叹息。
司马凌打了个寒颤,观澜阁高处不胜寒,她感受了夜的凉薄,一如今日不念旧情的自己。
目光逡巡许久,终于不情愿又不得不落在了宫道上跪着的那个人身上。
他离自己很远的地方伏地跪着,俯看去他的身影那么渺小,却好像还是能感觉到,他哀哀的哭泣,心中的悲怨。
虽然他如今在自己心里的地位大不如前,但还是有些心疼。
朝堂上向来杀伐决断毫不犹豫的司马凌,对自己这一瞬间的心软感到懊丧:除了生得比别人好些,侍奉自己日子多更合心意一些,他有什么值得自己一次次骄纵他?
在这深宫里,他不如沈铭端庄持重,不如木桓聪慧温驯,不如沈铄轻灵单纯,连一向顽劣的谢笪之都不曾像他这样敢忤逆自己……除了那个王奕安,这人不提也罢……
好像还漏了什么人。
司马凌抬眼看去,只有西南角的摘星楼高耸入云,能和这观澜阁比肩,透过葳蕤庭木,映入眼中。
此刻摘星楼最高处还亮着灯光,仿佛海面上孤独的灯塔,寂静地等待着黎明的靠岸。
司马凌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了那淡紫色瞳仁里的云影天光,那一头如云般柔顺绚丽的烟灰色长发,和那夜紧紧埋在自己怀中的依恋不舍。
虽然只有一夜,却令人印象深刻。
那样美的人,又那样温存,如果不是这棋子的身份,自己大概也会像宠江暮霭一样宠他。
但是江暮霭已经不能再宠了,这样骄纵的性子小小的作一下还能容忍,有时甚至还更让人爱怜。
如今他却私自离宫犯了宫纪,也触碰了自己的底线:若是让世人以为皇帝连自己的后宫都震慑不住,如何面对朝堂?不废位分已经是看在敦亲王的份上最大的容忍。
司马凌裹紧了身上的长衫,看着凉凉夜色吩咐溶月:“告诉他,爱跪多久跪多久,朕不会见他。”
“诺。”
溶月低头正欲退下吩咐宫侍传话,忽听司马凌又喊住了他。
“他要是不走,给他送件衣裳……只别说是朕送的。”
“.…..诺。”
夜何选了摘星楼的顶楼做了寝房,寝房一侧给自己留了一间画室。
他坐在画案前,出神地看着墙上的一幅画,夜风吹来,满屋子的画纸有些凌乱。
他伸手去抚平案上宣纸,抬头忽然看见画中人竟走了下来,活的一般。
他喃喃自语,这是做梦么?
做梦也好,也算是见着了。他满心欢喜地走上前去,伸手抚摸画中人的脸颊,那样香软,感觉这个梦做很真实。
“夜何。”看到他失了规矩,司马凌皱了皱眉。
夜何如梦方醒,才意识到,司马凌居然半夜来了自己这里。
“陛下?”夜何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晃过神来慌乱又惊喜地跪下行礼。
司马凌摆手让他起身,径自去画案前坐下。
只见画案四周,所有的画像,画的都是同一个人,有的身穿冕服坐于朝堂,有的身穿礼服谈笑于晚宴,而正中挂的那个居然穿着寝衣,是夜何刚刚正看着发愣的那张。
司马凌看得有些尴尬,指了指那张画:“这不合适。”
夜何脸上一红,膝行到司马凌跟前叩首:“陛下恕罪。”
“收起来吧,恕你无罪。”
“诺。”夜何面色羞赧,命人收了那副画卷。
“这么晚不睡,做什么呢。”司马凌随手翻了翻画案上的纸张,除了字画,还有些看不懂的文字想必是夜郎文。
夜何脸色更加绯红,那是他写给司马凌的诗句,一字一句诉尽露骨相思夜不能寐之苦。
司马凌看他面色有异,心下有些明白这写了什么,便搁置一旁,也不问了。
“选顶楼做寝房,不觉得太高了么。”司马凌看向窗外,危楼百尺,朔星高悬,好似真的“手可摘星辰”。
夜何抬头看着司马凌,淡紫的眸子映着满天星光:“回陛下,臣侍住在这里,每晚都可以看见御辰宫的一角……臣侍每晚都想念陛下。”
司马凌低头看着他不语,心里有些触动。
夜何捧起她的手,吻上了她的手背,眼中满是渴求:“陛下,让臣侍伺候您吧。”
司马凌回过神来,摸了摸他的长发又收回了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江暮霭的原因,虽然来找了夜何,却没什么兴致:“不必了,朕只是过来看看你。”
夜何难掩失望,低头偎着她的手背用脸轻蹭。
司马凌被他撩拨得心烦意乱,把手拿开:“朕就在这睡下了,你值夜便是。”
夜何又从失望中燃起欢喜,虽然只是跪在榻下值夜,但她有兴致的时候自己就可以随时侍奉。
他进宫前早有宫中派人教导如何侍奉女帝,明白她对不熟悉的宫卿一向不留榻,要想博得上榻侍奉的恩宠,都得从跪在榻下伺候开始……上次她虽然破例让自己在她怀里睡着了,也终究没有允许自己在榻上侍奉她。
夜何痴痴地看着司马凌熟睡的样子,满怀希望地看了一整晚,却觉得怎么也看不够。然而这一夜什么都没有发生,跪在榻下一夜未眠的夜何看着东方天际泛起白光,心中落寞不已。
司马凌也如常晨起,睡眼惺忪地看着宫侍捧来溺器,夜何却命宫侍退下,自己膝行上前,磕了个头:“陛下请用。”
他埋头吞咽着。
“你……”司马凌有些惊诧,除了从前的木桓和被太后撤走的那群宫侍,怎么还会有人这么伺候自己。
事了夜何噙了一口清水为她清理干净,清理完又把水咽下。
夜何只觉得自己在她面前卑微如尘土,怎么讨好她都愿意:“陛下,臣侍第一次……不当之处,还请陛下宽恕。”
司马凌回过神来:“……这不是你该做的。”
夜何急于表白自己,连磕了几个头:“臣侍愿为陛下做任何事。”
司马凌看着夜何动了些恻隐之心,这怎么也是个皇子,如果不是自己强娶他来和亲,他将来也是一国之主,如今却只能在自己身下百般讨好,卑微侍奉。
司马凌默然起身,让宫侍们为自己更衣。良久,对跪在脚边的夜何缓缓开口:“你是朕的宫卿,不是朕的奴才……这种事朕现在觉得很荒唐,以后不要做了。”
“诺。”夜何伏地叩首,心中悲喜交加。悲得是她这一走不知道下次何时再来,喜得是她这番话好像有些心疼自己。
江暮霭在御辰宫外的宫道上跪了一天一夜,司马凌下了朝也命步撵绕道而过,不想见他。
跪在宫道上被晒了一整天的江暮霭水米未进,头晕眼花心生悲怨:陛下,要怎样才能被你原谅……
江暮霭在宫道上晕倒的消息传到了御辰宫。
司马凌正在批阅的手停顿了一下,旋即一如常态语气淡漠:“派太医去瞧瞧,他的事不用告诉朕了。”
溶月领命退去,司马凌复又低头看折子,却怎么也看不进去,心中有些烦闷,便起身去御辰宫后的院落漫无目的随处走走。
这里是宫侍们住的地方,此时冷竹正在帮墨兰在花圃中除草,从未做过粗活的冷竹不由得划伤了手指,墨兰便掏出自己锦帕为他包扎:“你回去吧,我一个人做就好。”
冷竹看着脸色憔悴的墨兰心疼不已:“那人也太狠心了,你看看你现在消瘦得成什么样子了。”
墨兰摇了摇头:“阿竹,你不要这样说她……”
冷竹伸手握住了他的双手:“我忍不了看你这样受苦。”
司马凌从此处经过,眼前一幕让她震惊:墨兰和冷竹二人,正握着双手四目相对。冷竹手上还缠着墨兰的锦帕,那锦帕上绣着一朵小小的兰,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如今看来格外刺眼。
贱人。两个贱人。
司马凌感到心里被人狠狠地锥了一刀,她喘了一口气。如今正是用人之际,冷循刚刚转了风向站队自己,而自己就杀了他的儿子,况且还是这样让自己脸上无光,无法对外言说的原因,这会让手下臣属离心。
站了良久,她强自镇定了下来,甩袖离去。
回到书房,她吩咐溶月把从前墨兰送自己的东西都找了出来。
墨兰从小被太后按嫔妃的规制教养,绣工尤为精巧,送给司马凌的每一件绣品都极为精巧繁复,每一件上面都会绣上一朵颜色浅淡的兰。
就算把他打入冷宫,司马凌都不曾把这些东西扔掉,这段感情纵然让她心寒,但和墨兰在一起的那些美好回忆,却温暖了她在这深宫孤寂的豆蔻年华。
如今,她要当着墨兰的面,把这些回忆统统斩断,付之一炬。
“这些都是你送给朕的,朕一直留着。如今,朕再也不想看见它们了……还有你。”
司马凌从一堆绣品中拿起一方锦帕,看了一眼那上面的兰花,厌恶地扔进火盆,赤红的火焰舔噬着那朵浅淡的兰花,转眼化为灰烬。
任凭墨兰在她面前叩首哭喊,她置若罔闻。
她把墨兰这些年送给自己的所有东西都扔进火盆,墨兰觉得自己的心也被她敝履一样扔了进去。
她看向墨兰的眼神阴冷而嫌恶,字字诛心:“你回冷宫罢。朕与你,这辈子死生不复相见。”
墨兰看着眼前这个冷漠无情的人,感到历历往事如烟消散,此生恍然一梦。
从前那个总是温柔浅笑拥自己入怀的女帝,那个支撑着他活下去的希望,再也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