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抉择 他看着他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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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械计时装置的指针一格一格僵硬跳跃，天穹如同死水。大抵是终于到了天亮时分，他们的太阳，星球的质心终于缓缓从地平线下颤动着探出头来。刺眼的白光照亮冷寂的世界，天幕如同泼墨，太阳也是星星。没有风，所以高草甚至不会颤动，干涸的水路是狰狞的伤疤，阴影铺就，暗得彻底。
通过精打细算，管理者偷偷地告诉季星河，他们现有的飞船一共可以运载三千人。
“那么在加上一倍，没用的行李都不要带，但我们还是救不走所有的人。”她咬着牙，狠下心来，“不用担心能源——我会带你们走。”
如果仅凭借着灯戒，那么她所知道发生过的最高载人记录是一次带走了三千殖民星球的居住者。她想到过直接带着半个远星离开，可是残骸和黑洞相互纠缠。半个远星质量的黑洞史瓦西半径非常小，所以非常的不稳定，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爆炸。
一颗七公斤的铅球如果压缩到黑洞的密度，它会在非常短的时间内就蒸发掉，同时它释放的能量比广岛和长崎两颗原子弹加起来还要多。虽然这个由所谓黑洞发生器制造的黑洞但是因为某种她无法理解的原因稳定下来，但说不定什么时候这样的稳定和相互制衡就会失效，接下来就是一场无法控制的大爆炸。
时间紧迫，而他们甚至还要决定谁才是能够活下来的那一个。在三十万人中选六千人，相当于在五个人中选一个，他们虽然能够看到地平线上的曙光，但这不是他们的地平线。
“所以我必须把这个消息告诉他们吗？”
他扫向人群，又抬头看向穹顶。又清嗓子，又整理衣服，就是不愿意下去。季星河看出他的迟疑和推脱，便道：“那你是想让我来做这个坏人？”
“因为你可以离开，而我害怕他们的报复。”管理者视线飘忽，“我可以和其他人一起商量决定名单，你只需要告诉他们……”
他的声音渐渐地小了下去，最后变为一句难懂的话。他露出一个生硬的笑容，像是饱含着歉意那般，朝着季星河施了一礼，便离开了她所在的露天，去了屋子里。
人群虽被隔离在外，却还是朝着她的方向探头探脑。她的视线穿过那无数的人海，看向远处的大门，气密室依旧紧闭。她能够想象到在外的一片衰败之色，人群虽然不得近身，却还是相互交谈，小声议论。声浪如同海浪朝着她涌来，恍惚间她想起来，在她顶小顶小的时候她的姑姑仍旧年轻，那个背井离乡在大城市扎根的女人一生都没有结婚，仍旧保持着少女应有的天真与活力。姑姑在一个温和的冬日带着她徒步过大江的岸线，芦苇荡的冬日暖阳疏离脆弱，滩涂潇潇，举目荒凉，远处大江奔涌之声似雷鸣隆隆，却恍若隔世模糊传来。
她的姑姑在笑，阳光下的肌肤晶莹剔透也藏不住一丝瑕疵，她看见她的姑姑脸上有些慢慢生长的皱纹。在生命即将结束之际，她的姑姑虽然仍旧尽力保持着自己的形象，却显然易见地瘦削下去。
记忆戛然而止，她听见一个哭声。之前救下来的小女孩正流着眼泪，她的父亲难为地站在她的身后，却只是踌躇，并没有阻止，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那个年纪不大的——她推测，因为仅仅从面相上来看这里的所有女性都非常的年轻，所以季星河只能从女孩无意中流露出的稚气未脱的行为上推测她的年龄——的女孩眼睛里含着泪水，说起话来细声细气：“我都听说了，我很害怕，姐姐你什么时候带我和爸爸走啊。”
季星河并没有直接的话，而是转过头去看向女孩的父亲。她看见那个高大并且佝偻着背的男人只是慌乱地低下头去，不敢与她视线相交。
她摸了摸女孩的脸：“你是真的很害怕吗？”
“是的，我害怕，我想回家，我想妈妈——我爸爸说只要我们回家了，就去找我妈，我们可以组成一个家庭。”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可是你害怕，别人也害怕，每个人都想离开你，又凭什么觉得自己比别人特殊呢？”季星河虽然在安慰她，却完全没有网开一面的意思。
女孩猛然抬起头，瞪大了眼睛望着她，她能够从那双眼睛中读出一些显而易见的失望和不可置信。但她又不是那个能决定谁能活下去的人，这份责任太重了。
她无法为一个人网开一面，因为这样就会破坏整件事情的公平性。这个鲜活的幼小生命很可能会死于这场劫难，她希望自己不是孤身一人，她希望他们不是孤立无援——但他们没有任何超出期待的优势可言。
她还是安慰了那个小女孩几句，求生是人的本能，每一个细胞都会为了活下去而拼尽全力。
在此期间，她再一次期待着把自己视为仇敌的他能够快点回来，无论结果是否是他们想要的，至少他们曾经为此而努力过了。
那个女孩只是低下头，看上去不愿意离开，季星河只好看向了她的父亲，女孩的父亲无奈地叹息：“这个孩子其实太害怕了——（他紧接着呼唤自己的孩子）快点回来吧，有爸爸呢——（小女孩并没有离开的意思，于是他又一次把自己的视线投向了季星河，露出一丝尴尬的笑）抱歉我现在就把她抱回来，快点过来，听爸爸的话。我曾经答应过要离开远行，带她回家寻找她的亲生母亲，然后我们会组成一个家庭——我知道，现在很多人都无法接受和生育伴侣组成家庭这种事情，但是我相信我们之间的羁绊足以对抗一切流言蜚语。”
他说到这里，别开头去。如果他的呼吸结构和人类一样的话，他一定会长长地叹息。
“只不过没有这个机会了。”
季星河看着他，又看了看那个擦着眼睛站起来的小女孩。
做这样的决定很难，但不做这样的决定更难。就在她想要再说几句话的时候，女孩儿突然从自己的衣服中拿出一个尖锐物体朝着她冲来。
她一时没有防备，而那利器的确不是常见的用具，顿时一阵尖锐的疼痛从腹部传来。她一时竟大脑一片空白，僵在当场。
猩红的血液流了出来。
“天呐，你是在做什么！”孩子的父亲连忙想要赶上来，小女孩挥舞着手中的利器，她竟是一副不让旁人丝毫靠近的模样。
女孩的脸狰狞而扭曲，季星河用手按压住自己的伤口，她能感觉到伤口并不是很深。因为一定程度上的缺少了解，她只能从这暗红色的平静血流中推测出，并没有切到动脉。那种脆弱的疼痛并不是不能忍受，那个之前还楚楚可怜的女孩此时已经是一副憎恨之色：“为什么由你来决定谁能活下去，这一切明明都是你的错，如果我必须去死，那么谁也别想活下去，你是最该去死的人。”
季星河虽然想要反驳，却觉得女孩说得对。她的到来激化了矛盾，成为了毁灭的导火索。她沙哑的声音说：“我希望。”
立刻就有人赶了过来，制服了女孩，她看着女孩被拖了下去。女孩也不挣扎，仿佛自己只是个玩偶。
尽管损失了一个队员，但是他们仍旧需要继续往下走。没有人想要说话，所以整个队伍都是沉默的。
乌苏走在最前面。
他们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还有多久才能到达目的地，因为现在一切都已经失去了方向。同伴的惨死历历在目，而他们的确背负着同族的命运。
这阶梯仿佛没有尽头，一般盘旋向下。他思索着这一切都因自己而起，他们的队伍沉默地穿过一间排列着整整齐齐集装箱的屋子。
他想起，在之前经过的巨大的黑色山洞。那就是他接受治疗的地方，在他苏醒之后，仿佛一切都改变了。在那之前，他是一个谦卑的人，在那时候，他是毁灭的罪魁祸首。
但是，在那一瞬间，的确是有一种新的思想挤进了他的脑海。在那个时候，人工智能帝国之星控制着一切。
现在不是思虑过多的时刻，他摇了摇头，便看见眼前没了路。
“这已经到尽头了，难道我们还没有到达目的地吗？”一个跟随者说他向后退了一步，“我们已经浪费很长时间了，我想和家人在一块儿。”
乌苏说：“比起苟延残喘，我们做的事情能够让我们所有的家人都活下来。”
他转过身来，语气变得严厉起来：“如果你们现在有人想走，那就走。这件事因我而起，我不会因此而怪罪你们。”
说罢，他环顾四周，过了好一会儿，也没见有谁动摇。他又把之前季星河叮嘱他的话说了一遍，亦无人退缩，心中安定，便打开了电梯井。因为缺少能源，电梯井已经完全不能用了，只有钢索在悬直的通道中晃荡。
他们固定好安全绳，抓着旁边的安全梯，每个人都隔了几步。
乌苏觉得自己的手脚都在发颤，这黑暗看不见尽头。他想起所说的“会看见自己最害怕的事”，每个人都有所惧之物，他想他一定能战胜这种感情。
整只队伍沉默向下，隔着厚重的衣服，他们只能听到由震动产生的响声。
他脚步有些不稳，竟然已经有些晃神。
瘦小灵活的志愿者脚滑了一下，跌出他们所在的轨道。乌苏一把抓住他，让他趴在自己前面。
“我们快到了。”
他不记得自己是第几次这么说。
他没有收到任何一句回答，例行的。他抬头只能看见队友的鞋底子，他知道他们讨厌自己。
他们继续向下，无休无止。
他想要照亮这片漆黑的空间，可是就连光亮都无法驱散黑暗。
一个声音在他的耳边呢喃，他只能感受到从手握的梯子上面传来的震动声。
突然，那种由队友带来的细微的震动声停止了。
微小的震动虽然不引人注目，但如果消失了仍旧会让他感到微妙的异样。他一抬头，发现队友的动作都停止了。
他看着他们，呢喃仍旧耳畔轻语。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