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黄泉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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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之后，江山和凤乌站在了长临坡黄泉眼的入口。
黄泉眼其实是一个血红之气模样的泉水之眼，它非常好找，百步之内，血气纵横，十步之中，能听阴鬼呜咽，常年伴着鬼恶浊气，普通人一旦靠近，就会浑身不舒服。所以黄泉眼外围五百米之外有一个界碑，上面刻着两个大字——禁地。
说来奇怪，人之生死大事，亡后入地府本为庄重严肃的事，可偏偏这个庄重严肃的地方入口却在广陵，广陵人杰地灵，按理说不会容留邪秽之物，但黄泉眼就这么存在了，还是离广陵镇上不远处的长临坡。
所有已死之人无论身死谁乡，最后都要来广陵下阴府，入轮回；当然如果他们不愿走，或超过该渡船的时间，会有黑白无常来栓他们走的。
江山看着脚下掩藏在草丛中的黄泉眼，诡谲翻动的红色重锤击入了他的心脏。
他不曾来过黄泉眼，自小师父就对他说，黄泉眼是个有去无回的地方，活着的时候，安分守己，莫轻视生命；若是心中抱有好奇之心，不如等到死了，自会去那里报道。
盯着那一脚能踏入异界的涡眼，对凤乌说道：“这底下是地府。”
凤乌眼尾本就有点偏红，到了这地方，涌流似的血红将他眼边染得更红了些。
他嘴角似有笑意，调侃道：“怎么，怕了？”
江山收回眼神，道：“不是，只是我们为何要入地府？”
凤乌：“考虑到先前黑乌鸦扰动长临坡灵波现象，使幻生异界，我有理由怀疑地狱那帮老鬼有问题。”
“可黄泉眼已经闭合了，不是逝者不能进。”
凤乌弯眼：“有我在，还担心进不去？！”
他翻整手掌，编法指形，心中念诀，促生灵力开门。
“抓好了。”凤乌一把拽住江山的胳膊，一瞬眼的功夫，站在黄泉眼边上的两人如此消失不见。
灰土之下，有丧者之道。
乌山黑水，刺鼻异香。
圆月枯骨之状，垂于奈何之上，往来不复返。
凤乌对这没什么感觉，毕竟在这鬼地方待了上千年，虽禁足小隅，但闻息便心中有数，不像江山面色惊愕，此生为此一见。
江山惊叹于眼前景象，心绪飘飞。
他只在书中看到过描写黄泉的词句，寥寥几笔，如墨画中的画线勾勒，脑中所想不及眼前所见，震撼之情溢出了心间。
他们站在河对岸，一座拱桥横跨其上，将天上月收进了桥间，印在了水上。
凤乌半倚在边上的石头上，说：“看呆了？告诉你，这地下的东西多着呢，黄沙之地，蛮土之荒，蓝海虺水，孟婆庄，阎王殿，彼岸花地，尸海苍井……等等等等，虽然景色不错，但都太灰暗了，容易心慌。”
他们现在正处于九泉入口，身后灰蒙蒙的一片，有路，但走不到尽头。
沿着拱桥走，前方亦是灰蒙蒙的地界，等走够了时间，自会到该到的地方。
凤乌先走上拱桥，这拱桥的建造奇妙，前后平桥，估算着到了河中央才是一个圆盘拱桥罩着月，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倘若一个人走的话，寂寥之心可想而知。
地下九泉，分散地狱九个地方，因鬼变形色，变善恶，不过通常入口一泉如普通河流，就是水的味道苦了些。
凤乌脚程加快，走到拱桥之上，面朝着月亮，瞳孔收尽白光。
江山见他突然止住了脚步，道：“怎么了？”
对上那双浅淡色的眼眸，闪着动人心魄的光；凤乌紫色的头发里似乎有风，尾梢轻飘，明月无双。
江山遽然红了脸，转过身，默念了几遍阿弥陀佛。
“你知道这桥有什么来历么。”凤乌吐息在他颈边，挠的他心肝乱颤。
江山好不容易平息的心情又被鼓捣上来，眼眶瞪大，嘴巴微张，身体僵硬地像死人，一动不动。
凤乌察觉到他的不对劲，故意往他身上蹭：“你躲我干嘛。”
不知道在寻惘地界的时候，谁像炸了毛的鸡，见人离自己近，叫的跟贞洁烈妇似的。
江山想辩解但说不出什么，结巴两个字说：“没有。”
凤乌不要脸地说：“你千万不能喜欢上我，男人和男人是没有好下场的，再说我只喜欢好看的女子。”
江山心里有苦说不出。
凤乌神秘兮兮道：“我为什么这么说呢，传说天上有牛郎织女鹊桥相会，咱们地府也有传说，不过不怎么美好，有一天，地府来了两只男鬼，非不投胎要在一起，搞得沸沸扬扬，判官想着不投胎也行，留在地府当个鬼差什么的，哪想这两男鬼公然搂搂抱抱，还，还那个……”凤乌说道激动处，两手挥划的厉害。
“后来就被审判了，两人魂骨被用来修这座桥的脊柱，一个桥东，一个桥西，每天看着，见不到面，也挺惨的。”
他那同情的眼神分明在说，好好的为什么要喜欢男人呢，多惨呐。
江山被他说的心烦意乱，随意嗯了声，让他快走。
照这么说的话，站在桥上岂不是站在人家的脊梁骨上，世人生前最怕被戳着脊梁骨说坏，到了阴间还要受着罪，想着怪让人同情的。
过了桥，穿过一片茫茫雾地，进入薄雾缠绕的林间，视线逐渐清晰，前方出现半张鬼面，凸眼白骨，伸出猩红的长舌头。
靠近了瞧，那拉的老长的红舌头是一瀑岩浆，地下无底深渊，无法得知这岩浆是流到哪里去的。
与此情此景格格不入的是骷髅钱一个巨大的水轮车，悠悠转动，时隐时现泠淙水声。
江山顿住脚步，情不自禁说道：“这是什么地方？”
“承爱的住处。”
江山歪头，不解地看着他。
凤乌指了指远处那半个鬼头，道：“黑无常的老窝，他的名字叫范无救，字承爱。”
说黑无常的名字范无救他尚还知道，江山头一次听说这人还有表字，满是稀奇，心想白无常是不是也如同，便问：“那白无常谢必安字什么？”
凤乌摇摇头：“说来话长……”话音刚落，二人眼前刹那闪过一个黑色的影子。
江山屏息凝神寻迹停了一会，耳朵杂音全消，持灵慢慢探寻；忽而睁开眼睛，准确抬剑，在凤乌肩膀边上架住长着长指甲的森白的手。
那团影子离远了些，幻化出人形，一身黑衣，纷乱飘然的黑发被一束学簪挽在头顶，眼上黑气翻涌描绘出妖艳的纹路。
黑无常睁开眼睛，瞳孔里的恶气腾起，从眼角末尾散出，拉开一条长长的黑蛇。
他带着重音，在林间回荡：“罪人李逢君，你还敢回来！”
凤乌像是多年不见友人，再见面受不了他的伪装，嫌弃说：“范承爱，你能不能别一口官腔，听着难受。”
相互折损应是朋友间的相爱相杀。
江山愣神，看着凤乌道：“他叫你什么？”
凤乌挺不好意思自己没对他说实话，但不出一会，厚脸皮又让他不要脸起来，刚想开口狡辩，黑无常瞬过来替他道：“李逢君啊。”
黑无常一把抓住江山的手臂，轻嗅了一口说：“灵气？你不是凡人啊！”
凤乌赶忙咳了咳，道：“把手拿开，你瞎说什么。”
本来黑无常的注意力就不在江山身上，凤乌自投罗网，他高兴还来不及，这下怎样都不会给他逃走了。
他又一把抓住凤乌，没好气道：“这下你别想走了，跟我回去。”
凤乌轻松挣开他的牵制，“算了吧，真抓我这么轻易能脱手，我说范承爱，你能别装的跟我有多大仇似的好么，好玩啊。”
“抓你可是阎王下的命令，我跟你关系好也不能不听他的话啊。”
江山神游处于状况外，实在不理解地底下人的友情，插不上嘴，怔愣得像个傻子。
黑无常饶有趣味的眼神在他身上逡巡几番，问道：“他什么人啊，你从哪找来的？”
凤乌：“去你楼中坐谈，站着累。”
黑无常的鬼头楼外面看着吓人，里面也就古朴楼阁的构造，只不过每寸地都多了许多蜡烛，半空也有无数小瓶状的东西，里面亮着萤火虫似的光，像星空一样。
黑无常请他们坐，取来地狱九泉酿的无欢酒，给凤乌和自己倒了一杯。
江山看着他倒酒三个碗唯独避开了自己，嘴里索然无味。
“你不能喝。”黑无常放下酒，随意坐下。“这酒冷气重，你是人，喝了不好。”
“有何不好？”江山问。
黑无常道：“喝了你能想起百千年前的事，过往烟云只会给你增加痛苦，世俗人无苦，死后才会觉得，流泪是忘却，轮回才不至于被千万种牵绊。”
“不过，”黑无常喝了口酒，看了凤乌，又朝江山看，说：“你身上有股普通凡人没有的味道，你知道么？”
凤乌端坐着喝了酒，没有阻止他说下去。
“灵气缠仙骨，渗进骨头的根基是投了多少次胎都不会泯灭的，你到底是什么人？”
江山不懂他说的什么灵气，只道：“我只是广陵一名乡人，身上哪有什么灵气。”
黑无常：“广陵啊，你知道广陵千年前是何地？那是陵神的故居，说不定你千年前是他身边的一位书童也说不定哦。”
凤乌差点一口酒喷出来，笑道：“书童也得要个年轻人。”他瞅了眼江山的白头发。“你看他满头白发。”
江山无辜地眨了眨眼：“我生来就如此。”
“那你头发不长是不是因为营养不良？”
江山伸手摸了一下，说：“过几年就会长长了。”
黑无常挥挥手：“行了，你头发还是紫的呢，说别人……你回来这一趟要干什么？”
凤乌从怀里掏出一根黑色羽毛，丢到他面前，兴师问罪的样子：“你把黑乌鸦放到阳间做什么，知不知道它们在那里伤了一个凡人。”
黑无常立马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我只是奉阎王之命追查恶鬼的动向，还有一些妖精，蛇妖，狼妖什么的，最近妖界的这些脏东西老是往地下跑，吃了黄泉路上不少鬼魂，阴间的秩序都给破坏了。”
“只是这些？”
“不然还有什么。”他见凤乌不信，解释说：“血翅乌鸦本来就对血腥感兴趣，它们飞的路线都是规划好的，基本无人，有人也是那些人自己闯进去的，要是我让它们伤人的话，阎王知道了，还不得把我关进魂刑塔。”
自万年前天界受过一次天刑，所有人包括天界最高掌管人也难逃处罚，全都没入昆仑下海沉睡，神人鬼三界，只剩人鬼二界，那些天神在死之前为了维持人鬼两界秩序，颁布了一纸条约，于数年后选出一位地府执掌人，维护人鬼秩序。
条约执行一来，数年不曾动摇，各个在位的阎王都严厉秉公履行维护和平的条约，可数百年后，又出现了妖界，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为祸人间。
昆仑下海感召，派出了雪山守护、琼浆玉露滋养，藏于彩虹之初最后一位神，立于人世，守护人间。
末神降临，亦是人鬼妖界最动荡的时候，神历经万难，好不容易稳住秩序，地府又出了叛逃者，阎王离位，万鬼恐慌，神只好在人间抓了一个人替了阎王的位置，代其履行万年条约。
……
——
黑无常又说：“这次恐怕躲不掉了，我打探到妖界已经造反了，妖王都被万妖分食。”
他说这话的意思是想让凤乌帮他，但凤乌完全没往这上想，听完便问：“对了，你能不能给我查一个叫无情先生的去处？”
黑无常双手一抱：“君子不做亏损买卖。”
凤乌：“好说，我让江山给你做牛做马。”
黑无常看了看江山，说：“行啊，我给你查，你们帮我收妖捉鬼，礼尚往来，很公平。”
“没问题。”凤乌勾着唇示以美好的微笑，已然将此重任卸给了江山，而后者则完全不知情地就被卖了。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黄泉二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