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香玉》白一墨

6、Chapter006 我听闻，你

　　第二天上午，孟晚晴起得有点晚，接到前台电话的时候，刚化好妆。

　　她换了身休闲服，背上斜挎包出门了。前台给她送的早餐没来得及吃，她提在手上，打算带到车上吃。

　　孟崧骏车子停在马路对面，离酒店有一段距离。

　　她穿过马路，跑到停车的地方，车里面没人。

　　孟崧骏人在马路边的一家小饭馆里面吃早餐，她一眼看到门口穿蓝黑格子衬衫的身影，背对着她。

　　她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格子衬衫白色T恤牛仔裤，有些尴尬，怎么还会撞衫呢？

　　她脱掉身上的格子衬衫，折叠好放进斜跨包里面，走到小店里，在他对面空椅上坐下来，把带过来的早餐拿出来。

　　孟崧骏已经吃完，盯着手机，在看股票行情。

　　等她吃完以后，两人才各自起身，回到车上。

　　他的后车座一如既往堆满了各种材料，孟晚晴只能坐副驾座。

　　孟崧骏开车之前，随手打开车载音响，车载音乐播放着一首旋律熟悉的老歌。

　　“……我听闻，你始终一个人，斑驳的城门，盘踞着老树根，石板上回荡的是再等……”

　　孟晚晴听出是周杰伦的《兰亭序》，不知为何，心绪瞬间变得黯然，看着车窗外发呆。

　　孟崧骏关掉音乐，启动车子。

　　他开车很猛，在市区内稍稍还有些收敛，出了市区，车子行驶在郊外宽阔的马路上，视野范围内都是空无人烟的荒原，他脚下油门几乎踩到了底。

　　她双手紧紧抓住车门上的把手，不敢有半点松懈。

　　但事实上，他虽然开得快，却也很稳。

　　种植基地在和玉下属的一个县，离市区有一段距离，车子开了差不多两个小时，进入一大片种植区。

　　一排排防风林，高高矗立，大多是白杨树，也有榆树之类的，仿佛身披绿色盔甲的千军万马，把种植区隔成一块一块的，列队守护着沙漠边缘的这些种植园。

　　一路走来，一直到车子停在一片白色集装箱式的临建房前，孟晚晴都没有看到想象中的一望无际的红色玫瑰园。

　　临建房东西南北向各有一排，围成一个四合院，面对着马路方向的大门上面，挂着“和风之家”四个蓝色大字。

　　孟晚晴下车，站在大门口，有些疑惑，转头看向身后的男人，“他们种的玫瑰呢？为什么这里感觉更像一个临时工地，而不是玫瑰种植基地？”

　　孟崧骏嘴角一抽，抽出一丝浅笑，“玫瑰？那高贵玩意儿更适合种在老邹那个浪漫的理想主义者的脑海里。你要钻进他脑子里才能看到。”

　　“……”孟晚晴似懂非懂。

　　“外江，漂亮的孟古丽，”买买提从大门口走出来，见到她，习惯性地吹口哨，又大步走到孟崧骏跟前。

　　两人握手，之后手掌贴在胸前，这应该是本地打招呼的一种礼节，看起来很亲切。

　　“阿达西，你嘛，来的正好。他们嘛，打牌的打牌，睡觉的睡觉，我嘛，叫不动他们干活，要放水，没有人干活，太阳嘛，那么大，玫瑰花嘛，小小的，哈马斯都，嘣。”

　　买买提说话总是手舞足蹈，表情也异常丰富，最后做了个蔫嗒嗒的表情，大概是表达花要被晒死了。

　　“他们为什么不干活？老邹呢？”孟晚晴理解成员工不干活，大概是老板不在，所以偷懒。

　　“10号已经过去好几天，”孟崧骏看了一下手机屏幕上的日期，嘴角那丝浅笑不见了，脸上表情冷了下来，“嗯，又到了每个月一闹的时间。”

　　他挥了挥手，示意先进去再说。他让她走在前面，他和买买提跟在后面。

　　院子里面空间还挺大，地面做了简单硬化，放着一些红色塑料凳子和桌子。

　　四排房间，靠马路这一边是办公区，其他三面大部分都是住的宿舍和仓库，还有个食堂，两个公共卫生间和两个公共澡堂。

　　他们一进去，就听到好几个房间里面传来各种吆喝声，叫骂声，听着确实是在玩牌、打游戏之类的。

　　他们沿着四排房间走了一圈，里面的人见到买买提，几乎没人把他没当回事，但见到孟崧骏，大多数人都有所收敛，或者回宿舍，或者给他打招呼，甚至有几个人装模做样的拿工具要去地里干活。

　　也有少部分人，脸上露出不屑的表情，继续我行我素。

　　“你去把巧古丽叫过来，让她给这位孟老师安排歇脚的地方。小葛老师不是回去了？就住她那间。”

　　“巧古丽她……我我我……”买买提脸瞬间就红了，说话也支支吾吾，“巧古丽嘛，你去通知，我嘛，要去干活。”

　　“巧古丽又不是老虎，你怕她做什么？”孟崧骏嘴角微微弯起，似笑非笑，但也没强求他。

　　买买提嗯嗯啊啊半天，这里指指，那里指指，也不知道说了什么，走之前一再邀请他们有空去他们家做客，吃他妈妈亲手做的手抓饭。

　　孟崧骏答应他，等他们家的羊下崽的时候一定去，他才满意地离开。

　　孟晚晴望着他离开的背影，或许是被他眼睛里几乎要溢出来的热情感染，心情格外好。

　　她对这个沙漠边缘的边疆小城多了一些好感。

　　孟崧骏打了个电话，没多久，他们口中的巧古丽从外面赶过来，她穿着打扮很朴素，身材娇小，扎着两根辫子，五官轮廓都很漂亮，尤其那鼻梁异常高挺。

　　她的普通话讲得比买买提好多了，人很热情，特别爱笑，嘴也很甜，对她一口一个孟老师，叫得她很不习惯。

　　巧古丽领她去歇脚的房间，一路上给她介绍了很多当地的一些吃的玩的。

　　房间不算大，但收拾的很干净，更难得的是，竟然有一个独立的卫生间。

　　里面陈设很简单，只有一张桌子，一个上下床，上床放了一些行李，下床的铺盖收起来了。书桌上摆着一些花卉育种类的书籍。

　　巧古丽说那些书是小葛老师在的时候买来看的，看完以后教他们，只是她离开好长一段时间了。

　　她给她把铺盖重新铺好，换了一套干净的格子床单和被套，有点像她上大学的时候宿舍里统一用的那种各自棉布质地。

　　“为什么叫巧古丽呢？因为你姓巧吗？”孟晚晴在铺好的铁床上坐下来，接过她递过来的一瓶矿泉水。

　　“不是的，不是的，”巧古丽笑得嘴都合不拢了，她念了一长串她的姓，她一个字都没记住，“是因为，我嘛，巧克力特别的喜欢吃，还有我的名字嘛，太长了，哈马斯都记不住，小孟总就叫我巧古丽，就是爱吃巧克力的古丽的意思，哈阿斯就这样叫我了，我也没的办法。”

　　巧古丽脑子特别灵活，她还在回味她名字的事，她已经切换到下一个话题，把书桌前的椅子拉近床边，坐下来，表情一下变得特别严肃，声音也压得很低。

　　“孟老师，我嘛，家里有个女儿，小小的，三岁，刚上学，她的爸爸嘛，躺在床上动不了，她奶奶嘛，还有糖尿病。所以，我不能没有工作，我们的老邹总嘛，说不会赶我走，可是……”

　　刚刚还笑得阳光灿烂一样的巧克力，这会儿说哭就哭了。

　　她东拉西扯的说了很多，大体意思是，她知道老邹很不容易，这个种植基地不赚钱，还一直坚持着，她没什么文化，只能干些体力活，很害怕会被裁掉。

　　她大概以为她是什么大人物，可以帮她在老邹面前说话。

　　“好不好？请你嘛，一定帮帮我，我嘛，非常非常地感谢你。”巧古丽双手合拢，做出一个“拜托”的姿势。

　　“我试试看。”孟晚晴想解释说她其实只是个短暂的过客，不相干的人。

　　又怕她会觉得她在故作姿态，只能应承下来，找机会在老邹面前提一下，尽到她的本分。

　　她们在房间里聊了很多，休息得差不多了，巧古丽起身，说要去地里放水，孟晚晴刚好想去看看，便跟着她一起出去了。

　　从白色临建房小院出来，她们进入种植区，走了好长一段路，经过了多少排防风林，她都数不清了。最外围几排防风林差不多已经靠近沙漠。

　　越靠近外围的种植区，土地越接近沙化土质，不适合种植其他经济作物，种植玫瑰，倒是一个非常好的创意。

　　只是，这片玫瑰种植基地，明显疏于打理，也没有真正懂技术的人指导，所以看上去很不上相。

　　孟晚晴看着沙地里高高低低参差不齐的玫瑰从，少部分植株开的花不少，大多数植株开得花都很稀少，她心情很复杂。

　　地里干活的人也不多，除了买买提、巧古丽，还有几个上了年纪的大叔大妈，宿舍里一堆年轻的小伙都在打牌玩游戏，或者干脆睡觉。

　　她终于明白孟崧骏为什么评价老邹是一个浪漫的理想主义者。也能理解，老邹为什么被老谢死死拿捏，种植的原生玫瑰价格一压再压。

　　孟晚晴在种植基地呆了两天，给买买提、巧古丽他们培训了一些简单的理论知识，教他们如何更科学地进行苗圃管理，培土，剪枝，除草。

　　她大学里学的就是园林花卉育种相关的专业，毕业后也有两三年相关行业的工作经验。

　　只是回老家后，考农业局和林业局相关岗位的公务员岗位都没有上去，只能做一些零零碎碎的工作，耽误了几年。

　　进入SOR品牌公司后，她又重新把专业书捡起来系统性地学习，辛永瑞也教了她很多专业方面的知识，所以进步很快。对他们进行培训肯定是绰绰有余的。

　　这两天时间，老邹都不在，孟崧骏把她送到基地，没呆多久当天也走了，说有急事要去处理。

　　一直到第三天，他们才双双出现。

　　有一个人比他们更早出现，像一朵带刺的玫瑰，一出现就把她给狠狠地刺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