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3、叛军 ...

  •   周骋裹紧衣衫,正靠在一堵青灰色的石墙边闭目小憩,右手一直稳稳搭在身侧长刀上,露出的手腕和侧脸各添一道狭长血痕,看上去憔悴极了。

      他睡得很熟,呼吸匀净,一动不动。忽然一个黑影从他身后慢慢坐起来,先探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又伸手在他面前晃晃,似乎松了一口气,随后小心翼翼地弓起身子,慢慢爬向另一边,他背对周骋毫无防备,万没想到就在他方才收回手的一刹那,貌似睡得很沉的少年豁然睁开眼,内里一派清明,毫无萎靡困倦神色,略一侧头,无声盯紧他的动作。

      黑影仍旧不知,像条毛虫一般在地上费力磨蹭,根本爬不远,却又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忽听身后有人森然道:“想去哪?”

      冰冷薄刃倏忽追上,一点不差地停在他颈侧,吓得那人双目圆睁,猛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蹦起来,却被身后少年合身扑上重新压倒在地,还没来得及反抗就被锁死了咽喉,双手全被那少年绞在身后,一时间动弹不得,只听少年凑到他耳边怀疑道:“通风报信?”

      “不不不……”被抓包的偷跑者简直快哭出来,拼命睁大眼睛,希望自己表情显得更可信些:“周、周兄,我我我就是想去喝口水……”

      他们休息的地方是一座废弃古墓的入口,旁边确实有地下活水汩汩流过,周骋眯起眼打量片刻,仍旧不信:“三更半夜,你费这么大劲爬起来,就是为喝一口水?那你试我睡没睡熟作甚?”

      被逼问的人也是个细条条的少年,衣着穿戴十分华丽,长一张轮廓柔和的瓜子脸,秀目薄唇,乍一看颇为阴柔,很有几分男生女相的意思,此刻却五官揪紧,一脸凄惨神色:“周兄,我睡前也说想喝水来着——我上次也是这么说,你不是不许么?你还揍了我一顿,我哪敢惊动您老人家……哎别别别,我不喝了还不成吗?我保证以后再也不偷偷摸摸……别打别打,救命啊!”

      他倒是不怕丢人,扯嗓子便喊,唬得周骋拳头抬起一半便硬生生顿在原地,慌忙去捂他的嘴:“你别喊!不打了不打了……闭嘴!疯了吗你!”

      陆锦生就睡在另一边,离两人不算远,他刚刚守过上半夜,正值睡意浓重,此刻也被这骤然爆发的嚎啕声惊醒,眼睛还没睁开便下意识翻腕拔刀:“怎么了?”

      “没怎么,”周骋差不多把少年半个脸都按进手里,反正是个男人,不用怜香惜玉:“安心睡你的,这小子古里古怪,我得看好了。”

      少年跟个被轻薄的黄花大姑娘一样在他手下挣扎不停,呜呜乱哼,陆锦生听得皱眉,走过来拍拍周骋肩膀,轻声细语道:“我来。”

      他若无其事挽起一边袖口,面上神情堪称温和,同周骋的暴力镇压大不相同,那少年的神情却宛如见了鬼,登时拼死挣开周骋手臂,恨不得把心挖出来展示给他看,连眼泪都泛了出来:“你们到底想怎样?我真的就是想喝口水……一口水而已啊!要活活渴死我吗?”

      这可怜巴巴的少年名叫谢睨,正是害得周骋和陆锦生一路狼狈逃入古墓中的罪魁祸首。事情还要从那一夜两人跟随被下蛊虫的老头摸来破庙说起,陆锦生手中握有一叠通行花签,又因前面有那老头领路,两人几乎一路畅通无阻,进了破庙才惊觉内中别有洞天,几个面上污秽的乞丐一眼不眨地盯着他们看,周骋和陆锦生无声交换眼神,纷纷挺直腰脊,做出一副问心无愧的模样。老头是熟面孔不必检查,生人却是要防范的,一个身材壮实的灰衣人从佛像后站起来,接过陆锦生手中印信看了半天,瞪向他们的眼神颇为不善,但最后仍然让到一边,用力把高大佛像推到一边,露出底部一个黑洞洞的入口来。

      那佛像由青石雕成,少说也有百斤以上,底下安有滑轮和转盘,结构精巧,极为隐蔽,绝非临时之功,即便自幼在五姓旧地长大的陆锦生也不由心中暗叹,顺地洞入口处台阶走下去时才见两侧惊人宽阔,被凿出的地道足有丈宽,每一级台阶的两侧都各站一名身披甲胄的士兵,昂然肃穆,刀锋生寒。当朝帝都王师均着紫甲,称“紫衫军”,州镇守卫士则着白甲,下属城郡士兵着黑甲,阶级分明,不可逾越,然而此处士兵却身披金红交织的战甲,绚丽如朝阳,胸前和两臂外侧都清晰烙刻三头鸟纹样,鸟眼以血石镶嵌,格外煞气。

      周骋又同陆锦生交换一个眼神,他心里茫然,不记得何处士兵应做如此装佩,陆锦生却面色冷峻,幅度极小地摇头,难得收敛面上惯常笑意,眉间眼角都是警觉。

      地道很长,下到最底后紧接一段平路,两侧依然有士兵守卫,直到这时周骋才猛然想起那个三头鸟的纹样究竟代表什么——如今戏台上还有类似装扮,用布画三只夸张的黑乌鸦挂在身前,然后被人踢得满地打滚,那出戏唤作《明光殿》,这一折名为“落金乌”,讲的便是当朝开国那位老祖宗一举攻破前朝都城,将前朝御林军屠杀殆尽的故事。

      前朝皇帝爱好奢靡,自比九重天上昭昭明日,不仅将战士们的铠甲改为花哨颜色,还特别设计出三头鸟的纹样缀上铠甲,以符合自己亲封“光明军”的称号。周骋幼年调皮,有次偶然进了周员外书房,竟从凌乱堆积的账簿下面翻出一本名册,首页是一张颜色复杂的版刻,晕染出大批金红战甲的卫士迎着朝阳冲锋陷阵的英姿,看得小男孩心潮澎湃,乐颠颠地捧给父亲看,却被亲爹脸色苍白地一把夺走,扒了裤子按在桌边足足抽断一根藤条。

      很多年后,他才从周围人语焉不详的劝诫中隐约猜出当年他拿来玩的那本名册究竟是什么——这时他已经知道什么是不能提及的,但从没像今天这般亲眼所见过。

      陆锦生就走在他身边,两人跟着那被控制的老头悄无声息向地道深处走去,周骋若无其事偕一把额角,佯装擦汗,内中心跳却如擂鼓,晓得这次麻烦大了。

      地道出口藏在一片山谷之中,经守卫放行后便直通暗门,再见天日时已来到群山内部,迎面便见一座偌大校场——这也是鬼斧神工,竟生生在山里掏出一个大窟窿来装下这许多人,怪不得九江城的守卫从未发现过端倪,谁能相信实打实的山石下面还能藏着人呢?

      此刻已是半夜,校场上空无一人,老头带他们在夜间嘶嘶风声中穿行而过,不多时走到一扇看似破烂的门前,眼神木然地伸出手去,扣紧门环二短三长地敲了两遍。门上一块木板被倏地从里面抽开,一双冰冷的眼睛不带任何感情地看过来,皱眉道:“怎地这般晚?”

      老头低头没说话,陆锦生立刻走上前去,亮出手中花签:“是何左使派我前来。”

      门中人的眼神立刻恭敬起来,抱拳道:“敢问阁下是?”

      “敝姓晏。”陆锦生将花签收回怀中,淡淡看他一眼:“复国军中,‘晏’这个姓氏便是通行令,需要我让别人再来提醒你一次吗?”

      周骋听得清清楚楚,眉心乱跳,忍不住看陆锦生一眼,心道这个王八蛋当真沉得住气——而且果然和这群人是一伙的!

      “你够狠!”趁那人忙着开门的时候,他凑近陆锦生耳边,几乎是从牙缝里往外挤声音:“敢挖坑给老子跳?”

      陆锦生面色不动,只安抚地拍拍他的手,直到那扇摇摇欲坠的破门被人从里面彻底拉开,火光和璀璨金光一齐从屋内蔓延出来,在两人身后拉出一道炫丽的流金剪影,内中豪华简直令人瞠目结舌。老头低着脑袋脚步不停跨过门槛,陆锦生随即跟上,毫不犹豫迈进那间刀光和火光一样明亮的屋子,周骋落在最后犹豫一瞬,仍是咬牙跟了上去。

      方才陆锦生在他手中写了一个“不”字,不什么?别说话?别乱动?别试图反抗?还是……

      “还敢说谎!”屋子最里面堆积的纱帐间忽然传来一声怒喝,周骋下意识望去,却见一个少年模样的影子拍案而起,抬手掀翻面前器具,恼道:“我之前便交代过,这鱼只有当天吃才鲜美,你弄条冻了千八百年的死物给我,烹饪时又放多了醋,把鱼肉滋味全藏了去,简直暴殄天物,你自己说,到底该不该罚?”

      他罗里吧嗦地说了这许多,最后竟然只不过为一条鱼,听得周骋啼笑皆非,先前还以为是这群反贼中哪个头人的儿子,却见一个玄衣官服打扮的人接过陆锦生手里信笺后匆匆送进帐中,那少年一派傲慢地接到手里扫了几眼,直接团成团扔到地上,先踹一脚那个倒霉的烹错了鱼的侍从,然后才一抖衣衫重新坐下,提笔蘸墨在纸上飞快写了几行,差人从帐中送出来:“拿这个去,就能领出人了……等等!”

      他猛地站起身来:“九叔,你今天为何一直低头不语?抬起头来,我瞧你脸色可不大好。”

      陆锦生身体骤然僵硬,忽然一拽周骋衣袖,急道:“快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叛军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