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山有乔》晏辛

1、传信

　　宣州，顾家南苑。
　　观澜亭内，陆云乔凭栏而坐，垂眸看着手中精致的信笺，双眉微微蹙了蹙。
　　——吾兄归来，盼江月楼一叙。
　　署名秦臻。

　　司琴、司棋见状对视一眼，面露惑色。
　　这三少夫人虽说性子孤僻了些，但平日里待谁都是一副恬雅的笑意，让人猜不透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从未露出过像现在这般为难的表情。
　　见她一直盯着手中那信，司琴心中大致有了猜测：那信，大概是有问题……
　　今晨，秦姑娘的贴身丫鬟送了封信过来，自接了这信，三少夫人便一直沉默不语，坐在这观澜亭中也有小半个时辰了。

　　亭外，脚步声渐起，有下人来报：
　　“三少夫人，三少爷在江月楼，请您过去一趟。”
　　闻声，陆云乔心中一跳，将信快速塞进衣袖，这才回身看了那传话的小厮一眼。
　　是顾远山身边的人。
　　“去那儿做什么？”
　　“秦少爷游学归来，三少爷在江月楼为他接风洗尘。”

　　竟有这么巧的事情？
　　前脚秦臻刚派人送来了信，后脚顾远山便差人来请她，就都是为了……
　　微微捏了捏拳，陆云乔笑着回绝：“你与三少爷回话，便说我身子不适，就不去扫他的兴了。”
　　说罢，径直离了观澜亭，往屋里去了。
　　那小厮在原地怔忪了片刻，见司琴摆手示意他回去复命，这才一溜烟转身走了。

　　入了百香居，陆云乔便随意寻了个借口休息去了，吩咐司琴、司棋俩在外守着，任何人都不得打扰。
　　片刻，听得屋内没了动静，司棋这才小声同身旁的司琴道：“秦姑娘信里说了些什么？三少夫人虽说平日话不多，却也没像今日这般失神过。”
　　司琴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摇了摇头。
　　主子们的心事一向难猜，那便最好是不猜。再者，这三少夫人嫁入顾家也有两年，却一直同三少爷貌合神离，实在蹊跷。好在三少爷心大，自己胡闹玩耍惯了，便也由着她，不然这南苑早该闹翻了天了。

　　“秦姑娘差人送信这回事儿，少夫人不说，咱们便当做不知道的。晚些时候三少爷回来了，你也莫要提及此事。”
　　司琴、司棋虽说一般大，但论起心思，司琴可比司棋沉稳许多。
　　听司琴这般说，司棋便也没再多嘴问，点头应了。

　　*
　　申时。
　　睡了一觉起身，陆云乔心里头总归舒服了些，却一开门便撞见顾远山喝得醉醺醺的正踉跄着要进屋。
　　酒气有些呛人，陆云乔拿手在鼻尖扇了扇，抬头吩咐司棋去打了盆热水。
　　待扶着他在桌前坐下，司琴递了杯热茶过来，陆云乔很是自然地接了过来，小心翼翼地递到他唇边喂他喝下。

　　“酒量浅便不要逞能，每次都醉成这样回来，烦。”
　　陆云乔是打定了主意顾远山听不清自己的抱怨，却不想她话音才落，手便被他抓牢了。
　　“烦？你嫌我烦？”
　　顾远山醉醺醺的，身子有些不稳，一头便扎在她肩窝，在她耳边含含糊糊地质问道。
　　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耳根处，陆云乔有些不自在地偏了偏头，有些违心地否认：“没有，你听错了。”

　　正巧司棋打来了热水。
　　陆云乔想借机脱身，却不想司琴抢先一步，将拧干的帕子递到她手上，接声道：“司棋啊，晚膳应当做好了吧？你陪我去瞧瞧。”
　　“啊？”司棋一怔，她还没吩咐厨房做膳啊。
　　却见司琴不停给她使眼色，又看了看正“亲密”的两位主子，司棋恍然大悟：“哦！好。”
　　两人出去的时候还不忘体贴地带好了门。

　　陆云乔有些无语，推了推正黏在自己身上的某人，冷声道：“顾远山，你别忘了，咱们的约定。”
　　约定？
　　伏在她颈窝处的人有些不耐烦地动了动，握着她双肩的手烫得吓人。
　　陆云乔半蹲在他身前一动不敢动。

　　就这样僵持了片刻，顾远山终于舍得起身。
　　陆云乔暗自松了一口气，以为他准备放过自己了。却不想下一瞬，肩头传来一阵刺痛。
　　——顾远山这个禽兽，居然敢咬她！

　　“顾远山，你疯了吗？”
　　“松开，快弄疼我了，快给我松开！”
　　“顾远山，你混蛋！”
　　“……”

　　不知她骂了多少句，许是骂够了骂不动了，便终于在他怀里安静下来。
　　耳边隐约有啜泣声，顾远山怔了怔，酒已经醒了大半。
　　将她拉开看了半晌，才哑着嗓子幽幽道了句：“你也晓得疼。”

　　两年了，从她嫁入顾家，他们同床共枕两年，她始终待他冷冰冰的，便是对待下人都比待他亲善许多。
　　顾远山也不知自己究竟哪里得罪她了，以至于她将自己视做仇人一般。

　　“陆云乔，难道我们之间，只有所谓的约定？”
　　她的心是铁打的不成？再怎么冰冷无情的一个人，朝夕相处两年，那心捂也该捂热了。可她怎么就无动于衷呢！
　　一股浓浓的无力感侵袭而来，压得他有些承受不住。

　　见她一直紧抿着唇，脸上依旧是一副寡淡的表情，顾远山顿时泄了气。
　　她是不会作答的。
　　他怎么还会蠢到以为她会回答自己呢。

　　握在她肩头的手骤然松开，顾远山撑着昏沉沉的头靠在了桌沿上。
　　“唤长青过来吧，今日我宿去凌霜阁，便不闹你了。”
　　许是真的醉得厉害，即便他靠着桌沿，身子依旧晃得有些厉害。
　　陆云乔怕他摔，下意识伸手要去扶。却在听到他下一句话后，心猛然凸了一下，抬起的手也硬生生收了回去：
　　“也省得……你看着我心烦。”

　　一句无心的话，一个无心的字，却大抵是真的伤了他的心了。
　　陆云乔记不得这两年，她为了保全自己，说了多少伤人的话，又做了多少伤人的事。渐渐的，呛声顾远山似乎成了她的一种习惯，信手拈来。

　　拉开房门，陆云乔一眼便看到守着外边的俩人。
　　她就知道，司琴、司棋并未去厨房，只是随意找了借口出来，不愿去打扰她与顾远山罢了……
　　眼下听见动静，两人便回了身，见着她出来，都颇有些意外。

　　“少夫人有何吩咐？”
　　瞧着少夫人的表情，当是与三少爷处得又不开心了。
　　“去将长青叫过来吧，三少爷累了，今日宿去凌霜阁。”
　　“……是。”司琴心中一叹，虽是心疼，却也只得奉命行事。

　　长青没一会儿便来了，见着陆云乔的时候，并没有多少意外。只是临出门时看着陆云乔的眼神，分明是带着指责的。
　　陆云乔也无心于他计较许多，目送着他们主仆二人离开后，回身望着空荡荡的房间，略微有些失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