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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前尘的前尘(二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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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之中,军机处内,气氛低沉。
年轻的帝王面如沉铁,猛的把那封加急的情报拍在桌上,震翻了桌上的杯子,瓷杯落地,发出刺耳的“叮”的一声。
“废物!”苏彻怒道:“草原八部联盟!都还不能对付都风么!朕给他们的粮草,都他娘的喂狗了!”
虽说苏彻自幼按照储君培养,从小便是谈笑有鸿儒,教养良好,此刻还是忍不住爆了粗口。
下面跪着的锦衣卫指挥使陈钊很能理解皇帝的怒火。锡林郭勒一战,被都风一箭穿心的大王子盍赦里,是云平大长公主的独子。当初高祖皇帝开国不久,国力微弱,实在不能与漠北抗衡,只能用联姻来避免劳民伤财的战火。
高祖本意,不过是在宗室里寻个郡主,出塞前再册封为公主。可漠北的蛮子欺人太甚,漠北最强的部落——阖屠部的可汗,点了名的要高祖幼女——云平公主和亲,否则,便以商国用心不诚为借口开战。
彼时商国不过初初建立,满目荒夷,千疮百孔。在漠北铁骑压境的威胁下,高祖对幼女的偏疼与愧疚,是那么不值一提。
云平出塞那一日,白雪纷纷,只是皇城里自此便少了那一抹咏絮的身影。
先皇隆武帝最是疼爱这个年幼的妹妹。少年的他无数次幻想着带兵横扫漠北的情景,然后救出妹妹,接她回京。那时候,再给妹妹配个青年才俊,即便妹妹嫁过一次又如何?苏氏皇族的公主,合该被人珍视疼爱。
云平因为生育第二个孩子难产一尸两命的时候,隆武帝尚是太子,顶着个监国的名头,却周旋在权臣和高祖之间,还要提防着野心勃勃的兄弟们,日子过得颇为艰难。
高祖听闻了云平的死讯,即刻杖杀所有曾经服侍过云平的人,从奶娘到厨子到甚至从未和云平见过面的为她做衣裳的绣娘,或许他在用这种方式补偿云平,让云平在阴间不孤单,也有人服侍,公主的尊严,生前不能享有,那么死后,这个做父皇的,当给她补齐。
第二天高祖又册封了两个郡主为公主,送去了漠北。尚是太子的隆武帝在早朝之时对着高祖泣涕涟涟,替妹妹鸣不平,竭尽全力阻止两个郡主的出塞。可惜,高祖斥责他不顾大局,禁足东宫三个月。
而那后来两个送去的郡主,被可汗随意赐给了麾下的两个大将,不到两个月便客死他乡。
待到隆武帝终于登基的时候,云平已经走了整整三年了。
他听说,那个妹妹遗留的血脉——盍赦里,似乎因为没有母亲,而并不得宠,那个年纪一把的可汗,竟然又求娶了漠北苍狼部首领的女儿,似乎还颇为宠爱,连带着对那女人所出的男孩都风,也颇为器重!
呵,凭什么!
凭什么我们苏氏皇族本应放在手心里珍宠的小公主,为了替那蛮子生儿育女而死,可留下的孩子却受了冷落!
隆武帝的心绞痛着,冲冠一怒,就想率领他商国的好男儿,踏平漠北!
隆武因为妹妹而丧失了理智,臣工们也知道进谏不是个办法,当白发苍苍的太傅领着年轻气盛的隆武帝去看了眼国库后,隆武帝沉默片刻,却从此再也不提北征之事。
他不提,也不许任何人提起云平,只是更加关心国事,更加励精图治,更加关心那个远在漠北的,那个素未谋面的小外甥——盍赦里。
一连二十年,云平长公主的名字像一个禁忌,大家心照不宣的闭口不提。
臣子们以为他忘了,妃子们也以为他忘了。只有那一年比一年更衰老的太傅经常拄着拐杖进宫,看着隆武帝新添的皱纹,叹道:“陛下……”
苏彻便是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自他懂事起,父皇总会语重心长的告诉他:“漠北的蛮子,不知朕有生之年能不能除了去,他年你若登基为帝,必不可对漠北心慈手软,你那可怜的姑姑便是被那群蛮子糟蹋至死的。”
年幼的苏彻并不能听懂父皇这番话里的沉重,却依旧重重的点了点头。
每每到此时,隆武帝又会对着苏彻叹一句:“你那表兄——盍赦里,也是个可怜的孩子,封地仆从竟还不如他那个弟弟多,你以后,多照料他,若能灭了他阖屠部,把他接进京来做个闲散王爷也好。”
待到隆武二十四年,在一个寂静的夜晚,中年的隆武帝把垂垂老矣的太傅请进了宫里。太傅太老了,皇帝准许他乘轿入宫,太傅被宫人搀扶进怀桑殿时,看见了隆武孤寂的背影。
一点如豆的灯火,将隆武的影子投在了他面前的卷轴之上,而那卷轴上,正是早已仙逝多年的云平长公主。
那画像栩栩如生,精通工笔的太傅自然看得出作画之人该如何的用心,那熟悉的笔法,一看便是出自隆武帝之手。
二十多年过去了,故人容貌依稀,疼痛历久弥新。
那夜隆武并未多言,只说了一句:“太傅,朕的国库满了。”
太傅也觉得,这一切的隐忍,也是时候到了尽头了。
第二日隆武便在朝会上宣布北伐,朝臣多有反对,可这次,似乎没有什么能让这个帝王改变主意。
帝王决心难改,满心的复仇,军队带着势不可挡的气势,只望一雪前耻。
浩浩荡荡的北伐持续多年,一直到隆武驾崩也没能结束,后来苏彻登基,想起曾经父皇的嘱托,却觉得漠北的蛮子也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倒不如扶持表兄盍赦里上位,控制草原,未必不好。
可现在的加了急的情报告诉他——盍赦里死了。
被都风一箭穿心,又被都风疯狂的部下五马分尸!
大商皇室遗留的血脉,竟然又被那群蛮子羞辱!这回连尸体都不放过!
父皇一生的夙愿,就这么……
“陛下,”陈钊说道:“都风从苍狼部落哪里借来了精兵,又截了漠北八部的粮草……”
“够了!”
苏彻打断了陈钊对锡林郭勒这场战事的禀报,这会子再来禀报,又有何意义?表兄已经不在了,漠北八部已经散了,老可汗偏疼的三儿子都风已经成了草原霸主!
都风,你一手的好算计!
当初你让所有人都以为你死了,却偏偏突然冒了出来,还从苍狼部结了数万精兵,打的所有人措手不及。
你到底在想什么呢?你的目的,真的只有称霸草原那么简单么?
“马上把苏衔给朕叫进宫,快去!”
苏衔,当今圣上的胞弟,在兵部领了个闲职,王府便在京城。陈钊不敢耽搁,匆匆赶往苏衔的广陵王府。隐约的猜到了皇帝的意图。
广陵王明面上在兵部无所事事,可暗地里却掌管着军队里的神机营,皇上此刻召见广陵王,大概是对草原的都风起了杀心。
天空如此湛蓝。
草原广阔,碧绿延伸到目力所及的地方。微风缓缓吹过,远处牛羊隐约可见。空中隐约有浅浅牧歌飘过。
常卿看见的,便是这么个景象。
常卿潜意识里,清楚自己现在并非清醒的状态,眼前万物,不过是一场梦罢了。常卿不知道为何听了梅应识几句话,便昏了过去。可常卿眼下却也没工夫计较这个,因为有个人在向她大步走来。
依旧是哪个白袍少年,依旧看不清面容,只是这次他周身的气息不再那么沉重,反倒很是轻快。
“你怎么现在才来?”
常卿听见少年在问自己,觉得很奇怪,什么来不来的?难道约好了不成?
可常卿听见了一个少女的声音,那声音带着几分娇憨,又有几分委屈:“你以为我出来一趟容易吗?我好不容易出来,你竟然还嫌弃我慢?”
少年却不以为然,眼神略略有些不自在,出口的话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醋意:“你当我会信么?前些日子还看你和那小子偷偷溜出去了,可见你出门还是方便的。”
常卿听着倒觉得挺有意思,爱恋中的小男女大概便是这番模样了吧。因是在梦境中,也未曾觉得只听见女孩声音却没看见女孩这件事有多么怪异。
可常卿却有点怀疑这白袍少年的身份了。
当初刚刚醒来,脑海里便浮现了这个白袍少年的形象,而且竟然有落泪的冲动,常卿自然而然的以为这个少年便是苏彻,是这个身体的原主爱恋一生的人。
可现在看来,这少年竟然出现在了草原,看样子,对这里还甚是熟悉。
他真的会是苏彻吗?
苏彻自幼被立为太子,应当居于东宫,怎么会来到草原?
可若这人不是苏彻,还会是谁,难道从前的常卿心里还藏着另一个人吗?
耳畔隐隐又响起梅应识那句:“你是什么东西……”,常卿觉得这些事情如乱麻一般缠绕在脑海里,剪不断,理还乱。明明每件事看起来毫无关系,可却仿佛有一根线在中间在悄然牵连,
偏生现在令人捉摸不透。
他到底是谁!
这个想法盘旋在常卿的脑海里,常卿忽而升起了一股子偏执,执拗的向那个看不清面容的少年走去,心里怀着一丝隐秘的期待,希望能看清那个少年的脸庞。
不过是几步路的功夫,原本风和日丽的草原却下起了滂沱大雨,雨滴落在常卿身上,梦中的常卿也能察觉到湿冷的感觉。
电闪雷鸣,豆大的雨点混合着冰雹砸落在草地上。常卿孤零零的站在这里,看着空无一人的
前方,忽然不明白自己在追寻什么。
就在这时,远处隐隐约约的,似乎看见了一个人影,似乎是哪个少年。
常卿急忙跑去,一边跑一边大声呼唤:“你等等我!等等我!”
常卿喘着粗气跑到了少年身边,不知为何有点焦躁,不管不顾的问了一句:“你到底是谁!”
少年却反映敏捷的拉住了常卿的手,缓缓转身,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出现在了常卿的眼前,常卿瞪大了双眼,满是的不可置信。
他,他分明就是……
“大夫,我家丫头为何还是没醒!”
庄夫人坐在常卿床头,担忧的看着女儿,却不知该如何让自己苦命的女儿醒来。
“娘娘吉人自有天相,不多时自会清醒的。”老御医擦了把额头的汗,论理,受了刺激的人昏睡个几个时辰都是常有的,可这位瑾妃娘娘已经昏睡了整整一天了,该下的药也已经下了,怎么……就是没有醒的样子呢?
他从昨天下午就被皇帝陛下一道口谕从太医院给揪到了常府,现在娘娘没醒,他老人家还不敢回去!哎,好想回去再看看那个出生没多久的大胖孙子哟!
火不烧谁皮谁不疼!庄氏在心底默默骂了一句!庄氏最讨厌“吉人自有天相”这句话了!难道就凭着这么一句话,女儿就能醒来吗?
庄氏心疼女儿,不肯离开女儿半步,入了夜便坐着小凳,趴在常卿床头浅眠。
故而常卿睁开眼,看见的便是这幅情景。上了年纪的庄氏,搂着她的胳膊,蹙眉,想来担忧她的身体,睡得也不安稳。
常卿抬眼,便看见坐在小桌旁的常茂,就着房里一点烛光,不知看着什么书,见她醒了,便笑着走了过来,小声说道:“你可算是醒了。”
“娘她……”
“莫要吵着娘了。”兄妹两用气流小声说话,轻轻的把庄氏平放在了常卿的床上,左右常卿也睡不着,便跟着常茂到了外间,两人对坐着,喝茶,说话。
“你嫂子的话,你别忘心里去,她从前也并不这样。”
“嫂嫂说的话……可是真的?”常卿喝着茶,却小心的觑着常茂的表情。
常茂面不改色,淡然说道:“不可全信,丫头,你是我常氏正经嫡女,你嫂嫂早年家中出了点变故,从那之后便有点神神叨叨,你听着,也别当真。”
“原来如此。”
常卿也觉得常茂说的有道理,庄氏那真真切切的心疼,大约也只能对着嫡亲的骨肉才能有罢,可梅应识那言之凿凿的样子,却又让人疑心暗起。
“怎么,还有什么地方有惑?”常茂见常卿精致的眉头紧锁,开口询问。
“哥哥,”常卿盯着常茂的眼睛,慢慢说道:
“你说,皇上去过漠北吗?”